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往回走,甜香从桶缝里溢出来,弥漫了整个车厢,卡米拉忍不住掀开桶盖,深深吸了一口。
“真香。”她说。
马库斯说:“是啊,这么好的蜜,市面上的确买不到。”
走了一段,经过一个村庄时,有路人停下脚步,朝马车张望,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人叫住他们:“打扰了,请问你们车上是不是有蜂蜜?我闻到好甜的味道。”
卡米拉笑了:“是的,我们从朋友那儿得的。”
“哎呀,这香味真纯正,是从哪里买的?我也想去买些,我孙子咳嗽,喝蜂蜜水最管用,但市集上卖的总是掺假,效果不好。”
马库斯告诉了她梅鸢养蜂场的大致位置,还说了那家卖蜂蜜的小店铺的名字:“不过她的蜜不便宜,因为是真的好蜜。”
老妇人说:“好东西就该贵些,总比花钱买假货强,谢谢你们了,我明天就去看看。”
回到家,天还没黑,珍妮特已经回来了,听见开门声,他们都走了出来。
卡米拉拿出蜂蜜罐,说:“今晚我们用蜂蜜做好吃的,珍妮特,帮我准备食材,希伯莱尔,你去楼下买些卡希朵菜来。”
厨房里热闹起来,卡米拉想起之前在菜谱上看过的一道菜,用蜂蜜和香料慢烤蔬菜,也许可以试试。
拌匀后,她把蔬菜铺在烤盘里,薄薄的一层,然后,她把烤盘放进烤箱。
等待的时候,卡米拉又用剩下的蜂蜜做了个简单的蘸酱,她把一点蜂蜜、一点粉葛酱、一点柠檬汁,之后搅匀,尝了尝,又加了点盐,味道不错,甜中带酸。
二十分钟后,烤箱里飘出诱人的香味,她把烤盘端出来,放在灶台上。
卡米拉用夹子把蔬菜分到每个人的盘子里,她又淋了一点刚才调的蜂蜜酱,撒了些新鲜的香芹碎,说:“等等,有点烫。”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盘烤蔬菜上,
卡米拉自己先尝了一片,蜂蜜的甜味渗透进蔬菜里,但不过分,因为香料平衡了甜度,蔬菜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脆,内里软糯,还保留着本身的清甜。
马库斯说,他已经吃了好几口:“真的好吃,这蜂蜜真是用对了地方,普通的糖做不出这个味道。”
珍妮特、希伯莱尔和温蒂埋头吃着,他们顾不上说话,只是不停地点头。
时间过得很快,这一年的天气又开始变冷。
这天,珍妮特的店铺很安静,哈莉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小猫维吉尔蜷在她脚边的篮子里,睡得很熟,肚子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门外传来马车的声响,在店门口停下了,珍妮特抬起头,从窗口望出去,那是一辆漂亮的深蓝色马车。
车门开了,那人穿着米白色的小羊皮短靴,靴子侧面有细细的吊链装饰。
珍妮特停下了手里的针线,那是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或者更年轻些,她站在店门口,微微仰头看了看招牌,然后推门走了进来。
门铃叮当一声响。
女人走进店里,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的个子很高,比珍妮特高了大半个头,身形修长,但不是瘦弱的那种,肩膀平直,腰身纤细,腿很长,裙子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高腰线,裙摆宽大,剪裁得恰到好处,既显身材又不失优雅。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脸,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头发是深棕色的,卷曲的,她的额头饱满,眉毛细长,弯成优美的弧度,眼睛很大,鼻子挺拔精致,嘴唇饱满。
珍妮特见过不少漂亮女人,巴黎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但眼前这一个,不一样,她的美不只是五官的精致,更是一种气场,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
女人环顾了一下店铺,目光扫过陈列的样衣,扫过工作台,扫过哈莉,最后落在珍妮特身上。
“下午好,这里是珍妮特的店铺,对吗?”
珍妮特这才回过神来,她清了清嗓子,走上前:“是的,我就是珍妮特,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女人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本杂志,递给珍妮特:“我是看了这个来的。”
那是一本时尚杂志,最新的一期,封面是两个女人,并排站着,都穿着优雅的晚礼服,背景是豪华的舞厅,左边的那个珍妮特认识,名叫艾丽西亚,是她在《都市潮流》兼职做专栏编辑的时候认识的。
珍妮特抬起头,看看杂志封面,又看看眼前的女人。
“您是萝密西亚?”
