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莱尔和加斯帕德都抬起头。
“开店的事,我觉得挺好。”
加斯帕德看着他妻子:“露西尔。”
“我是认真的,加斯帕德的手艺,只在家里做这些家具,可惜了,他应该让更多人看到,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知道他有多喜欢木工,多在乎每一件做出来的东西,有时候一件家具做完,他会坐在那里看好久。”
加斯帕德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吃饭。
“但是,就像加斯帕德说的,得有计划,不能把所有积蓄都投进去,不能冒太大风险,我们还要生活,还要付房租。”
希伯莱尔说:“我明白,我们可以从小做起,慢慢来。”
第93章
转年到了一月下旬,卡米拉站在巴黎罗芹大道上,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空气里一团团散开,她今天穿了件深橄榄绿的羊毛连衣裙,外面罩着同色的长外套,戴着一顶小巧的毡帽。
一个声音从街对面传来:“卡米拉!”
她抬起头,看见两个女人正穿过马路朝她走来,走在前面的那个叫荔若尔,是博莱登船运公司船员的妻子,她三十出头,个子很高。
跟在她后面的是阮苏莉,二副的妻子,阮苏莉比荔若尔年轻几岁,也更娇小,圆圆的脸,淡褐色的眼睛,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酒窝,她穿了件浅灰色的斗篷式外套,边缘缝着一圈白色的兔毛,帽子是毛线织的,顶上有个蓬松的绒球。
荔若尔说:“抱歉抱歉, 出门前小路易又把牛奶打翻了,我得收拾干净才能走, 这孩子最近越来越皮了。”
阮苏莉附和道:“我家那个也是,昨天把厨房的盐罐子全倒进花瓶里,说是要做什么海水养花,我丈夫回来还夸他有创意,气得我差点把花瓶扣他头上。”
三个人都笑了,她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今天是周四,街上的行人还不算多,店铺刚开门,店员正在擦拭橱窗玻璃。
“我们先去哪儿?”阮苏莉问,眼睛已经在扫视街边的店铺了。
荔若尔说:“我得给克洛德买新的烟斗,他那个旧的上周摔裂了,这几天都在用备用的,说抽起来不顺。”
卡米拉提议:“那去马瑟夫的店?就在前面拐角,我上次进去看过,品种挺多的。”
她们转过街角,果然看到一家小小的烟草店,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烟斗,摆得像艺术品,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马瑟夫烟斗与烟草”。
推开店门,门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很暖和,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正在用软布擦拭一个雕花烟斗。
老头抬起头:“女士们早上好,需要点什么?”
荔若尔说,走到玻璃柜台前:“我们看看烟斗,给我丈夫的,他喜欢直柄的,不要太重。”
她拿起一个浅色的烟斗,样式朴素,但木头的纹理挺好看,她转着看了看,又掂了掂重量。
最后荔若尔用二十二法郎买下了那个烟斗,老头用薄棉纸包好,装进一个小木盒里,走出店铺时,荔若尔满意地把盒子放进手袋。
三个人继续沿着街走,一起又逛了几家店,现在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出来了,但没什么温度,只是把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们经过一家书店,一家文具店,一家卖东方瓷器的店铺,橱窗里摆着青花瓷瓶和彩绘盘子,漂亮极了。
阮苏莉忽然说:“我饿了,早上就喝了杯咖啡,现在肚子咕咕叫。”
荔若尔附和:“要不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知道前面有家小餐馆,炖菜做得不错。”
卡米拉停下脚步,朝街对面望去:“你们看那边。”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聚集着一个小摊,摊子很简单,就是一辆手推车,车上支着帆布棚子,棚子下摆着几个大锅和罐子,有几个人正围在摊前买吃的,白色的蒸汽从锅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盘旋上升。
阮苏莉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摊子?闻起来好香。”
“过去看看。”卡米拉说,已经朝街对面走去。
穿过马路,食物的香气更浓了,那是一种复杂的香味有烤肉的焦香,有炖菜的浓郁,还有某种香料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很诱人,摊子前已经有四五个人在排队,大多是工人打扮,也有两个穿着体面的学生。
三个女人排在队伍末尾,卡米拉踮起脚,想看清摊子上卖的是什么,推车上的几个锅里,一个装着深色的炖菜,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个装着金黄色的煎饼状食物,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还有一个大罐子,里面好像是某种热饮。
“这是什么?”阮苏莉问前面排队的一个工人。
工人转过头,他是个中年男人,脸颊冻得通红:“阿尔萨斯炖锅饼,可好吃了,我每周都来。”
“阿尔萨斯?”卡米拉重复,那个地区在法国东北部,靠近德国边境。
轮到她们的时候,摊主正好弯腰从推车下拿东西,等他直起身的时候,卡米拉愣住了。
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个子不高,肩膀宽阔,穿着厚实的粗布外套,他头发剪得很短。
男人抬起头,看到卡米拉,也愣住了,他眨眨眼,然后嘴巴慢慢张开。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卡米拉小姐?”
