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管,当然是得我们管,你是第三制药厂的工人?”陈肃直笑着反问,态度很是和气,还递出几根烟散给他们。
几个工人不敢拿,老侯倒是大大咧咧直接拿过,分给他们,对陈肃直道:“啊,对,我们都是第三制药厂的,他大爷的,领导们一个个坐小车,吃香喝辣包小蜜,俺们工人,半年拿不到工资,工厂也不工作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您是领导,您给俺们个说法,俺们给工厂干了几十年活,药厂总不能把俺们当小日本人整。”
陈肃直耐心地边听边问。
张博林在一旁听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那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等他骂完说完,陈肃直看向张博林,道:“张区长,这药厂好像是你们管辖范围内的吧,你看这群众的问题该怎么解决?”
“我这就叫制药厂厂长他们过来,一定给工人们一个交代!”
张博林立刻义愤填膺地说道。
陈肃直看了看时间,对老侯他们道:“这都快饭点了,咱们先去食堂吃饭,让他们有时间过来,你们也放心,我一定调查清楚情况。”
老侯等人没想到这领导这么平易近人,一时间竟不知道作何反应,还是老郑招呼他们一起去食堂吃,他们才敢跟着过去。
陈肃直也跟着一块去,让张博林去安排。
张博林当面满口答应,转过身却是变了脸,连忙拿起电话,打给制药厂厂长贺明光。
贺明光是在半小时后带着几个厂干部出现在陈肃直面前的。
一见面,贺明光就跟陈肃直哭穷,“领导,我们制药厂现在是真不容易,不是我们这些当干部的不努力,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多地方都不给咱们药厂发原材料,咱们这制药厂没有药材,那还怎么制药,这没法制药,自然没法让工人上班,自然也没法挣钱,自然而然就没法开工资。”
制药厂是国有单位,药材也是从各地中药收购站送来的。
陈肃直看见贺明光这人的时候,就知道这种人是那种官场老油条,无论什么事都能一推四五六的那种人,可没想到,这老小子这么不要脸。
当着领导的面,都敢这么糊弄。
陈肃直是真给气笑了,他问道:“那这么说,你们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了?”
第91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九十一天
“三角债?”
温羲和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不过打电话跟陈肃直沟通房子软装的事,怎么就变成听他讲述张口市那边制药厂了。
不过,陈肃直说的很通俗易懂, 温羲和倒是也有点感兴趣。
“这种事情现在很普遍吧。”
陈肃直揉按着眉心,“岂止是普遍,我看了下市区这边几个工厂的财政情况,都很糟糕, 由此可推, 其他地方的情况, 必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显然有些忧心忡忡,“这种情况不可小觑,扩大化下去, 怕是会成为一场大灾难。”
“下岗潮?”温羲和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词。
陈肃直怔了下,清癯的眉眼露出一丝欣赏, “没错, 你用这个词概括的很好。”
“这可不是我概括的词,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到的。”温羲和搪塞道, “现在个体经营也逐渐增多,国有单位工厂在竞争力上面怕是比不过私企的。现在还是小问题, 等外资进来后,就是大问题了。”
陈肃直点点头, “我打算拿制药厂做个试点, 调整工厂制度,如果成功, 或许能够给其他工厂当个样板,一个工厂几百个工人,背后就是几百个家庭, 这个问题如果不能在源头得以解决,过几年老百姓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岂止是不好过。
90年代初的下岗潮,席卷全国,东北受到重创,从此这个共和国的长子一蹶不振,经济再也没起来过,至于其他地方,也多少影响不小,南方还好,开放的早,个体经营户多,反而缓解了一部分压力。
温羲和知道陈肃直的努力大概率是无济于事的。
国有单位的问题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
说到底,国有单位就是铁饭碗,人只要拿铁饭碗都难免有劣根性,新时代的年轻人进厂接替自己父母辈的工作,却没继承父母辈那时候把单位当家,珍惜国家一分一毫的精神,泡病号、磨洋工的事比比皆是,横竖干多干少都是一样的工资,工厂、单位也没办法开除你,那干嘛要拼命干呢?
至于领导,那就更不把国家的钱当钱,可着劲儿花,拿国家资源做自己的人情,一门心思都放在讨好上面,毫无提高利润的心。
这一股余毒直到2025年依旧存在。
但温羲和没多说什么,反而道:“要是有什么我能帮的,一定告诉我,您可别跟我客气。”
她知道陈肃直肯定也能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是螳臂当车。
陈肃直笑了一声,点了下头。
温羲和正说着,就看见温萍跟林卫红母女俩手挽着手过来打醋,温萍母女俩在一旁笑得古怪,连人家老板醋打好了拿给她们都不急着拿。
她脸上一红,对电话那头道:“不说了,我回家吃晚饭去了。”
挂断电话,她掏了两毛钱给老板。
温萍过来笑着挽着她的手,揶揄道:“又是陈先生的电话?”
温羲和看她笑容古怪,觑了一眼林卫红,见她忙着跟老板讨价还价买蒜头,她推了温萍一下,“你笑什么,笑得这么怪?”
