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野人
“哗啦——”
清透的水珠飞溅, 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发着光。
秋水漪钻出水面,呛咳几声。
发髻乱了, 簪子不知在滚落途中掉在了何处, 一头乌发松松垮垮地垂下, 被水打湿后,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脖子上。
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落下,正正滴在饱满的唇上。
白嫩脸庞被水洗过, 如出水芙蓉,清雅玉润。
缓过来后,秋水漪打了个冷颤。
她抬目四望。
水流哗啦啦下坠, 水幕上氤氲着一层雾, 仿佛一颗颗水珠凝聚而成, 轻轻一碰,便会湿了面容。
她身处潭中, 潭水冰凉,激得肌肤上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岸边开着丛丛野花,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 秋水漪觉得那些花好似比寻常的颜色更鲜妍一些。
不时有水珠飞溅, 更衬得那花娇艳欲滴。
视线一转, 不远处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个人。
“王爷……?”
秋水漪试探性询问。
唯有鸟雀叽叽喳喳地回应着她。
秋水漪暗道不妙, 手一张, 某个东西脱手而出。
探眼看去, 才发觉, 她竟然将那颗佛珠紧紧捏在手里。
下意识将它捞了回来, 犹豫片刻,将佛珠放置在腰间, 秋水漪双手在水中划动,游到沈遇朝身边,费力扯着他的衣领,将人往岸上带。
没想到看着清清瘦瘦的,人倒是挺沉。
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将沈遇朝半边身子拖到岸边,秋水漪已气喘吁吁。
她竭力跌倒,双手往后撑,仰头望着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珠随着她的动作顺着脖子往下/流,没入领口,不见影踪。
歇了会儿,恢复了些许力气,她奋力将沈遇朝拖离寒潭。
“砰——”
手上陡然泄力,沈遇朝猛地一下摔在地上。
秋水漪吓得抖了抖肩,胆战心惊地伸手去探他鼻息。
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面色纠结地打量着沈遇朝胸口处的箭伤。
这伤……该处理吧?
她时常游走在危险边缘,随身带了不少药,因此秋水漪伤药并不少。
做出决定,秋水漪解开沈遇朝的衣衫,皱着脸去看他的伤口。
这一眼,令她僵硬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沈遇朝肤色白,胸前伤口极为惹眼,一眼便能看见。
本以为见到的应是发白发胀,惨不忍睹的伤口。
可……
伤口确实略显狰狞,然而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慢慢自动愈合。
秋水漪伸手揉眼睛。
再一睁眼,那伤口已然比方才小了一圈。
她努力回忆,之前为沈遇朝上药时,他的伤口变小了么?
沈遇朝梅林受伤之时,秋水漪并未见到他的伤口,无法比较,不得而知。
可眼前一切,却是她亲眼所见。
秋水漪一脸骇然。
沈遇朝究竟是什么怪物?
有这样的愈合能力,他又……为何会死?
秋水漪僵硬原地。
直到濡湿触感袭来,她才猛然回神。
吐出一口浊气,压下所有纷繁思绪,一件一件,将沈遇朝被水打湿的衣领掩好。
尚处在昏迷中的男人一脸苍白,唇无血色,眉头若有似无地蹙着,好似深陷在梦魇中。
秋水漪静静看了他半晌,一阵风吹来,她冷得打了个抖。
目光搜寻到一个阳光正好的地方,她拖着沈遇朝,费力挪过去。
晒了会儿太阳,秋水漪搓搓手,起身去捡干柴。
……
手轻轻放在门扉上,往里一推,木门发出轻微的响声,而后归于沉寂。
沈遇朝一步一步往里。
穿过竹帘,窗边斜倚着看书的男子忽而一笑,向他招手,“朝儿,快过来。”
窗外天气正好,一道金光打在他侧脸,令他整个人如同沐浴在阳光下的暖玉,温润无双。
沈遇朝却好似被雷劈一样,木愣愣地站在原地,面上罕见地呆住。
“朝儿,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男子含笑道。
沈遇朝双唇绷成一条直线。
屋内溜进一缕光,悄悄爬进他眼中,折射出一道水润的痕迹。
他动作极慢地迈出一步。
一步又一步。
直到他站在男子身前。
男子嗔怪般瞧了他一眼,“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沈遇朝张开唇瓣,嗓音含了一丝微弱的颤抖。
“不是,我……”
他急不可耐上前,将将要触碰到男子。
下一瞬,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四周光亮彻底熄灭。
沈遇朝立在悬崖上,周围一片黑暗。
崖底伸出无数只遍布鲜血、白骨森森的手,拼命要将他拉入阴风森然,鬼火永存的地狱。
耳畔环绕着无数嘲哳声,其中有道声音轻柔地仿佛拂过河堤杨柳的春风,柔得令人周身舒展,恶毒得好似妖鬼的诅咒。
“孩子,你身体里流淌着这世上最为尊贵的血脉。”
那声音幽幽一叹,“可惜啊,你是一个孽种。”
“想要洗濯你血脉里的脏污,唯有……”
身后有双手轻轻握住他的。
沈遇朝低头一看。
他手中握着一把剑。
那声音蛊惑般在他耳畔低声说——
“杀了他……”
“噼里啪啦”一阵响,沉浸在黑暗中的意识陡然回笼。
沈遇朝掀开眼睫,漫天繁星映入眼帘。
哗啦啦的水流声在不远处响起,间或有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织就一曲轻快的乐章。
一半身子发冷,一半暖意横生。
他侧过头。
火堆烧得正旺,火焰明亮温暖。
少女打散了发髻,编成长辫子垂在胸前。
她一手托腮,一手举着长棍子在烤鱼,时不时翻个面。
火光映衬得她面色极为温暖。
察觉到他的注视,少女轻轻望过来,目光一下子亮起,眼眸随之一弯,惊喜道:“王爷,你醒了。”
沈遇朝轻蹙了眉,他不理解,秋水漪亲眼见到他狠辣阴毒的手段,怎么还能待他如往昔?