“奥古斯特?”卡米拉不敢相信。
男人绕过推车,张开双臂:“我的天啊,真的是你!卡米拉小姐!”
他们拥抱了一下,卡米拉退后一步,好奇道:“奥古斯特,你怎么会在巴黎?你不是在咱们的蒙尔拉肯镇吗?”
“说来话长,说来话长。”
奥古斯特说,“先等等,我给这几位客人弄完吃的。”
他回到摊子后,快速而熟练地给排队的客人装食物,炖菜装进厚实的陶碗里,煎饼用油纸包好,热饮倒进带把的马克杯,收钱,找零,动作一气呵成。
等客人都走了,奥古斯特才又转向卡米拉,笑道:“我简直不敢相信,在这偌大的巴黎,居然能碰到家乡人!”
“我也没想到。”卡米拉说,然后看向身边的同伴,“哦,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荔若尔和阮苏莉,这位是奥古斯特,以前在我们蒙尔拉肯镇的邻居,他种的燕麦是全镇最好的。”
“现在不种地啦?”荔若尔好奇地问。
奥古斯特摇摇头:“不种了,不种了,地卖了,是我女儿索菲先来的巴黎,在贝尔维尔区一家鞋厂做工,她写信回来说这里挣钱多,比种地强,我和我老婆玛尔特一合计,就把地卖了,也跟着来了,这也就是半年前的事。”
“那怎么摆起小吃摊了?”卡米拉问。
“一开始在建筑工地干活,搬砖头,后来有一次,工友们吃午饭,我带了玛尔特做的炖菜,他们都说好吃,说比街边餐馆的强多了,有人开玩笑说,你们不如去摆摊卖吃的。”
他顿了顿,从推车下拿出一个小凳子坐下,让她们也坐旁边,人行道边上有几张公共长椅。
奥古斯特继续说:“我和玛尔特真的考虑了,我们把积蓄拿出来,买了这辆二手推车,买了锅碗瓢盆,玛尔特负责在家准备材料,我负责出来卖,一开始就在我们家那条街摆,后来慢慢有了老顾客,就换到这边来了,这边人多,学生、工人,还有你们这样的女士,都愿意花几个苏吃顿热乎的。”
阮苏莉问:“你这卖的是什么?”
奥古斯特站起来,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这是玛尔特的配方,她娘家是阿尔萨斯人,用猪肉、香肠、蓝楼米葱,加上阿尔萨斯葡萄酒和一堆香料,慢炖三个小时,这个……”
他指着铁板上的煎饼:“是配着炖菜吃的,用黑麦粉和土豆泥做的,外脆里软,还有这个热饮,是蓝莓罗酒加热了,加点肉桂和丁香,暖身子。”
荔若尔说:“听起来太棒了,给我们也来三份吧。”
“好嘞!”奥古斯特忙活起来。
趁他准备食物的时候,卡米拉问:“你女儿索菲呢?还在鞋厂?”
奥古斯特一边往碗里盛炖菜一边说:“不,升职了,她现在是个小管事了,管着十几个女工,工资涨了,玛尔特高兴坏了。”
“真好。”卡米拉由衷地说。
她记得奥古斯特的女儿,一个瘦小的女孩,手很灵巧,小时候就会用草编各种小动物。
食物准备好了,奥古斯特给了她们三个陶碗,每个碗里是满满的炖菜,三个人在长椅上坐下,用木勺开始吃。
阮苏莉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我的天,这太好吃了!”
