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泛白,行宫寂静,唯有几声鸟鸣啁啾。
年氏一身豆绿色八团彩云纺绸旗府,这颜色鲜嫩,唯有年轻娇艳的女子才压得住,鬓边斜插白玉流珠步摇,步摇随行走摇晃,环佩叮当作响。
四阿哥在练拳。
虽然平日里忙碌起来总是废寝忘食,可每日打养生拳却是雷打不动的一件事。
初夏早晨还带着凉意,因此打完拳后,四阿哥只觉通体舒坦。
苏培盛递过手巾,低声道:“爷,年格格来了。”
四阿哥拿过手巾擦汗,抬眼这才看见年氏。
年氏盈盈行礼,双颊带羞。
她生的委实不差,柔而不媚,眼含秋水,一身清雅气韵如莲。
尤其是今日特地打扮,更加是濯清涟而不妖。
但四阿哥却只瞧见她鬓发上戴着的那对白玉流珠步摇。
“起来吧。”四阿哥道:“你怎么这么早起?”
他收回眼神,用手巾擦过汗递给了苏培盛。
“奴婢带了早膳来给王爷,不知有没有打扰王爷的事。”
若是可以,年氏也不想这么明显。
但谁叫四阿哥最近早出晚归,年氏也怕自己来晚了,今日就见不到王爷。
“你有心了。”
四阿哥点点头,“我记得今日是你生辰,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忙答应一声。
“今儿个晚膳让膳房做一桌席面送到年格格屋里。”
四阿哥吩咐道。
年氏先是一喜,眼睛忍不住看向四阿哥,盼着四阿哥能说今日跟她一起用膳,但四阿哥没说。
年氏只好咽下失望,福了福身谢恩。
“对了。”四阿哥像是想起什么事,抬起头道:“今日年家估计也会送礼来。”
“是,奴婢知道了。”
年氏愣了下才回答。
苏培盛示意孙吉上前接过石榴等人手里的食盒,他对年氏拱拱手,“格格慢走。”
年氏笑一笑,微微颔首。
年家的礼是晌午过后送到的。
礼物装了两箱子,除了年氏以前在家里读的书,就是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还有金银锞子,有笔锭如意,有喜鹊登枝……
乌雅氏那边听得动静,不好出来,可只看那些太监抬箱子时吃力的模样,就知道年家给准备的这份生辰礼不单薄了。
纵然她平日里表现的如何高年氏一等,此刻心里头也跟打翻了醋坛子一样,羡慕年氏羡慕得要红了眼。
都是格格,她阿玛额捏只知道催她多讨好王爷福晋,早日生下个阿哥立住脚跟,帮家里一把,可提到给她些银子收买下人,却是推三阻四。
哪里像人家年氏,娘家不知送了多少回东西了!
“格格,这是礼单,还有一封您娘家的信。”
胡嬷嬷满脸笑容,捧着信匣递给年氏。
年氏接过手,随口问道:“来送东西的人可招待好了?”
“奴婢自作主张,叫人备了一桌席面招呼他们,另外每人打赏十两银子。”
胡嬷嬷在待人接物方面是叫人挑不出刺来的。
年氏点头,这才看到信封,在瞧见信封上二哥的笔迹时,眼神变了变。
她不动声色:“那就好,这些东西也都收起来吧,今儿个大家也辛苦了,加一个月月钱。”
“多谢格格!”
众人连不迭谢恩。
年氏对胡嬷嬷道:“今儿个起的早,我进里面歪一歪,你替我招呼好我娘家的人,让他们等会儿再走,我也送些东西回家去。”
“您放心吧,这事就交给我了。”
胡嬷嬷满口答应。
年氏叫了葡萄在外间守着,自己进了里间,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
在瞧见信封上的内容后,年氏脸色发白,捏着信纸的手指颤抖,忍不住低声道:“哥实在是太糊涂了!”
