在他的眼中,嘉敏公主生得美丑与否完全不重要。只要她有皇帝之女的身份,即使她丑陋不堪,高子晋仍会娶她。
他把自己的亲事当做一桩生意。
用正妻之位换取坦荡前途,高子晋以为很是划算。
他心中的各种谋算自然隐去不说,只语气平淡地把赐婚的过程讲出。
高母皱眉。
在她看来,是嘉敏公主硬要嫁过来,完全不顾高子晋的前途。若非高子晋以拒婚为由,保住了自己的仕途,他十几年的辛苦就付诸东流了。
面对天子赐婚,何人口中能说出一个不字。
虽然高子晋提起时语气平静,但高母足以想到他当时是受到了何等威胁。
高母对嘉敏公主恶感更甚。
云枝始终未曾言语,她静静地注视着高子晋的目光和神情,看出他在提及嘉敏公主时,并无厌恶,也无欢喜。
看来,高子晋是不喜欢嘉敏公主的。
可令云枝烦恼的是,他似乎也不讨厌嘉敏公主。
这就糟糕了。夫妻之间,哪怕在成亲之前彼此嫌弃,可相处久了,有了亲近的接触,难免会日久生情。
高子晋仍旧是云枝最好的选择。
自然,她来到京城,身为驸马爷的表妹,为她说亲的人会络绎不绝。云枝纵然选了一个好的嫁了过去,但她没有娘家可以仰仗,只能寄希望于高子晋。唯有高子晋不倒,她才能过得安稳。
可若是高子晋风光无限,她为何要退而求其次,选一个不如他的人,只是拿高子晋作为成亲后的依靠呢。她直接选定高子晋不就好了。
云枝已定下决心,要从嘉敏公主身旁将高子晋夺来。
她当然不愿意做妾,尤其不愿做驸马爷的小妾。毕竟公主的权势可比普通的主母要大的多。
云枝想要的,是高子晋对她倾心,接着便同嘉敏公主和离,另娶她作正妻。
至于高子晋提出和离一事后,嘉敏公主会不会大发雷霆,迁怒于她?云枝想,到了那时候,高子晋一定会解决一切,不必她忧心。
心思已定,云枝面上一片柔和。
她听着高母斥责嘉敏公主自私自利。
“她若是想嫁你,怎么不私底下先问问你的想法。直接让皇帝开口,这是根本不给你拒绝的机会。虽然我不怎么中意白凤,可你们两个终究是有婚约在身。赐婚一下,你成了背信弃义之人。她这个罪魁祸首反而隐身了。可怜我的儿,要受人指责。”
高子晋温声道:“母亲不必担心。只要对仕途无影响,我对这些名声看得很轻。”
他略一侧首,正和云枝视线相对。
高子晋这才注意到,云枝从刚才起就一直注视着他,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云枝眼神一慌,耳尖瞬间红了,她怯生生地把目光收回。
高子晋打量着云枝,口中的话却是对高母说的。
“我无心儿女私情,只在意仕途。母亲若是为我着想,便同公主和睦相处。后宅安宁,无事发生,我才可以办好差事。”
为了儿子,高母当然是什么委屈都愿意受,因此她颔首同意。
她突然觉得手臂一软,原是云枝用柔荑抚着她的手臂。
云枝轻声道:“委屈舅妈了。”
高母看她的眼神更柔。
高子晋察觉不到她的情绪,云枝却能理解她,知道她同意和嘉敏公主和谐共处,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夜渐渐深了。
云枝看向外面的夜色,起身要走。恰好高子晋也要离开,二人便一并回去。
云枝在高子晋面前向来是安静的、少言语的。
高子晋也并不爱闲谈,二人便一直沉默着。
踏上鹅卵石铺成的石子路时,云枝放缓了脚步。
她最怕这种道路了,地面凹凸不平,一旦不小心就会歪了脚。
但尽管云枝小心翼翼地走着,脚下却还是一滑。她惊呼一声,身子朝着旁边倒去。
高子晋伸手抓住了她的肩,往自己怀里带去。
云枝惊魂未定,口中说着不要走石子路了。可路的两旁是栽种的花草,不便移足踩踏。她如今又身处路的中间,往前面走要踩石头,往后面走也要踩石子,可谓是进退两难。
云枝嘴唇轻抿,黛眉拢起,心里的不开心写在了脸上。
高子晋甚少见过她这种孩子气的模样,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再走几步就到了。”
云枝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一步也走不得了。这次碰巧,有表哥扶住我了。可下次呢,下下次呢。摔倒在地一定很痛,我不敢继续走了。”
高子晋不理解她的想法。
他抬头看去,眼前只有一小片的石子路,不过二十几步就能走完。难道如此短的路程,云枝也能接连滑倒?
