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萍,你这也太大胆了。”刘明霞摇头苦笑道。
周新萍道:“我知道啊,不过你们报社不是一向也比较大胆吗?而且我就不信你们晚报不羡慕我们报社这几天的销量。”
托温羲和的福气, 这几天, 日报的销量节节走, 周新萍写的那几篇文章也被其他报纸转载,要是用后世的说法,温羲和这几天毫无疑问是微博头条了。
刘明霞犹豫不决, 她毕竟刚转正,很多事情不敢自己做主, 也不敢随便拿主意。
虽然他们晚报在业内的确是出了名的胆大妄为, 之前还有记者为了调查黑煤矿的事,假装流浪汉潜伏在煤矿里面干了一年多, 被发现的时候差点儿被打死。
但人跟人总是不同的,刘明霞素来胆小谨慎, 哪里敢冒险。
“小周,你来我们报社做啥子?”晚报主编邓主编手里端着搪瓷杯, 刚泡了茶过来, 看见周新萍跟刘明霞两人在说话,就打了个招呼。
北京记者这圈子很小, 基本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想不认识人都难,何况周新萍最近名声在外。
邓主编眼尖, 看见刘明霞手里的文章,眼神先被那一手好字吸引住,“这谁写的字,颜筋柳骨,真不错,给我看看。”
周新萍心里念头一转,把文章拿了过来,递给邓主编,“主编,这篇文章就是我最近报道的那个温大夫写的文章,温大夫打算尽快把这篇文章发表出来,不过我们日报是赶不上了,您看你们还能不能用。”
邓主编接过文章的时候,还笑道:“小周,你这话可太招笑了,我们虽然是晚报,可这会子报纸版面都早就安排好了,过一会儿印刷厂都得开始印刷了,哪里能安排在今晚,除非是加急。”
不过,一般需要加急的文章,多半都有特殊情况。
要么是上面临时吩咐下来,他们报社自然只能照办,要么就是临时有什么文章被审核出了问题,因此他们需要临时递补一篇文章上去。
邓主编心里头边想边摇头,只觉得周新萍这姑娘虽然文章写得不错,可想法还是有点天真。
但当他看见那篇文章的时候,本来水杯都拿到嘴边,要喝茶了,忽然愣住,眼睛一目十行地扫过文章,看得兴奋起来,都忘了要坐下。
他看完这篇文章后,顾不得喝茶,抬头看向周新萍,“小周,这文章我们能随便发,是不是?”
“这个,温大夫只说不能随便删改文章内容,其他的都任由安排。”
周新萍说道。
“好,那可太好了,我觉得这文章的名字起的太文雅了,一点儿也不能吸引眼球,这样,我给改个文章名。”
邓主编灵感爆棚,拿起笔随手就写了一个标题出来。
“你们看这报道的标题怎么样?”
周新萍跟刘明霞看了一眼。
刘明霞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周新萍却是大开眼界。
“您改的这标题好,就冲这标题,谁看了不都得买一份报纸!”
“你们继续聊,我去找总编,改排版。”
邓主编这会子连喝水的心情都没了,急不可耐地要去立功。
他完全不打听温羲和写这篇文章是为了干什么,横竖他看得出这篇文章讲的很有道理,当然,更重要的是很有吸引力。
他们晚报素来出了名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什么新闻都敢报道,难道还怕得罪人?
刘明霞看着邓主编风风火火地走了,有些无奈,她看向周新萍:“新萍,这标题也太招人恨了吧?你也不帮我劝一劝。”
周新萍道:“明霞,我倒是觉得不错,我们日报需要严肃,你们晚报又不需要这么严肃,庸医过度治疗谋财害命,绝症患者无处喊冤,这标题虽然夸张,可你自己说,你看了愿不愿意买一份报纸看看?难道真要用温大夫给的那论文题目吗?温大夫也说题目能随便改的,只要不改内容就行。”
刘明霞感觉,自己在周新萍跟前,就跟新兵蛋子似的。
难道真的是她太保守了?
邓主编改动的题目要有多吸引人就有多吸引人。
现如今,老百姓的生活稍微富裕了些,但各方面还没跟上,别说什么医学常识了,很多事情都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要不然这个年代也不会出现层出不穷的妖魔鬼怪,什么打鸡血,气功,只有后代人想不到的,没有这个年代做不到的。
肿瘤、癌症这些病情,已经逐渐为大众所知。
但老百姓只知道得了这病以后,没得治,只能动手术。
进了医院,那就是任由医生安排。
基本上真就是跟砧板上一块肉没区别,要是碰上有医德的医生护士,那还好,人家能不能治,都会坦白告诉你。
要是碰上缺德的,那真就是砸锅卖铁了。
晚报的头版标题就是邓主编起的,噱头性十足,路过买菜的大爷大妈,谁看了不得顺手买一份。
张大妈就买了一份,张大妈不认字,回家后边择菜边让孙女给她念念报纸上讲的什么。
大妈其实以前不爱看报纸,也不愿意买,多费钱啊,但现在报纸上每天不是都刊登食品价格嘛,她怕自己买贵了,所以才舍得买。
小孙女在上中学,念报纸念得很顺溜。
张大妈却听得入了神,手里的菜也忘了择了,“小妮,这报纸上说的真是真的,这化疗、放疗咋还对身体不好呢?”
小孙女道:“奶,这还不好理解,我们学校做实验的时候,老师都说了,有些重金属有放射性,对身体有害,人家也不是说对身体不好,是说不能随便做,要看病人的身体情况,好比说小孩子,老年人,气血不足,那就不能做,做了就等于百害而无一利,人家是这个意思。”
“哎呦,那你可得赶紧打电话给你姥爷,你姥爷的弟弟之前就说得了癌症,他家孩子还说无论治疗要花多少钱,怎么也得凑够钱让他做手术呢,你姥爷弟弟都七十多岁人了,可不能胡来啊!”
