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继续逃命。
马车在山道上行驶,周围伺候的人包括车夫、侍卫在内,都屏气凝神,没有因为路途漫长而随意说一些琐事消解烦闷。
一浑身狼狈的女子突然出现。她看到马车,宛如见到了救命稻草。
云枝连忙奔上前去。
侍卫一时不察,竟让云枝靠近了马车,脏污的手掌抚上了车帘。霎时间,玄金色的帘子上出现一个乌黑的手掌痕迹。
侍卫心中一惊,暗道不好,此举定然会惹得主子动怒。他忙伸出手去拉扯云枝。
这是云枝唯一能够活命的机会,她想要躲开黑衣人,必须要求得马车里的人救她。
云枝忙道,她名叫洛云枝,父亲是河东地界的大富商,但遭遇土匪谋财害命,母亲得知消息后备受打击,也跟着而去。
洛父在世时曾经积攒下一大笔钱财,他二人去世以后,财宝都落在了云枝头上。亲戚们自然不满,说云枝只是女子,怎能守的住,他们身为长辈,理应代劳。其余人等也生了觊觎之心。从小照料云枝长大的周叔眼看状况不妙,告诉云枝,宅子中已经不安全了,他们继续待下去恐怕性命不保,便带着云枝,携带一马车珍宝连夜离开。
但宅子内无人的消息很快被众人知晓,云枝行至半路,便遇到了这一伙黑衣人。他们手段毒辣,既要马车上的东西,又要取云枝的性命。
周叔为了维护云枝,身上受了重伤。他让云枝不必管他,尽力逃跑。
云枝于心不忍,但知道自己留下只能添乱,最后的下场是二人一同殒命,便抬脚拼命逃跑。
说罢事情经过,云枝只觉得周身无力,依在马车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听不到马车里面的人说话,心开始胡乱跳动,想着万一别人不愿意招惹是非,把她推开如何是好。
云枝正在忧虑之时,黑衣人已经赶到。
为首之人数着面前人的数量,连着马车里的只有四人,不比自己的人多,顿时恶生恶气道:“识相点的赶紧把此女交出来,否则,你们小命不保。”
云枝已经接受了自己必死无疑的命运。
她和面前几人萍水相逢,怎能强求他们豁出性命来救。
云枝便站起身,声音哀切:“莫要伤人,我这就走出——”
马车里终于有了动静,是一沉郁的男声。
“聒噪。”
侍卫们早就蠢蠢欲动,手按在腰上佩刀上,只是主子不开口,他们不敢妄动。
这会儿听到了主子吩咐,侍卫当即上前。他们武功超群,虽然黑衣人下手狠辣,但都纷纷败下阵来。
云枝睁圆眼睛,没想到刚才还气势汹汹,嚷着要杀人的黑衣人,竟然就这样全都躺在地上了。
云枝连忙哀求他们可否随她回到原地,看看周叔如何了。
侍卫们不敢答应,只看向马车。
“快去快回。”
侍卫们连忙应声。
他们随着云枝前去,路上得知云枝的种种经历,对她生出怜悯。想云枝一个貌美柔弱的小姑娘,先是没了父母,又被人惦记家产,还险些丢了性命,真是好不可怜。
云枝忧心忡忡,满脑子都在想着周叔如何了。他若是死了,自己要把他的尸骨收敛,寻一风水宝地埋葬,绝不能随便地葬在此等荒郊野外。
侍卫们查看四周,防止有黑衣人埋伏在附近。云枝跑到周叔面前,颤着手探他鼻息,竟感觉到了一丝波动。
她惊喜极了,喊道:“还有气息!”
侍卫们给周叔简单收拾后,在附近寻找,找到了没有跑远的骏马。
侍卫将骏马重新套上绳子,掀开帘子将周叔抬进去。
只见帘子一掀,便有金灿灿的光辉闪烁。侍卫定神一看,才发现马车里尽是各种宝贝,玛瑙翡翠,珍珠黄金。饶是他们是不贪财的性子,见了琳琅满目的珍宝,也忍不住心中一动。由此看来,自从云枝得到这些财宝,一定备受嫉妒。
几人来到附近的镇子,为周叔寻了一大夫。
经过一番诊治,周叔缓缓睁开眼睛。云枝喜极而泣,忙道得上天庇佑,他们遇到了好心人,已经得救了。
周叔因身上有伤,无法亲自道谢,便嘱咐云枝问清楚恩人名讳,来日一定重谢。
云枝毫不吝啬,将翡翠制的两尊玉观音像赠给两个侍卫。
侍卫推辞不接。
云枝以为是谢礼太薄,便让两人自己选。
他们救了自己的性命,即使想要全部珍宝,云枝也情愿给。
侍卫忙道,他们不是嫌谢礼不够,而是没主子开口,他们连一片纸都不能收下。
云枝正想询问他们主子的名讳,便在安置好周叔以后跟着回去。
但马车里并未传出回应,而是道:“萍水相逢,何必互通名讳。”
说罢,他便命众人继续赶路。
马车向前行驶,风刮起帘子,露出一块碧绿的玉佩。
云枝看得清楚,是麒麟形状。
她默默记在心中,只道虽然对方不惦记她的报恩,但救命之恩难以为报,她若是能和他再见面,一定好好报答。
云枝陪着周叔在小镇住了三月有余,他的身子渐渐好全了。
二人原本的打算是去投奔云枝的姑姑洛氏。不过经此一遭,周叔的想法改变,他觉得在金银面前谁都不能相信。
他对云枝说道:“从前老爷在时,他们哪一个不是面上笑盈盈,对你亲近体贴。可看你身怀财富,真面目便露了出来。”
云枝犹豫道:“可是姑姑和他们不一样,她最疼我了。”
云枝仍旧记得幼时,她受了欺负,洛氏会想法子帮她出气,还说无论什么人都不能欺负小云枝。
云枝以为,洛氏不会是贪图财宝的人。
可经历过生死的周叔却觉得,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让云枝听他的话,先把财宝收好,再前往京城。
周叔已经想好了,他在此处买一所宅子,将金银珠宝放进去,由他亲自守着。让云枝独自一人前往京城,去投奔洛氏,到时只说,身上全部家产被人抢走,他也死于黑衣人之手,看洛氏如何反应。她若是仍能真心对待云枝,便可把家产之事慢慢告诉她。
周叔问道:“只是把全部金银交给我,你可会放心?”