他听着云枝的语气,除了有些不讲理之外,竟还掺杂着一丝娇气。
高子晋颇为新奇。
云枝在高家已经住下两年,一直是安静内敛的性情,却会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高子晋稍做思索,想出一个主意。
他扬起手臂,宽大的衣袖随风而起。
他道:“表妹可拉着我的衣袖,随着我慢慢走,必定不会摔倒。”
其实更为稳妥的方法,是高子晋拉着云枝的手行走。但碍于礼节,他们二人之间总不好有肌肤之亲。
云枝眼睛微亮,脆声应好。
她抬起两只手,拽着高子晋的衣袖。
高子晋感到身后有轻微的拉扯之感。
他向前迈步。
步子稍微走得快一点,就会引来云枝的轻声呼唤。
“表哥……慢一点,太快了。”
高子晋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自从父亲故去,他唯一的牵绊就是高母。可衣袖传来的拽动,让他觉得,云枝也在他的牵绊之中。
很短的路程,两人却走得格外慢。
直到绣花鞋从圆润的鹅卵石上走下,云枝立刻松开了高子晋的衣袖。她后退两步,和高子晋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做足了一个温顺懂礼的乖表妹模样。
高子晋送云枝到院门前。
更深露重,云枝不便留下他。
而高子晋也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云枝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喃喃道:“真无情呢。”
云枝躺在床榻上。
床很大,被褥也软和极了,她没有半分不适应。
只是她仍旧睡不着。
她的床在窗户底下。
窗扉微微敞开着,有风吹进来。还有如霜的月色透过糯米白的窗纸,落在她的身上。
云枝在想,今夜高子晋会和嘉敏公主洞房吗。
她想,应该是不会的。
今天发生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成亲累人,高子晋又刚刚知道了嘉敏公主派人去大井乡放火一事。尽管高子晋有意隐瞒,但不意味着他没有对嘉敏公主生出芥蒂。种种原因叠加在一起,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个——他不贪恋美色,由此看来,高子晋今夜是不会和嘉敏公主亲近的。
云枝放了心,翻过身子,缓缓睡去。
高子晋回院子后,径直去了书房。
嘉敏公主等了许久。在侍女的劝慰下,她终于同意先小睡一会儿。不过,她嘱咐侍女,一旦高子晋回来了,立刻把她叫醒。
侍女听完报信小厮的话,一时不知道是喊醒好,还是不喊醒好。
在她犹豫时,嘉明公主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身,问:“几时了,驸马可回来了?”
侍女不敢隐瞒:“驸马回来了,可是……”
嘉敏公主皱眉:“吞吞吐吐的,急死人了,快点说,驸马怎么了?”
“驸马去了书房,说要自行休息,让公主也尽快安寝罢。”
嘉敏公主一愣。
众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嘉敏公主忽地取下头上戴的珠帘头冠,朝着地面狠狠砸去。
“都是废物。”
众人赶忙跪下告罪。
“若不是你们办事不利,好端端的宴会怎么会搞成这副样子。我早就知道的,高家人代表着麻烦。她们一来,驸马就如此冷落我。哪家新嫁娘会在此刻独守空闺!”
她怒气冲冲,却不是对着高子晋,而是高母等人。
嘉敏公主认为,一切事端都因为高母和云枝,还有许白凤。若是她们不来,自己应该和高子晋琴瑟和鸣。
等她发泄完怒火,侍女才敢劝慰:“来日方长。公主和驸马已成了夫妻,总会有那一遭的。”
嘉敏公主微微颔首。
翌日梳妆时,她突然问道:“听闻有新嫁娘给婆婆请安的规矩。”
侍女道:“是有。可公主是金枝玉叶,驸马的母亲虽然是长辈,但只是一个平民。公主不必遵守这些俗礼。”
嘉敏公主摇头:“不,我倒是有点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