卡米拉慢慢吃着,这让她想起蒙尔拉肯镇的冬天,想起镇上的聚餐,想起奥古斯特的妻子玛尔特做的其他家常菜,在镇子上,两家人的关系一直很好。
吃完了东西,三个人走到卢森堡公园附近,决定进去走走。
冬天的公园很安静,树木光秃秃的,喷泉结了冰,只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在散步,还有几个孩子在保姆的看护下玩雪。
她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下,看着空旷的公园。
荔若尔忽然想起什么:“说到乡下,你们听说了吗?拉罗什福科伯爵上个月买了个诺曼底的庄园,据说花了六百万法郎。”
阮苏莉睁大眼睛:“六百万!那能买多少艘船啊?”
“听说那庄园有五百公顷土地,有个十七世纪的城堡,还有自己的狩猎森林,伯爵夫人不太高兴,说诺曼底太潮湿,对她的腿不好,但伯爵坚持要买,说是投资。”
“投资土地总是稳妥的。”卡米拉说。
荔若尔叹气:“是啊,比投资船运稳妥多了,有时候我真担心克洛德的船,上个月有艘英国货船在英吉利海峡沉了,每次他出海,我都睡不着觉。”
阮苏莉握住她的手:“别这么想,博莱登公司的船队是法国最安全的,船长都有二十年经验,而且现在有蒸汽机了,比以前全靠风帆的时候安全多了。”
“希望吧。”荔若尔勉强笑了笑。
她们又聊了些别的八卦,期间还说到某位著名作家正在写新小说,背景就设在巴黎码头区。
阮苏莉说:“说到码头区,你们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就在附近,皮埃尔这次从远东带回来不少稀奇玩意儿,你们可以看看。”
荔若尔:“好啊,正好走累了,去喝杯热茶。”
阮苏莉的家在圣米歇尔大街后面的一条小街上,是一栋五层楼建筑的三楼,楼梯很窄,但打扫得干净,她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个小而舒适的公寓。
阮苏莉脱下外套和帽子,挂起来:“随便坐,我去烧水,皮埃尔还在船上,要下个月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
卡米拉和荔若尔走进客厅,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浅蓝色的壁纸,挂着几幅海景油画,家具不多,但都是实木的,擦得发亮,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排玻璃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
阮苏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这些就是皮埃尔收集的,他每去一个地方,就带点东西回来,说是以后老了,可以看着这些讲故事。”
卡米拉走到玻璃柜前,柜子分了好几层,每层都摆得满满当当,有蓝多的象牙雕刻,密歇的铜壶和非洲的木雕面具,每个物品下面都有一张小标签,写着地名和日期。
荔若尔指着一个奇特的乐器,问:“这个挺有意思,这是什么?”
阮苏莉:“那是西塔琴,皮埃尔在瑞拉内买的,可惜他学了半年也没学会。”
卡米拉拿起一个精致的小银盒,打开,里面是空的,但内壁刻着复杂的花纹:“这是哪里的?”
阮苏莉说:“那是摩洛哥的,放香料用的,或者放糖果,皮埃尔说摩洛哥的薄荷茶特别好喝,他试过在家里做,但总做不出那个味道。”
三个人喝着茶,吃着阮苏莉准备的杏仁饼干,继续聊天,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荔若尔看了眼墙上的钟:“我得走了,得回家给孩子准备晚饭了。”
卡米拉站起来:“我也是。”
阮苏莉送她们到门口:“今天真开心,下次再一起逛街。”
“一定。”卡米拉和荔若尔说。
走出公寓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卡米拉加快脚步,朝兔博士街区的方向走去。
两天后,巴黎下了今年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门外的雪堆得有半人高,硬邦邦地抵在门板上。
珍妮特用力推,门只开了一条缝,冷风夹着雪粒子呼地灌进来,扑了她一脸,她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然后用肩膀顶住门,使出全身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