毕竟,万一他动了贪念,卷走了全部财宝,云枝就一无所有了。
云枝颔首,她相信周叔。
周叔是她父亲年少时救下的小乞丐,一直待在洛家,在云枝心中好似她的亲人一般。更何况,周叔还以命相救,云枝如何不信任他。她甚至觉得,假如周叔真的想要这些金银,她可以拱手相让,只是周叔莫要为此离她而去。她已经失去了两位亲人,不能再失去他了。
周叔听罢,长长叹息。
云枝也相信姑姑洛氏,只是周叔的主意是为了她好,她便点头应下。
周叔很快就买好宅子,藏好金银珠宝。藏宝地点只有他们二人知晓,周叔道,绝不让第三人知道。
云枝颔首应好。
周叔知道云枝心性单纯,又容易相信别人,便再三叮嘱她绝不要说,即使洛氏是真心待她,也得等他们二人商量好了,再决定怎么说,如何说。
离开时,云枝满是依依不舍。
她想要周叔同去,只是周叔坚持要留下,只有他守着这些东西才能放心,交给别人他都不安心。何况,只有他“死了”,才能让众人相信云枝真的从家财万贯变成一贫如洗了。
云枝告别周叔,雇了一辆马车到了京城。
她知道洛氏嫁的人家姓梁。
梁家祖上曾经富贵过,只是已没落了许多年,前几年和平民百姓没有什么差别,所以商户出身的洛氏才能嫁给梁家三房。但梁家这一代的小辈争气,出了一个状元,中了几个举人,其中最为突出的便是梁家三郎。不过他的坏名声远远地超过好名声,因为梁家祖上是清流文臣,小辈们也纷纷科举入仕。梁家三郎从小和梁家其他少爷是一样的念书写字,但长大以后却成了酷吏。他不通武术,手下却有许多武艺高强之人。他惩治人的手段毒辣,随便说出一个就令人发颤。因此京城中传闻,大理寺有审不了的案子,可梁家三郎没有撬不开的嘴巴。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一脉只靠着梁家的状元和举人,远远不能复兴,因着梁家三郎,梁家才重新跻身于世家行列。
云枝依照周叔的吩咐,没有直接来到梁家。
她将身上的衣裙扯破弄皱,再弄乱头发,才随便寻一路人,询问梁家在哪里。
路人给云枝指了路,见她面容可怜,或许是遇到了土匪,不禁心生怜悯,便引她来到梁府。
云枝报出身份。
洛氏听闻云枝来了,立刻扔掉手中绣的帕子,来到府门前。
看到云枝浑身狼狈,洛氏不禁眉头一皱。
她走近了,拨开云枝额前的发丝,问道:“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还有为何你一人前来,其他人呢。”
云枝使劲眨动眼睛,挤出来几滴泪水。
第133章 冷面潘安表哥(2)……
洛氏恐周围人多眼杂,忙引云枝进了内院。
洛氏拉着云枝坐下,将一杯热茶递至她的手中。
云枝依照周叔嘱托,将路上遇到黑衣人之事说出,只是隐去了碰到好心人相救一事,只道自己躲藏的好,待到深夜又返回原地,发现装满家产的马车已经消失不见,周叔也因为重伤故去。云枝身子单薄,只能将他安葬在山林之中,再加快赶路的步伐。可她人生地不熟,又是一个人走远路,中间出了许多差错,这才过了三个月才到。
洛氏眼睑微垂,未曾言语。
云枝借着喝茶的功夫,偷偷拿眼睛觑她,并不能看出洛氏如今的心绪如何。
洛氏又细细问过,黑衣人的模样如何,可能辨别出是何人所派,可否看清楚马车驶往哪里。
云枝皆是一问摇头三不知。
洛氏柳眉微蹙,轻轻叹息道:“真是天降横祸。原本哥哥嫂嫂去了,你一个人守着家产也能平稳度日,谁知道又遇见了这等祸事……不过有我在,定然不会让你漂泊在外。你且放心住下罢。”
云枝心中一暖。自从父母亡故后,她只觉得周遭的人都变了模样,从亲切温和的长辈变成了面目可憎之人。
幸亏,姑姑待她如初,不会因为她没了家产就冷待她。
洛氏给云枝安排了房间,嘱咐她好生睡上一觉,将遇到的种种不幸抛之脑后。
待云枝走后,洛氏蓦然变了脸色。
她知晓了哥哥去世的消息,但因为有旁的事牵绊住脚,并未回去看望。谁知道她这一耽搁,家产就易了主。
洛氏不禁埋怨云枝,该把家产守好,怎么如此轻易地让人夺了去。现在可好,她身为兄长的亲妹妹,一点珍宝都未分到,还要收留云枝这个身无分文的娇小姐。
梁慎川踏进屋内时,看到洛氏紧皱眉头,开口问道:“谁惹着母亲了?”
洛氏神情烦躁:“还能有谁。你还记得你的叔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