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狸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但他一句话都不能说。
他不能,绝不能让云枝知道他的皇子身份。不然的话,这世间仅剩下的一个真心对他的人也要离他而去了。
肖狸想,纵然旁人骂他天生下贱命也好,说他享不了福也罢,他就要跟在云枝身边,做她一辈子的丫鬟。
等肖狸哭罢,心中觉得畅快许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许是为了养母的离去难过,又或者,他想到命运真是故意捉弄他。在他需要高高在上的身份时,让他需做小伏低,看人眼色过活。在他愿意安稳度日时,又告诉他可以坐在高位上。
云枝从怀里摸出一块鹅卵石,放在他的面前。
那鹅卵石光滑圆润,青中透白,煞是美丽。
像极了肖狸记忆中偷偷藏起的“宝贝”。
肖狸眼眸发亮,拿在手中仔细看。
“你从哪里得来的?”
云枝柔柔一笑:“趁着你爬树摸鸟窝的时候,我从河里面捡的。我运气好,第一眼就看到这枚漂亮的鹅卵石了。你喜欢吗?”
不等肖狸开口,云枝接着说道:“你一定很喜欢。你知道吗,你看见它的时候,和阿狸看见最爱吃的肉干一样,眼睛亮晶晶的。”
肖狸重重颔首,把鹅卵石仔细收好。
他很喜欢,尤其喜欢。
二人准备离开时,忽有一群村民围了上来。
为首之人问道:“你就是张氏养的那孩子,被卖到大户人家当丫鬟,如今又回来了?”
肖狸的养母就姓张,因此他点了头。
周围人立刻把他围了上来,要他拿钱,说张氏当年病重,借了许多亲戚的银子买药吃。她如今死了,正所谓父债子偿,自然应当由肖狸来还债。
说着,他们把借条摆在肖狸的面前。
肖狸看罢,久久沉默不语。
因他知道张氏不识字,借条上歪歪扭扭的字怎么可能是她写出来的。
只是,看着人多势众的村民,他知道自己是被讹诈了。此刻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拿钱消灾才是正经事。
肖狸将目光从借条上移开,问村民张氏一共欠了多少钱。
村民们彼此对视,报出一个数字。
肖狸当即解开荷包给了银子。
村民们见他出手大方,便道,刚才少算了一笔,还差五十两,而且是金子。
肖狸皱眉。
无论多严重的病情,要用上多珍贵的药,都不会耗费五十两金子。
他想,这当真是明目张胆的讹诈了。他顿时对曾经的故乡生了恶感,决定拿钱出来息事宁人,从此再不来了。
只是,他身上没有足够的钱,便商量着回客栈去取来。
村民道,肖狸可以回去取银钱,但云枝必须留下,防止他一去不回。
第158章 冷面潘安表哥(27)……
若是他一人离去,这群村民说不定会生出祸心,对云枝行不善之事。肖狸当然不允。
他把云枝护在身后,同村民们僵持着。
最终,村民见肖狸不肯松口,便后退一步,派了两个人同肖狸和云枝一起回客栈。他们警告道,肖狸莫要耍弄花招,他们明面上只有两个人陪同,实际都在暗地里看着,倘若肖狸想不给银子就趁机逃跑,他们一定给他好看。
肖狸抓紧云枝的手臂,一路上精神紧绷。
同行的两个村民见云枝美貌,便出声调侃道,云枝府上可还缺少小厮,他们可以顶上。
肖狸愿意给银钱,并非是出于懦弱,而是为了安危着想,毕竟对方人多势众。听到村民轻浮的言语,他冷声呵斥二人,莫要出言不逊,但心底还是涌出一股无力。
他想,若是他武功高强,或者享有权势,此刻便不止是开口训斥,而能派手下上前,给村民们一些惩戒,以告诉他们,这便是冒犯云枝的下场。
就像……梁诤言一样。
肖狸心头想着梁诤言,耳旁竟响起了云枝的柔声呼唤。
“是表哥!”
云枝原本悬着一颗心,躲在肖狸身后,但看见了骏马上坐着的男子时,顿时有了无限勇气。
她扬声呼唤,声音雀跃极了。
梁诤言一来,她就仿佛有了天大的仰仗,纵然是任何豺狼虎豹来了,她也不害怕了。
梁诤言端坐在骏马上,眉头微皱,神色凝重。他正在想,莫不是自己猜错了,云枝和肖狸没有来林川,而是径直往昆山去了。
正思索着,他听到了云枝的声音。
梁诤言立刻转头望去,看见云枝仰着一张瓷白脸蛋,眼眸中尽是欣喜。
受她影响,梁诤言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
他想,云枝见到他追来,没有害怕或慌张,而是一脸欣喜,想来是很乐意看到他的。
梁诤言扯动缰绳,骏马快步奔去,走到云枝面前。
他翻身下去,姿态没有武将的潇洒利落,但也另有一番风流俊逸。
云枝朝着他走去,抓住他的手臂。
“表哥,还好你来了。”
云枝从小到大都被娇宠着长大。即使父母故去后,也有周叔庇护着,所以她虽然见识过亲戚们翻脸不认人,却未如此直接地面对过穷凶极恶的村民。
她被吓到了,刚才心中满是忧虑,担心肖狸给了银子,村民仍旧不肯放走他们。
但如今梁诤言来了,她便不用怕了。
梁诤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到云枝对他如此依赖,眉眼顿时温和了几分。
肖狸神情落寞。
两村民见状,连忙催促肖狸快点去客栈拿银钱。
梁诤言本和云枝说着话,突然被人插嘴,当然不悦。他拧眉,冷声开口:“你们是何人?”