“我没笑什么啊,我笑了吗?”温萍摊开手,一脸无辜的表情。
温羲和气的牙痒痒,“你要这样,你给我等着,回头有机会我一定报复你。”
“嘿嘿嘿,别啊,我就是看你们聊那些正儿八经的事,觉得有意思,真没想到你们私下聊的这么严肃。”温萍说着,想了想,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别人谈恋爱,那都是聊家长里短,拉小手看电影,逛花园。
这两人可真是臭味相投,居然能聊这么些枯燥乏味的东西,还聊的有来有去。
“我们不聊这些,还能聊什么”温羲和纳闷地反问道。
温萍眼睛一转,笑嘻嘻道:“那我可不知道了,这是你跟他的事。”
说完这话,她松开温羲和的手,快步往家里跑,像是生怕温羲和恼羞成怒追过来打她。
温羲和本没反应过来,她这么一跑,倒是显得刚才那句话有些暧昧。
好在吃晚饭的时候,林卫红等人没拿这件事出来调侃她,主要谈的还是林玉兰那套房子的事,那套房子,林援朝找了几个朋友简单地打扫了,重新安装了门窗,又拿了个房间当卫生间。
“五六平搞个卫生间,有点太可惜了吧。”温建国不太赞同。
林玉兰道:“姐夫,我倒是觉得有个卫生间方便,这公厕再好,那每天上厕所都得排队,而且大冬天的天寒地冻,出来上厕所太冷。”
“我看,还是装卫生间好,还能有个地方洗澡,现在南方好像有一种热水器,烧煤气的,随时都可以洗澡。”林卫红学校同事条件好,因此她这方面消息很灵通,“深圳那边有些楼房都装这个,有这个得多好,不像是咱们,洗个澡,一家六口人,光是烧水都得忙活半天。”
“还得赶紧洗呢,没一会儿水就凉了。”
温萍也赞同。
她也羡慕人家家里能洗澡,来生理期的时候,擦洗可不方便,去澡堂就更不方便,要是家里头有个厕所,能随时随地洗澡,那真是神仙日子。
“那热水器哪里能买,要能买我也买一个。”林玉兰说道。
林卫红忙道:“那一个至少得好几百呢,你的钱省着点花,可别乱来。”
林玉兰笑道:“我不是乱来,装这么个,孩子们平时要洗澡也方便,再说,我现在手头上两千多块,也真不知道放手里干什么好,倒不如倒腾得我家那边环境好点儿,我跟二哥二嫂他们住的也舒服。二哥二嫂他们还给我房租费呢,我真不缺钱。”
林卫红听她这么说,便也不劝,答应帮忙打听打听。
温羲和听林玉兰念叨她那房子久了,还真的越来越想买一套房子。
“温大夫,万院长让您给病人忙完后上去找她一趟。”
钟医生走过温羲和办公室,见她正在检查病人的腿骨,便捎了一句话。
温羲和答应一声,钟医生却没急着走,站在门口看她怎么检查,只见她捏过腿骨后,让病人转过身,伸手不知道在病人背后哪个穴位按压了下。
那病人惨叫一声。
钟医生吓了一跳,温羲和却松开手,对那病人道:“确实是骨裂了,我给你扎几个穴位,开几个膏药,第一帖我帮你贴,三天换掉,先连用三帖,再给你个内服的药方。”
那病人担心不已,问道:“大夫,这加起来得多少钱啊?”
病人家属也在旁边担心地朝着温羲和看过去。
钟医生看得出这两人估计都是农民工,穿着的棉袄都洗的发白了,手脚脖子都晒得黑漆漆的。
温羲和看了他们一眼,宽慰道:“不用多少钱,加起来总共四块钱。”
“四块钱?!您没骗我们吧?”病人既惊又喜,跟儿子对视一眼,又有些不敢置信。
儿子估计才十六七岁,矮壮矮壮的,说话的时候很腼腆,“是啊,恁别骗俺们,俺爹的腿可得治好才行啊,俺们家可都指望俺爹干活挣钱,老家才能交得起钱。”
温羲和也不恼,道:“肯定能治好,放心吧,就是这骨裂,必须至少养两个月,不能干重活,这你们可得听我的,不然我开的药再好也没用。”
“两个月,两个月也还行,爹,俺替你去干活,再跟人借点儿,多少也够了。”
儿子千恩万谢,拿了药方,搀扶着亲爹小心翼翼地出去。
钟医生看温羲和,道:“他骨裂你怎么不让他去照X光啊?”
温羲和看他一眼,“钟医生,恁没听见他们刚才说的话,他们没钱。”
温羲和学刚才那两个农民工的口音,李晓白两人都不禁笑了。
林露道:“他们不容易啊,咱们医院照X光虽然不像其他医院乱收费,可一次至少也要十块钱,哪里掏得起。”
“那你怎么确定他就是骨裂?”钟医生好奇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问道。
温羲和这边咔咔地写着病案,之前从王老汉那边买的药方,她已经在好几个病人身上实验用过,效果确实显著,闻言她头也不抬道:“这容易,我按了他的大杼穴,这个穴位跟骨病有关,要是没问题,就不疼,刚才他喊那么大声,显然是骨裂。”
“那不是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你这边两个月就能好啊?”钟医生哦了一声,继续问道。
温羲和写字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他,“钟医生,您这是要偷师吗?”
李晓白两人在旁边偷笑。
钟医生脸皮厚,直接道:“是啊,您要是愿意教,中午跟晚上两顿饭我都请您了。”
温羲和就是跟他开个玩笑,人家愿意学,她也不卖关子,直接就说了。
她顺带问钟医生万院长找她什么事。
钟医生一问三不知,温羲和好悬没白他一眼。
等去找万院长的时候,万院长倒是没卖关子,直接把一张考试申请表递给她,“你这中医医师资格证还没拿到吧。”
温羲和看到这表,才意识到,哦,我把这事给忘了。
看见她这模样,万院长给逗笑了,“你这给病人看病挺精明的,怎么这时候这么马虎,正好,十天后有一场考试,我帮你先报名了,你这表拿去填,十天后去考,能保证一定过关吧?”
万院长开玩笑道。
温羲和摸摸鼻子,“这肯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