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羲和脸上的懵逼显而易见。
她怎么走到这地方来的。
既来之则安之,温羲和索性问大妈附近有没有什么中药行,大妈指了指旁边的路,道:“这条路下去好几个中药行,还有不少人摆摊卖草药呢,你随便看看吧。”
杨继林拿着医案,追在亲爹身后,“爹,你给我看看,你平时说我不好学,现在我好学了,你又不理我。”
他爹没好气,脱了白大褂,道:“我这会子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你就放过我吧。你要问,等回头我有空了再说。”
“那可不行。”
杨继林可了解他爹,工作起来老婆孩子都忘了,要是不趁着他现在休息,问清楚火车上那姑娘针灸的思路,想等他有空,怕是要等过年。
“你就帮我看看,那姑娘下针真神了,我扎针不见效,她三两下就把人治好了。”
“吹吧你,扎什么针不得留针十几分钟才能见效,她能一下就好。”
杨思平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大麦茶,打开风扇。
“真的,那个患者落枕,她直接上手嘎巴一下,脖子就好了。”
杨继林追着亲爹的脑袋。
杨思平真不耐烦了,寻思着把人打发走。
他师父洪范就带着人进来了。
“老师,您怎么今天有空过来?”杨思平忙站起身来。
洪范年上七旬,却中气十足,一般人看不出他的岁数,他笑容可掬,和气地摆摆手,“今天过来给几个病人复诊,顺便来看看你,怎么样,最近碰到什么疑难杂症没有?”
杨思平在北京二医是中医科主任,可在师父跟前,态度却很谦卑,“最近没什么怪病,倒是老师您,楚省长的病是治好了吧?”
“那不然能出来吗。”洪范挤了挤眼睛。
他眼睛尖,瞧见杨继林手里拿着个本子,上面还画了个人体穴位图,不由得好奇,“小林拿的什么?”
“他胡闹。”
“洪爷爷,是我最近碰到的一个医案,您给看看。”
杨继林灵机一动,把病案递给洪范,完全无视亲爹的怒目相向。
“好,我瞧瞧,小林现在也是长大了,这么好学。”洪范赞许地接过本子,他的眼睛很好,因此也不需要戴眼镜,眼神在医案上的人体穴位跟旁边的针灸方案上扫过,咦了一声。
“你看,你尽拿些有的没的偏方麻烦人,师父,您别搭理这傻小子。”
杨思平怕杨继林闹笑话,先自己骂了杨继林一顿。
洪范却看得入神,摆摆手,“不不,这针灸方案有点意思,用的火针?”
杨继林忙道:“是啊,洪爷爷,那女同志扎了一下,那患者脖子就正过来了,还有一点我不懂,我扎的是百会、后顶、合谷三个穴位,扎下去病人明显病情好转,可拔针后病人又叫痛了,这怎么回事?”
洪范若有所思,拍了下杨继林脑袋,“你啊你,学了半桶水,病人既然有落枕的情况,那就得先正过脖子,气血匀整了再针灸,另外,你取穴是没问题,但是没考虑到,病人肝火旺盛,必然阴虚,除了取穴这三个穴位,必须再取穴太冲穴,针引阳气,滋阴补气,阳气去了,阴气补上,病人气血畅通,如此一来,自然回复平常。”
杨继林一拍脑袋,“是不是就跟洪水泛滥的时候,打个缺口出来,引水的道理一样?”
洪范微微颔首,“你小子还算有点悟性。”
杨继林嘿嘿一笑,洪范却板起脸来,拿医案轻轻打了他脑袋一下,“这还用问,《难经》里面就说了——所过为原,太冲是也,太冲穴是足厥阴肝经的输穴,还有颅脑太冲,要问这些,可见你的经典书没读熟,回去把难经也背一背!”
杨继林哀嚎一声。
杨思平瞪他一眼,“你还敢叫,平时叫你背,半点儿没听进去,这回好,叫个比你小的姑娘比下去,得亏人家不知道你是我儿子。”
“怎么?这是别人的医案?”
洪范吃了一惊,问道。
杨思平道:“可不是。”
他把杨继林的糗事不客气地抖搂出来。
洪范倒是有些吃惊,要说能几针扎好病人,那不是什么难事,但至少也得是医院主任医师的水平了,他还当是杨思平的,没想到是个小姑娘的。
那这天赋可不得了。
“那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温羲和问了几家中药行,都是一进去,人家一听她要来找工作,都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还有一家,打算请人,但一听说她是初中学历,并且还不是北京本地人,还只是跟着爷爷学过医术,当下就婉拒她了,连给个面试的机会都不带的。
温羲和单知道找工作难,没想到,1985年的北京找个工作这么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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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五天
“去去去!你个老太婆,滚远点儿,别在这儿碍着老子的买卖!”
一声粗鲁的呼喝打破了街市的嘈杂。
温羲和正思忖着下一步的去处,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老头衫、手摇蒲扇的中年男人,正不耐烦地推搡着一位蹲在路边的大妈。
大妈像是从农村来的,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尿素袋,被这么一推,踉跄着摔倒在地。
路人目光扫过,却都事不关己地匆匆移开视线。
那男人尤嫌不足,竟抬起脚,要将那碍眼的尿素袋踢开。
“够了吧!”温羲和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声音清冷,“这大马路是你家修的?凭什么对人动手动脚。”
她伸手将大妈搀起,拾起袋子,冷冽的目光直刺向那男人。
男人见有人出头,双手叉腰,站起身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嗬,哪儿来的土包子,多管闲事!她挡了我做买卖,我撵她天经地义!你们这些臭外地的,懂不懂北京的规矩?”