她还仍然不肯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事实,又重新看了一遍,确定了是她哥哥的字迹,盖的也是她哥自己的印后,年氏这才彻底打消了侥幸的心思,瘫坐在床榻上,不知怎么办才好。
若是旁的事,年氏还没这么害怕。
偏偏她二哥年羹尧这回干了一件蠢事,年羹尧担任四川巡抚也有几年了,这几年来功劳不少,眼看着明年保不齐能高升一级,偏偏年初出了事,有个骗子顶着诚亲王的名头招摇撞骗,骗了不少人,年羹尧也上当受骗了。
要只是被糊弄了,那也没什么。
偏偏年羹尧还给了那骗子不少金银财宝,甚至还有意对诚亲王卖好。
结果,那骗子被直隶巡抚赵弘夑逮住了,人赃并获,现在骗子人已经被拿住,事情暴露出来,年羹尧才吓得连忙给年氏写信。
年家从小教养年氏四书五经,甚至连朝廷上的事也都加以指点,目的无非是想让年氏将来有个好出息。
年氏也比寻常女子更知道这件事的厉害。
若只是被骗钱财并无大碍,了不起一个训斥罢了,何况法不责众,那骗子骗的人不在少数,就算皇上要罚,那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可偏偏、偏偏她哥相信了那人是诚亲王的人,还表现出了投诚的意思。
结党营私这才是最要命的事。
分明一个时辰前,年氏还满心喜意,这会子她却是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她不知该怪谁,怪二哥吗?
二哥多头下注,这事她也不是第一日才知道,八贝勒府里抬进去了多少蜀地的锦缎丝绸,雪白银两,十四阿哥府上的高头骏马从何处来,年氏比谁都清楚。
但她想不到她哥会闹出这么个纰漏来。
如此之事,她就算想挽回,又如何能挽回!
她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就算是王爷的格格,眼下不过是有些体面。
年氏脑子里突然浮光掠影地闪过一件事。
她猛地拿起信,重新看了一遍,果然找到了一句话,直隶巡抚赵弘夑虽然刚正不阿,可他是四阿哥的人。
如果是旁人,要拦住赵弘夑往上送折子,自然千难万难。
但若是四阿哥亲自要求,只怕赵弘夑也得卖四阿哥一个面子。
年氏的心这才定了定。
若要让她哥彻底脱身,那是痴心妄想,毕竟瞒不住蜀地的官员,可若是只瞒住她哥跟三阿哥卖好这件事,那就容易多了。
只要不牵扯上结党营私,只以被愚弄论,这事不算大。
第237章
年氏转眼拿定心思, 自己磨墨,写了一封信, 写完信后,她叫胡嬷嬷进来。
“格格。”胡嬷嬷福了福身,见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便笑道:“您要写字,怎么不叫人进来伺候?”
年氏随口敷衍:“这点儿小事何必叫人,我写了一份家书, 你带过去给我娘家的人,叫他们带回去。另外,前阵子我得了德妃娘娘赏赐的几匹妆花缎,也一并带回去。”
“奴婢记下了。”
胡嬷嬷答应道, 双手接过信,眼里掠过一丝怀疑, 但她没表露出来, 照常出去当差。
年氏叫石榴倒了杯茶, 喝了几口茶这才压下杂乱的思绪。
沉默片刻后, 她叫来葡萄, “让膳房今晚做些点心, 你们多留意着些前面, 王爷一回来, 就通知我。”
“是。”葡萄等人只当她是如常一般想讨好四阿哥, 也没有多想。
夜里。
夜幕星光点点,四阿哥披星戴月从外面回来,他才刚换了身衣裳, 苏培盛就进来道:“王爷,年格格送点心过来, 人在外面候着。”
四阿哥系纽扣的动作放慢,他抬眼看了苏培盛一眼,“让她进来。”
年氏今日过来的心情同往日截然不同。
平时纵然紧张,但毕竟心里无暇,还算冷静,今夜却是有求于人,神色不免有些慌张,她局促地行了礼,在四阿哥叫了起后才说道:“奴婢听见这边动静,想着王爷说不定饿了,就叫人准备了些点心。”
“先前不是说过这些事不必再做了吗?”
四阿哥问道。
年氏唇角露出个勉强的笑容,“是奴婢一时糊涂,把这事给忘了,还望王爷恕罪。”
她今晚表现跟往日截然不同,就是苏培盛也察觉出年氏有些扭扭捏捏。
四阿哥若有所思,冲苏培盛等人挥了下手,“你们先下去。”
“嗻。”苏培盛领着人退出去,自己亲自把着门。
屋子里。
四阿哥垂眸查看着弘历、弘昼两人的功课,随口问道:“说吧,到底什么事?”
“王爷英明,”年氏不知为何,心里松了口气,大概是不必发愁怎么开口的缘故,“今儿个奴婢家里送了礼物跟信来,信是奴婢二哥写的,二哥做了一件糊涂事。”
四阿哥翻看功课的手指停住,指节抵在雪白的宣纸上,眉头微皱,“什么事?”
“此事诸般内情都在这封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