“是的,这一期是我和艾丽西亚的专题,我们拍了一组照片,在凡尔赛宫的花园里,你看,这件裙子就是艾丽西亚的助理在你这里定做的那件晨衣改的,摄影师说颜色和剪裁都太好了,硬是要她穿着拍照。”
珍妮特接过杂志仔细看,确实是那件晨衣,淡紫色的丝绸,照片里,艾丽西亚坐在长椅上,晨衣的腰带松松系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优雅,照片旁边有一行小字,“服装提供,珍妮特”。
珍妮特把杂志递给哈莉,哈莉接了过去。
萝密西亚继续说,她在店里慢慢走着,看着挂在墙上的样衣:“艾丽西亚的助理跟我说了你的事,她说你的手艺特别好,做的衣服又合身又舒服,而且你愿意听客人的想法,愿意按客人的想法调整,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裁缝。”
珍妮特:“请问您想定制什么样的衣服?”
“宽松的,平时走秀、拍照,总是穿紧身的礼服,勒得喘不过气,私下里,我只想穿得舒服些,但我又不愿意随便穿,即使是在家里,即使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我也希望穿得好看,穿得有品位。”
萝密西亚说,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我有一些想法,画了草图,可能画得不好,但大概能看出意思。”
她把本子递给珍妮特,珍妮特接过来,翻看着。
萝密西亚补充说:“这些都是我自己想的,这件长袍,我想要用很轻很软的料子,像云一样,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颜色要淡,米白或者浅灰,领口不要太高,要能露出锁骨,这里,袖口这里,我想加一点刺绣,但不要太多,一点点就好。”
珍妮特点点头:“面料的话,有一种印度产的细棉布,非常柔软,透气性好,适合做长袍,颜色有米白和浅灰两种,我可以拿样布给您看看。”
萝密西亚问:“多久能做好呢?”
珍妮特说:“大概需要两周时间。”
萝密西亚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皮质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珍妮特:“好,这是我的地址,做好了可以送过来,或者我再来试穿,电话也有,可以打电话。”
萝密西亚离开后,哈莉走过来,对珍妮特说:“珍妮特小姐,她真是太太漂亮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而且她穿的那条裙子,你看到了吗?那是沃斯家的新款,我在杂志上看到过,一条要几万法郎呢!她是模特,是上杂志的模特,而且她和艾丽西亚是朋友,她们两个都来我们店里做衣服了!”
之后,她抓住珍妮特的手臂,说,“珍妮特,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们的客户群体不一样了!现在连时尚圈的人都来了!”
珍妮特走回工作台,坐下来,拿起那件没做完的衬衫,维吉尔醒了,从篮子里跳出来,蹭她的腿,她弯下腰,把猫抱起来,放在膝上,轻轻抚摸它的背。
不一会儿,珍妮特放下了猫,拿起针线说:“哈莉,萝密西亚要求高,我们得做到最好,不能让她失望。”
第90章
巴黎的清晨来得总是很迟, 尤其在来到巴黎第二年的冬天,希伯莱尔出门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 街灯还没熄, 黄黄的光晕在晨雾里散开,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旧外套, 布料薄了, 挡不住清晨的寒气,但没事, 走一走就会暖和。
他要去的地方在瑞内右岸,靠近贝尔维尔区,那里有个大垃圾场, 附近几家木料厂和家具工坊的废料都倒在那儿,希伯莱尔每周会去两三次, 捡些还能用的木料。
有时候甚至是整块的好木头, 只是颜色不对或者纹路不理想,就被扔了。
清洁工在扫夜间的垃圾, 刷刷的声音在空旷的街上回荡,面包房的伙计刚卸下门板,热烘烘的香气从门里涌出来, 希伯莱尔加快脚步。
垃圾场在一片空地上,用简陋的木栅栏围着,里面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废木料,破家具,碎瓷片,烂菜叶,还有一些看不出原样的垃圾,希伯莱尔今天运气不错,他找到几块红色松筋木的边角料,虽然不大,但质地很好,他把这些归拢到一边,继续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是个老人,蹲在垃圾堆的另一边,正在翻找什么,他背对着希伯莱尔,帽子破了边,露出发白的头发。
老人翻了一阵,似乎累了,直起身,想找个地方坐,可垃圾场哪有干净地方坐?地上都是泥和垃圾,老人左右看了看,最后叹了口气,慢慢地、非常慢地,往下蹲。
终于,他坐下了,坐在一堆废木料上,但那个姿势显然不舒服,他皱了皱眉,想调整一下,手在地上撑了撑,试图挪动身体。
然后问题来了,他起不来了。
希伯莱尔看着老人试了两次,都没办法再直起身子,老人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希伯莱尔放下手里的木料,走了过去,问:“需要帮忙吗?”
老人名叫芒格芮,抬起头,他看了希伯莱尔一眼,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劳驾,小伙子,我这腿不中用了。”
希伯莱尔扶着老人,帮他站起身后,脑海里冒出一个关于制作的念头,离开后,绕道去了一趟铁匠铺,买了些小零件,铁匠是个大胡子壮汉,一边拿货一边问:“希伯莱尔,你又捣鼓什么新玩意儿?”