秋水漪才不管他怎么想,他什么手段什么性子,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一个想要活得长久的无辜小女孩而已。
秋水漪笑容依旧,目光追着他不放。
万般思绪在心中过了一番,沈遇朝翻身坐起,牵扯到了胸前伤口,身形微微一顿。
身上衣衫濡湿,嗓音片刻间如同山间清风,“是二姑娘将本王从水里救出来的?”
秋水漪羞涩点头,见他因疼痛蹙起眉尖,又道:“我身上有伤药,王爷拿去用吧。”
沈遇朝向她投去一眼。
秋水漪避开他的目光,取出伤药放在沈遇朝身旁,失落地垂着头,“王爷不喜水漪,因而我并未自作主张为王爷上药,王爷勿怪。”
食指微动,沈遇朝笑容和煦,“那时本王已察觉了周围有杀手,只好依次借口逼迫二姑娘离开,可惜……”
秋水漪不信,面上却猛然抬头,期盼地凝视着他,“王爷此言当真?”
“当然。”
唇畔笑意温柔似水,然而沈遇朝眸中却聚集了一团寒冰。
她在撒谎。
心悦的男子受伤昏迷,她手中又有伤药,怎么可能因为一句不喜,便置之不理?
正常的操作,该是为他治伤,挟恩图报以嫁入端肃王府才对。
要么是她太过愚蠢。
要么是她在说谎。
以他对这位秋二姑娘的了解,实在不像一个蠢笨无知的女子。
相反,她聪明得紧。
那么……唯有第二个原因。
她在说谎。
说谎的原因无非是那两个。
他会错了意,秋二姑娘实则并未对他心存爱慕,自然不屑于为他治伤。
可这段时日她的种种表现,除了倾慕,还有何意?
否则,他实在想不到她为何想方设法接近他。
余下只有一个可能。
她原是打算为他疗伤,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令她放弃了。
她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想到某种可能,沈遇朝眸色骤厉。
伸手拿过伤药,他掌心收紧,温声道:“多谢二姑娘赠药。”
秋水漪弯眼笑,“王爷不必客气。”
虽然不知沈遇朝之前的行为是何缘由,又为何改变主意允许她继续接近。
但有了这句话,往后她又能光明正大出现在他身边蹭刺杀了。
想到这儿,秋水漪心情大好。
沈遇朝避到一旁去上药,盯着瓷瓶的眸光晦暗不明。
他在犹豫。
半晌,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解下衣衫,将药粉面不改色地倒在胸前伤口上。
罢了,看在她救了他的份上,且留她一命吧。
……
秋水漪露着笑认真烤鱼。
因不知他何时才会醒,秋水漪只准备了她一个人的。
沈遇朝回来时,她正在串另一条鱼。
坐在秋水漪对面,侧身将湿着的半边身子靠近火堆,沈遇朝诧异道:“这鱼,二姑娘是如何捉到的?”
“我没捉。”
秋水漪摇头,发尾随之摆动。
与沈遇朝的狼狈不同,她身上的衣裳早就烤干了,挽着袖子将鱼串好放在火堆上。
空出手来指着外头,“我是在外面发现的,可能是被什么鸟儿叼出来不小心掉下的。”
沈遇朝便没再问。
两人安静下来,夜色渐深,谷中静谧无声,唯有火堆燃烧的声音。
鱼好了,秋水漪将其中一条递给沈遇朝。
“王爷请。”
沈遇朝颔首,“多谢二姑娘。”
秋水漪微微红了脸,仿佛一个真正的与心上人独处的怀春少女。
她拿着木棍轻轻咬下一口。
柠檬的清香之气与鱼本身的鲜味融合,虽比不上府中手艺精湛的大厨,但也算能入口。
如果调料更多些,会更好吃。
秋水漪很是遗憾。
可惜,清潭边上的花草之中,她只认识香茅。
吃完一整条鱼,暂且饱了腹,秋水漪寻找晚上歇息的地方。
刚站起身,愤怒的吼叫声如惊雷般炸开。
“哪个小崽子吃了我的鱼!”
秋水漪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去。
沈遇朝蹙眉抬眼。
夜色中走近一道人影。
他身量很高,个头与沈遇朝差不多,却比他宽厚些。
衣裳破烂,遍布补丁,布鞋被顶得露出了脚指头。
胡须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五官,露在外头的眼睛却炯炯有神。
此刻,他满眼惊诧地盯着秋水漪二人。
纳闷道:“你们在我家门前做什么?”
家……门前?
秋水漪震惊地回头望了眼身后的绿色藤蔓。
难不成这后面另有乾坤?
“原来是你们吃了我的鱼!”
野人指着地上的鱼骨头,气得直跳脚,“不问自取便是偷!你们还我鱼!”
秋水漪愧疚道:“抱歉,我以为那是无主之物,实在对不住,不如……”
“什么味?”
野人动着鼻尖,在空中嗅来嗅去。
秋水漪捡起剩下的一根香茅草,“是我在外面采的包茅……”
“什么包茅!”野人突然惊叫起来,“那是我种的千人醉,有毒的!”
有毒?
秋水漪呆呆低头,半边身子忽然像被麻痹一样动弹不了,脑子阵阵眩晕,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