温羲和脸色一沉,正要反驳,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一旁的大妈低着头,小声道:“姑娘,谢谢你,咱……咱得罪不起人,算了,算了。”
她臊眉耷眼地紧攥着尿素袋,想要挪到一边去。
男人见状,更是得意,趾高气扬地甩给温羲和一个白眼。
温羲和不再理会他,帮大妈将沉甸甸的袋子提到一旁。
袋口微敞,里面是些杜仲皮、枇杷叶和甘草,药材混杂的气味有些冲鼻,却让她眼神微亮——都不是名贵货色,但品相难得地纯正。
她下意识去摸钱包,指尖触到的干瘪却让她瞬间清醒,自己全身家当,也不过三十几块。
“你这药材怎么卖?”
恰在此时,旁边摊子那边传来一道男声。
周成在摊子跟前蹲下来,眼神扫过摊上的药材,心里暗暗叫好,自己运气真不错,出来采购药材,居然碰到货物这么齐全的摊子,瞧着货色还挺好。
中年男也就是齐老二立刻换上一副笑脸,热情招呼:“您要什么?咱这儿应有尽有!您瞧这枇杷叶,多好!一公斤只要1块!还有这五味子,头茬上市的,您看这成色,多红!”
周成蹲下身,仔细翻看叶子、五味子,心下颇为满意,掏出清单道:“这枇杷叶我都要了,八块钱包圆行不行?还有这五味子、杜仲皮……”
他一边看单子一边暗喜,师叔还让他慢慢找,这不挺容易的嘛。
“你买这么多药材,家里是开中药行的?”
身旁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周成一跳。
他抬头,见是个姑娘,拍了拍胸口,就要掏钱包数钱,随口答应:“嗯,是。”
温羲和毫不见外,信手拈起几片枇杷叶,对周成道:“我要是你,就绝不买他这摊子上的药材。”
“为什么?”周成面露疑惑。
齐老二顿时不乐意了,一把抢回药材,指着温羲和鼻子道:“嘿!这位女同志,这我的摊子,关你什么事?刚才我得罪了你,你现在要砸我买卖是吧?用心忒恶毒了你!”
周成脸上掠过一丝了然,下意识与温羲和拉开了些距离。
温羲和目光扫过摊子,声音沉静却带着力道:“你若正正经经做生意,我半句话不多说。可你这摊子上,有几样是能入药的好货?”她拈起一片枇杷叶,翻转过来,指尖点着背面:“卖枇杷叶,连背面的茸毛都未处理干净。再看这些,”她拨弄了几下,随手就拿出几片焦黄叶子:“枯叶败叶比比皆是,药力已失,入药非但无效,反而有害!拿这种东西卖钱,你就不怕遭报应?!”
她的声音里压着怒气。
先前被齐老二奚落时她未曾动容,此刻见到这些害人的药材,却真正动了肝火。
这番言辞引得路人围拢过来,其中有齐老二的熟客,便出声维护:“小姑娘,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这是要砸人饭碗啊!我们老在他这儿买药,从没出过事!”
齐老二初时心虚,见有人撑腰,腰杆又挺了起来,嗓门拔得老高:“没错!我齐老二做生意,凭的就是良心!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药材?这位同志,她就是挟私报复,您可千万别信!”
周成脸上显出迟疑,捏起几片枯叶:“可你这枇杷叶里,确实有不少枯叶……”
“这么多药材,难免混进些枯枝败叶,这多正常?”齐老二理直气壮,“小大夫,难道你们药行柜子里,就敢说一点儿没有?”
这话听着似乎有理,周成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神色间有些不好意思。
温羲和面沉如水,“叶子的事你能搪塞,那这辽五味子呢?”
她拈起几颗五味子,凑近鼻尖一嗅,脸色微变,声音陡然锐利,“一股硫磺熏过的酸气!这五味子分明是用药水焐红的,难道也是意外?!”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热油,围观者纷纷好奇地拿起五味子细闻。
温羲和将一颗五味子递给周成,“这个,你总该闻得出来吧?”
周成接过,放在鼻下,迟疑地闻了下。
五味子天然的酸甘气中,混杂着一丝极不协调的、刺鼻的酸味。他将一颗放入口中,旋即脸色一变,“呸”地一声吐在手心,惊怒交加:“呸呸呸!这什么玩意!就是用药水焐红的假货!”
他使劲擦着嘴,摊开手掌给众人看,“你们看!这才多一会儿,色素就晕染开了!这是用化学染料造的假!”
众人定睛看去,果然,周成的掌心已是一片不自然的紫红。
“他这摊子上还有哪些是假的?”周成气急败坏地问温羲和。
温羲和指尖轻点,“杜仲皮至少要十年以上树龄的才有效,这皮薄如纸,怕是新树皮,毫无药力。还有这茯苓,”她蹲下身,拿起一块掰开,在指间捻开,粉末干白粗糙,像是墙粉一样:“你们自己看看,真正的茯苓,会是这般模样吗?”
众人别的看不出,茯苓好不好,还能看不出?
何况刚才那五味子的颜色、味道实在古怪!
“我前儿才在你这儿买了两斤茯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