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两个达成一致,决定要好生对待云枝,不止要把她当做侄女、表妹,简直要把她当做观音菩萨给供起来。
洛氏一改往日态度,对云枝倍加关怀。梁慎川更是好似收了性子。以往在府中时,模样稍微秀丽一些的丫鬟,免不得被他言语调侃,占去了几分便宜。现如今,梁慎川把心思只放在云枝的身上,衣裳上再没了女子的脂粉香气。
他模样生的不差,不论品性可以称得上一句风度翩翩,否则不会轻易骗到无数女子。
梁慎川清心寡欲许久,面上瞧着真有正人君子的样子。
他素来懂得讨女子欢心,又得了一新鲜玩意儿,用笼子装了,上面遮一红色绸布,往云枝院子里去。
在去的路上,梁慎川已经打好腹稿,要同云枝说些什么逗趣。
可来到云枝的院子前,他连院门都没有进去。
梁慎川本就和三狸是差不多的身量,三狸站在台阶上,他更得仰头看她。
他觉得如此失了气势,便后退几步,同三狸拉开距离,做出一副冷硬神态:“我要见表妹,你快点让开。”
见三狸毫无反应,他才想起她的耳朵有恙,便走到她的右边,扯着嗓子又说了一遍。
三狸皱眉:“不必太大声,我只是耳朵不好,并非是聋了。”
梁慎川顿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他怀疑地看着三狸,疑心她是真的有病,还是装出来的病。毕竟三狸顶着耳朵不好的病症,即使不能及时回话,谁也不能开口责怪她,否则就成了不近人情。
梁慎川决心要闯,心道一个丫鬟怎么能拦得住他。谁料三狸不仅人生得高大,力气也不小,不过伸出手重重一推,便把梁慎川推了个踉跄,险些跌倒。
梁慎川脸色涨红,嚷道:“阿黑,你莫要忘记了是谁把你带回来的?”
三狸皱眉:“我记得清清楚楚,是洛姑娘带我回来的。而且,我已经改了名字,不叫阿黑,而唤三狸。”
梁慎川本想拿出主人的架势震慑三狸,没想到被她挡了回来,顿时脸色涨红:“是,是表妹把你领回来,可也得经我同意不是吗?”
三狸又做出一副听不见的姿势,只是伸开手臂拦住,不让他进去。
梁慎川见说不动,又强闯不得,只好气冲冲离去。
一路上,他暗自后悔,当初就不该允云枝带三狸回来。往常他想要亲近云枝,其余丫鬟不必他开口,都会暗自配合。谁知道领了一个三狸进来,他竟然连院子都进不去了。
梁慎川越想越气,朝着路边的草木发泄怒气。他抬脚一踢,树叶飞落,花瓣掉了满地。
再一踢,梁慎川的神情微变,抱着右腿喊痛。
他用脚尖挑开草丛,才发现隐藏在绿色之下的是一块石碑。
梁慎川便把见不到云枝的怒火、踢到石头的疼痛,通通发泄在石碑上面。
他扬声大骂。
“你在做什么?”
梁慎川心情烦躁,听到有人问话,也不看来人是谁,下意识地就回道:“要你管。”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平静,似乎连风都停止了吹动。
梁慎川的心中隐约觉得不妙,看向来人。
却见梁诤言一脸凝重地看着他。
梁慎川声音微颤:“三哥,我刚才没有看到是你,才……”
梁诤言抬手,止住他解释的话,提醒道:“石碑是祖辈上建成梁府时所立,你不该拿它撒气。你,去给五少爷准备棉布、清水,让他把石碑擦干净,再奉上几柱香,以表对不慎冒犯石碑的歉意。”
从头到尾,梁诤言都没有询问过梁慎川是否有认错悔过的意思,愿不愿意接受惩戒。
而梁慎川虽然心里尽是不服,想着一块破石碑,凭什么让他亲自擦洗,可梁诤言开口了,他不敢出声反驳,只是垂首听着。
梁诤言抬脚要走,梁慎川的手已经拿起棉布,沾了清水往石碑上面擦。
他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上次我和表妹去春日宴,带回了一个丫鬟。”
为了防止梁诤言记不起云枝,梁慎川提醒道:“就是我母亲的侄女,表妹云枝……”
梁诤言打断他的话:“我记得。”
梁慎川语气一顿,惊讶于梁诤言竟然真的记得云枝。他暗自想着,难道云枝所说为真,接下来的话是否还要问出口,可既然开了头,不如一并说了。
“那丫鬟犯了大错,表妹心软,被她的可怜样子所欺骗,想要带她回来。我是不答应的,可表妹说——”
梁慎川紧盯着梁诤言的脸,不放过他脸上的一点点神态变化。
“她说,若是谁不答应,就来寻你。三哥,你可是承诺过表妹什么,还是她瞎说的?”
梁诤言眼睫轻颤,他在梦境中对云枝所讲并非随口一说,而是真心实意这般想。他虽然对云枝并不了解,但从山林相逢,到梦境再次碰面,他已经知道云枝是一个心性纯粹,没坏心思的女子。她胆小,却也有冲动的时候。
梁诤言以为,云枝已无依靠,若是单单凭借她自己,一定会在京城里撞个头破血流。而他正好无聊,愿意充当老虎,让她这只怯懦的狐狸拿出去壮胆子。
梁诤言声音微沉:“是,我许诺过她。你难道对此不满?”