“试试看。”希伯莱尔没多说,付了钱走了。
希伯莱尔把今天捡的木料放好,然后坐在工作台前,开始画草图,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个想法一个可以折叠的椅子,轻,小,方便携带,坐着稳,起来也容易,他要给那个老人做一把。
他先量尺寸,椅子不能太大,不然老人拿着累,也不能太小,得能承重,高度要合适,不能太低,不然老人坐下起来更费劲,他算了算,画了张草图,改了两次,觉得差不多了。
希伯莱尔的想法很简单,椅子腿可以向内折叠,整个椅子收起来的时候,应该只有一本书那么厚,可以轻松拿在手里,甚至挂在腰带上,打开时,咔哒一下锁住,稳当当地立在地上。
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要很精细,不然坐着不安全,希伯莱尔一点一点地做,工作室外渐渐暗下来,他点了油灯,继续。
两天后,希伯莱尔又去了垃圾场,老人果然在,正弯着腰捡瓶子,希伯莱尔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老人直起身,看着希伯莱尔手里的扁木板,一脸疑惑:“这是……”
希伯莱尔说,他演示了一遍,打开,咔哒锁住:“是椅子,您拿着,不重,需要坐的时候就打开,不用了就收起来。”
老人呆呆地看着,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接过椅子,说了句谢谢,然后,他慢慢地坐下去,椅子高度刚好,他不用深蹲,轻松就坐下了,坐稳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抬头看希伯莱尔:“这太方便了,真的太方便了。”
回到工作室后,希伯莱尔用五天时间做了更多的折叠椅,因为他觉得,需要这种椅子的,恐怕不止一个老人,他在巴黎街头见过太多等公共马车的人站累了,没地方坐,走远路的人走累了,只能靠在墙上或路灯柱上,毕竟坐在别人家门前的门廊处,很有可能会被轰走。
第四天早上,二十把折叠椅做好了,希伯莱尔把它们捆成两捆,扛着下了楼,他没去集市,那里摊位费太贵,他就在自己住的这条街的街角,找了块空地,铺了块布,把椅子一把把摆开,旁边就是个公共马车停靠站,人来人往的。
很快,来了个老绅士,他挂着拐杖,走路很慢,在等马车,看见椅子,他好奇地过来问,希伯莱尔演示给他看,老绅士试坐后,连连点头:“好,好,我这把老骨头,站久了就疼,这个好,轻便,随时能坐。”
然后是两个女工,刚下夜班,满脸疲惫,她们合买了一把,说可以轮流用,一个送报的少年,说他每天要走很多路,有把椅子休息就好了,不到两小时,二十把椅子全卖光了。
这简直超出希伯莱尔的想象,没想到一把小小的折叠椅,居然这么受欢迎。
又用了几天时间,他做了三十把,还是街角,还是那个位置,这次卖得更快,大家口口相传,说街角有个小伙子卖的折叠椅好用,便宜,解决了大问题。
三天后,希伯莱尔正在摆摊,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走过来,他仔细看了椅子,打开坐下,起来,收起,反复试了几次,然后问:“这是你自己设计的?”
希伯莱尔点点头:“是的,先生。”
男人说,他从口袋里掏出名片:“我是百货商店的工作人员,在红枫叶大街歌那边,你这椅子,我想进货,你有多少?”
希伯莱尔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拉斐特百货公司采购部经理,安德烈”,他愣住了。
“我现在每天能做三十把左右,但如果您要得多,我可以加快。”
杜邦先生说:“先要一百把,价格我们可以谈。”
希伯莱尔点点头:“我能做,但需要时间。”
安德烈先生说:“第一批五十把,两周后送到我店里,如果卖得好,我们会长期订货,另外,我建议你给这个椅子起个名字,做个小商标,这样别人就知道是你的产品。”
希伯莱尔有些激动,但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说:“好。”
某个星期六的早晨,珍妮特推开店铺的门,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是珍妮特店里的一个小节日,薄纱蝴蝶节。
她走进店里,把提包放在柜台上,店里还是平时的样子,但今天她要把它变得不一样,她从后面储藏室里抱出一大卷浅粉色的薄纱,又拿出几盒昨天买好的布蝴蝶,用了不同颜色的纸,红的,蓝的,黄的,紫的,每只蝴蝶翅膀的纹路都不一样。
哈莉还没来,珍妮特看了看墙上的钟,才八点,还早,她先把薄纱展开,量了长度,然后搬来梯子,开始装饰天花板,她把薄纱从天花板的一角拉到另一角,她正站在梯子上固定最后一个角时,门铃响了。
“珍妮特!需要帮忙吗?”是哈莉的声音。
“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蝴蝶挂上去,用细线,挂得高低错落些,要看起来像在飞一样,我希望客人进来时,感觉像走进了春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