他一袭青袍,端的是温润文臣装扮,身上却有自带的威压,村民们不禁身子一抖,但转念一想,梁诤言看着就不像是会武之人,身上又无长剑短刀,他们为何要怕。
村民们照旧做出一副恶狠狠神态,把来龙去脉说出,又道,看样子梁诤言识得云枝和肖狸,不如省去他们走路的麻烦,就在此处把银子给了罢。
梁诤言轻声冷笑。
他这副轻视模样,俨然不把他们的话放在眼中,村民们当即恼了,呵道:“可别想着赖账。瞧你们的装扮就不像是林川人,最好老实一些,否则,有的是法子整治你们。”
梁诤言抬脚,欲走上前去,忽被云枝扯住手臂。他脚步微顿,侧首望去,只见云枝眸中闪烁着担忧。
梁诤言顷刻之间便能想明白大概——肖狸是想在离开之前,再回来看一眼故乡,不曾想却遇到了讹诈之人。看云枝的神情显然是被吓的不轻,竟然忘记了,从来都是他吓唬别人,还未有人能吓到他的。
梁诤言把自己的手臂从云枝怀里抽出,转而抚向她的腰肢。
他微微俯身,低声道:“表妹莫慌,我倒想要听听他们有什么折磨人的法子,说不定我以后也能用。”
云枝同他的眼眸对视,看他眼中无半分惧怕,反而隐约有兴奋之色,顿时意识到她做了一桩蠢事,竟然担心梁诤言会受到威胁。
云枝的心彻底地落了下来。
梁诤言耐心听完村民的“威胁”,神色逐渐变得不耐。
他见村民闭上嘴巴,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诧异道:“说完了?”
村民面面相觑,往常他们说完折腾人的办法,哪个外乡人不吓得面如土色,可梁诤言的反应明显出乎意料。
梁诤言淡淡道:“你这法子不好。你说若是我不听话,便让我生前难过,死后也没有全尸,要把我的皮囊剥下来。可剥人皮要顶好的手艺,需得一个大夫,一个裁缝在旁,否则你弄得满手是血,皮也没有剥全。”
他语气认真,不同于村民的虚张声势,像是真的剥过人皮的。村民们吓得牙齿打颤,仍强作镇定,从腰间抽出短刀,斥道:“别吓唬人!你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还会剥皮?恐怕连鸡都不敢杀罢。”
闪烁着白光的短刀在梁诤言面前摇晃,还未靠近他,便被隐在暗处的侍卫夺了去。
侍卫把村民按在地上,又道,另发现了一十七人藏身暗处,已尽数抓了起来,只等梁诤言处置。
梁诤言走到村民面前,并未屈身,他道:“我的确没有杀过鸡,却真的剥过皮。我觉得你刚才说的法子不好,只是你提及时兴致勃勃,想必很是好奇,便成全了你,让你同你的那些人,都用了这法子。”
村民刚要求饶,就已经被堵了口拉了下去。
云枝声音发颤:“表哥,你刚才所说可是真的?”
梁诤言微微颔首,说道:“不必害怕。那人的皮囊生的俊秀,有点像……像五弟。所以,他的皮也无比光滑。城中最好的裁缝把它做成了一盏灯笼,便是廊下的那一盏,你应当见到过的。”
云枝立刻记起了——当时她远远看着,心中还在想,为什么同样是红灯笼,这一盏的烛火却更为朦胧模糊,原是它的材质和其他红灯笼不同。
梁诤言略显低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表妹可想摸上一摸,看人皮做的灯笼同纸糊的有何差别?”
云枝的身子微微颤动,心底浮现的除了惧怕,竟还有一丝……期待。
她确实被梁诤言的话引起了好奇心。
云枝心中顿时一惊,暗道和梁诤言相处久了,她的思绪竟也同他一样了。
她连忙摇头,口中却没有说“不要”“不看”。
见她反应,梁诤言稍感惊讶,云枝的这番神情明显是起了兴致。
想到以后能同云枝一起审讯犯人,观赏各种刑具落在人的身上,他血液微热。
梁诤言的手下办事迅速,很快就查明了这些村民的身份——他们素来做恶。凡是外来客,无论身上是否有银钱,都得遭他们以各种理由讹诈一笔,否则绝不能离开林川。至于肖狸养母张氏亏欠他们银钱一事,自然是他们随口编造。张氏确是因为生病,久治不愈而亡,可她并未向周遭邻居借过一分半厘。因她无儿无女,房子便被亲戚占了去。
梁诤言从不擅长做善人,但看见云枝投来的目光时,他终究是开了口,命人把张氏的房子腾空,另寻了一人,将此处重新修葺后认真看管。
启程时,他不再骑马,转而乘车。
云枝同肖狸坐在一侧,梁诤言同她面对面而坐。
自从梁诤言出现后,肖狸便格外沉默。
云枝同他说话,他仍旧是脸上带笑,可看着笑容分外勉强,像是生硬地牵扯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