第142章 冷面潘安表哥(11)……
梁慎川唇角一僵。
在他看来,梁诤言就是一个精通十八般酷刑的心思狠毒之人,绝不会和女子有牵连,不曾想他却亲口承认允诺过云枝。
梁慎川摇头,他虽和梁诤言是平辈,但地位上天差地别,哪里能对他的行径出声置喙。
梁诤言神情微冷:“五弟,你拈花惹草的时候可要谨记良心二字。从前你做了种种恶事,未遭报复,但并不意味着你的运气就一直如此好。万一哪一天上苍开眼,细数你犯下的罪过,你即使是死一千次也不够的。”
梁慎川思绪转动,暗道他这些日子一直都老实本分,除了云枝没有招惹过旁的女子。
不,不对。
梁慎川猛然惊醒。他记得梁诤言从来不管各房的腌臜事情,怎么会突然提到他的风流债,一定和云枝有关。
梁慎川的心中百转千回,猜测难不成梁诤言对云枝有意,所以才格外关注她。
是了,一定是梁诤言爱慕云枝,才会担心她被他所骗。
梁慎川刚才因为梁诤言的警告生出了退缩之意,想着如若不然,他便只图财,不好色了。但他想明白了一切,忽然决定绝不会放手云枝。
纵然梁诤言的名声不好,可他的地位高,令众人望尘莫及,提及梁府,众人第一个想起来的一定是他梁诤言。
梁慎川不服已久,想着总有一日,他要在某个地方狠狠胜过梁诤言一次。
如今就是最好的时机。
梁诤言倾心云枝,若云枝却对他情深不移,定然能狠狠挫败梁诤言的信心,让他在自己面前低下头来。
梁慎川越想,心中越发澎湃。
梁诤言皱眉,询问他可听明白了。
梁慎川扬声道:“听清楚了。”
梁诤言眉峰中的沟壑越发深切,暗道看梁慎川的模样,不像是受到了敲打,反而更像是受到了鼓励。不过他出言相劝,是看在二人同姓梁的份儿上,倘若梁慎川死性不改,他一旦发现,不会再手下留情。
梁诤言转身离去,但留下两名侍卫看着梁慎川擦洗石碑。
梁慎川在梁诤言面前尽显恭敬,看他一走,微微弯曲的腰顿时挺直了。
他把棉布一甩,抬脚要走,却被侍卫拦住。
梁慎川没好气道:“让开。”
侍卫只听梁诤言的命令,当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两个人宛如两座大山一般,把梁慎川团团围住,眼神凛冽地盯着他。
梁慎川威逼利诱不得,只好认命地捡起地面的棉布,重新擦拭。
侍卫提醒道:“五少爷,要擦的光可鉴人,你才能走。”
梁慎川只好不做敷衍姿态,把棉布浸了清水,仔细擦拭。
罩着红绸布的笼子微微晃动,惹得心情本就烦躁的梁慎川踹了一脚。
他又不敢用力,唯恐把里面的东西踹死了,毕竟这可是他花费重金买来的,还要留着以后拿给云枝讨她欢心。
得知云枝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中,并且实打实地用上了,梁诤言顿觉欣慰。即使他明白,在云枝眼里,她是听了一个疑似神仙、会说人话的狸猫的话,而非他的话。
梁诤言决定见云枝一面。
他们虽然已经见过了不少面,但大多数在梦境中,而且云枝不知道对面的人是他。
他同样遇到了拦路的三狸。
她语气生硬道:“洛姑娘在睡觉,不见人。”
三狸以为,梁诤言和梁慎川是同一种人,待会儿肯定要硬闯。她张开双臂,已经做好了防卫抵挡的准备。
梁诤言却道:“既是如此,我待会儿再来。她几时醒来?”
三狸神情一愣,缓缓摇头,说她并不知道。
梁诤言发现自己问了一句傻话。旁人可能不清楚云枝什么时候会醒来,可他一定知道。只要他现在去睡觉,和云枝共通梦境。待到梦境散去,云枝自然就醒了。
梁诤言只道稍后再来。
三狸目光愣愣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满是疑惑。
众人皆道梁诤言手段残忍,让人惧怕,可他看起来比彬彬有礼的梁慎川要好相处多了。
梁诤言就近寻了一处凉亭,备好摇椅,将身子一歪,眼睑垂落,慢慢地就睡着了。
……
梁诤言睁开眼睛的第一个想法,就是看自己变成了何人。
他摸向自己的脸,没有毛绒绒的触感,身子也不娇小。
他正在思索自己变成了谁,却听到了云枝的声音。
梁诤言循声望去,只见云枝坐在花丛中间,怀里抱着阿狸。
她声音娇柔,哄着阿狸说话:“乖阿狸,你怎么不同我说话了?”
梁诤言慢慢走近。
他停下脚步。
云枝抬起头。明亮的日光照的她有些睁不开眼睛,眼眸微眯,辨认着眼前人是谁。
她慌忙地站起身:“表哥,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