张大妈拍着大腿,惊讶道。
小孙女慢了半拍,被张大妈再次催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走到家里电话机旁边,找了姥爷家那边的电话,打过去。
这一晚上,不知道多少家庭议论温羲和这篇文章的事。
宣平医院。
牛洪湖十点多才到的医院,按着医院的时间,他早就迟到了。
可他是院长,只有他挑别人刺的时候,哪里有别人挑刺他的时候。
牛洪湖刚到办公室,就叫秘书去沏一杯上好的茉莉花茶来醒醒神,今儿个还有几床手术呢。
“爸!”女婿王德飞从外面跑进来,动作很大,砰地一声推开门。
牛洪湖正慢条斯理地闭着眼睛,用手掌心捂着眼睛养神呢,被王德飞吓了一跳,黑下脸来,“干什么呢,大呼小叫的!”
“爸,出事了,你看昨晚的北平晚报没有?”
王德飞忙把报纸递给牛洪湖。
他闻到牛洪湖身上的酒味,哪里还不知道他这老丈人昨晚又去花天酒地了。
牛洪湖道:“什么晚报,说什么了?”
“之前您接受采访批评的那个温大夫,人家在报纸上写了一篇文章,说什么庸医谋财害命。”王德飞道:“我看她分明就是在含沙射影,点名咱们医院。”
要是温羲和知道王德飞的话,肯定要抗议。
天地良心。
在牛洪湖他没事找事之前,温羲和可不知道他是谁。
这篇文章,也不是为牛院长这些人写的,但只能说,赶巧了,谁让牛洪湖自己不长眼,温羲和只是看着温和,可不是吃素的。
不杀鸡儆猴,真当她是软柿子啊。
当医生,能往上走的,没有一个是吃素的。
医术不说,勾心斗角那些事,只有想不想做的区别,没有会不会做的。
牛洪湖看见报纸上的那篇文章时,起初表情还是比较惬意的,可越看他的脸色越黑,甚至气得脑门上青筋跳起,手都在发抖。
要是这篇文章,纯粹是发泄性质的回击,那根本不值得他这么激动。
但要命的是,这文章,不但是从中医的角度,更是从西医的角度,把适合化疗、放疗手术的各项指标,不适合的各种情况,都一五一十地写的清清楚楚,还手把手教导患者怎么辨认自己的状态。
就连需要做什么次检查,C扫描各部位检查的是什么,如果看影像片,都解析得格外清楚。
毫不夸张的说,这篇文章,完全可以拿去各大医学院当做规培范本。
但这毫无疑问,也是在抽牛洪湖这些人的脸,踢翻这些人的聚宝盆。
他们能操控患者,让患者服服帖帖地缴费,原因不就是因为他们吃定了患者不清楚情况吗?
“牛院长,不好了。”
几个医生从外面跑进来,白大褂都被人扯开了,头发凌乱,“有好些病人家属来咱们医院闹事,说看了报纸,发现他们家人的情况根本不能手术,说咱们是谋财害命!”
第179章 我 真不是神医的第一百七十九天 我
温羲和的那篇文章威力不小, 整个宣平医院因为她那篇文章,基本是闹得鸡飞狗跳。
最后不得不报警,请了公安过来调解, 才把病人家属们给劝走。
那几个公安临走之前,牛洪湖一再感谢,几个公安态度却没之前那么客气,反而是对他道:“牛院长, 我们能调节一回, 可不能回回都帮你们调解, 报纸上的报道要是真有其事,那些病人家属还得来闹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牛洪湖脸上笑容有些勉强。
等到公安们离开, 他气得在办公室里拍桌子。
王德飞等人都缩着脖子,不敢做声。
“你们怎么不说话, 这事到底怎么办?刚才公安的话你们也听见了, 今儿个这事还没完呢!”
牛洪湖手指着各科主任,语气咄咄逼人, 唾沫星子都飞到人家脸上去了。
众人也都知道事情厉害。
别的不说,温羲和这篇文章, 是砸锅来了。
要知道,他们医院最挣钱的科室就是检验科跟肿瘤科, C扫描机开一次就要五十块, 随便一个病人,一个治疗周期, 至少要两百。
他们这个医院,主任也好,护士也好, 都拼命劝病人做检查,输液,一年到头,刚进来的护士,都能挣两千多,这是普通护士的两倍不止。
更不用说还有别的药物提成了。
“牛院长,这个温大夫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看,她这是找死,得罪的岂止是咱们,还有其他同行呢!”
肿瘤科主任朱兴平眼睛一转,“咱们不能单打独斗,喊上其他同行,在报纸上声讨,质问她,我就不信,咱们这么大阵仗,她能招架得住,她背靠着协平医院也没用,犯了众怒,谁也保不住她!”
王德飞听到朱兴平这么一说,心里揣摩了下,还真是个好主意,他立刻说道:“对,院长,朱主任这主意好啊,这不是咱们自己的事,我看那温大夫就是个中医,还是个赤脚大夫,她懂什么癌症,懂什么肿瘤,是哗众取宠。”
“咱们只要抓着她的学历,年纪跟医术质问,还有,她这年纪能做到协平医院的主任,那肯定有猫腻,八成是走后门上去的,咱们趁她病,要她命!”
短短几天时间,各大报纸上一篇篇扒皮温羲和的文章,攻讦她医术/人品/成就,质疑她能力/资格。
老百姓从之前的恍然大悟,到半信半疑,到彻底动摇,分不清楚到底谁对谁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