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特刚好从楼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件自己设计的料子柔软舒适的浅金色家居裙,她微笑道:“当然不打扰,欢迎之至,安托万先生。”
希伯莱尔和他的合伙人加斯帕德先生是一起到的,加斯帕德一进来就直奔客厅那套蓝色绒布沙发,坐下去试了试,又摸了摸扶手,对希伯莱尔说:“小子,这套放在家里,比你店里摆着看着更顺眼,坐感也好。”
最后到场的是洛林公爵,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随身的一名安静的老仆,老仆将一瓶包装古朴的香槟交给卡米拉后,就安静地退到门厅等候,洛林公爵本人穿着剪裁完美的深棕色常礼服,没戴太多饰物,气质沉稳。
他的到来让客厅瞬间安静了一瞬,除了早已知情的家人和勒诺尔夫人,其他客人都有些意外,皮索斯经理显然认出了这位时常出现在财经版块和上流社会新闻中的显赫人物,惊讶地看了看马库斯,马库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珍妮特迎上去,洛林公爵声音不高:“恭喜新居,珍妮特,这里很有家的气息。”
人差不多到齐了,客厅、连着的小餐厅、甚至楼梯口都站了人。
卡米拉和卢丽斯夫人、皮索斯经理太太在厨房与餐厅之间忙活,把准备好的食物一样样摆上长条餐桌,食物很丰盛。
卡米拉做了她拿手的红酒炖牛肉,一大盆尼斯沙拉,还有好几篮她烤的蒜香面包和乡村面包,马库斯贡献了他的“航海风味”,一道用多种海鱼和贝类炖煮的,味道浓郁鲜香的马赛鱼汤,刷了蜂蜜和特别的香料,考虑到人数比较多,他们还从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餐馆预定了烤乳猪、冷盘肉批,还有各种精致的糕点塔,酒水更是摆满了一个小推车,从本地红酒、香槟到各种烈酒和果汁,应有尽有。
大家自己取用食物和酒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皮索斯经理端着一杯红酒,和马库斯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里面墙上挂的地图。
皮索斯经理说:“马库斯,你现在这日子过得,比在船上舒坦多了吧?家里热闹,事业也顺。”
马库斯喝了一口啤酒:“是啊,现在挺好的,脚踩在地上,心里踏实,公司那边,多谢经理照顾。”
皮索斯经理摆摆手:“是你自己争气,对了,那位洛林公爵,跟珍妮特小姐是?”
马库斯笑了笑:“年轻人的事,他们自己处,公爵人不错,没架子。”
另一边,克莱提拉夫人正拉着温蒂和弗雷德里克,在客厅中央比划着:“你们看这个空间,如果把沙发暂时挪开,铺块大地毯,不就是个现成的小舞台?放架钢琴,或者只是清唱,效果一定好!”
她甚至唱了几句,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引得大家笑着看过来。
美格斯先生和安托万还有希伯莱尔、加斯帕德先生凑在一起,美格斯先生正在讲一个关于他最近演出时,道具手表差点真的被观众偷走的事情,安托万更关心生意,他问希伯莱尔:“听说'舒适屋'又把你们的系列推广到赛络分店了,销量怎么样?”
希伯莱尔点头:“反馈不错,那边的客人好像更喜欢深色的木料,我们正在根据他们的建议调整下一个系列。”
勒诺尔夫人和洛林公爵坐在靠窗的一对扶手椅上,看似随意地聊着,勒诺尔夫人说:“公爵阁下最近在北方铁路公司的投资,听说很成功。”
洛林公爵微笑:“夫人消息灵通,不过是顺应趋势罢了,倒是夫人您,眼光始终精准,珍妮特的事业,离不开您早期的支持。”
勒诺尔夫人摇着手里的小扇子:“是她自己有才华,肯努力,我不过是锦上添花。”
珍妮特在客人间穿梭,她给克莱提拉夫人添了果汁,和弗雷德里克讨论了几句,又去厨房看了看炖锅的火候,经过洛林公爵身边的时候,他自然地递给她一杯她喜欢的淡淡的气泡水,两人相视一笑。
食物吃的差不多了,温蒂提议玩个游戏,她拿出一副扑克牌,建议玩一种当时流行的,需要一点点推理和运气的纸牌游戏“米老鼠”,规则不复杂,大家都能参与,于是长餐桌被清理出一块,大家拉椅子围坐过来。
游戏玩得很热闹,克莱提拉夫人手气好,但总是过于激动泄露表情。
游戏玩了好几轮,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房间里的煤气灯和蜡烛都点得通明,大家都有点累了,但兴致还高,又散开继续喝酒聊天。
夜色渐深,客人们开始陆续告辞,皮索斯经理和太太最先离开,再次向马库斯一家道贺,卢丽斯夫人拥抱了卡米拉,珍妮特送勒诺尔夫人到门口。
在门廊下,勒诺尔夫人停下脚步,看着屋里透出的温暖灯光,转身对珍妮特说:“今天真不错,珍妮特,看到你们一家这样,我打心眼里高兴。”
珍妮特挽着她的胳膊:“多亏夫人一直以来的帮助。”
勒诺尔夫人拍拍她的手,然后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笑道:“好了,现在没别人了,跟我说说,你和里面那位公爵大人,现在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那些小报上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们在一起了,是真的吗?”
珍妮特没想到夫人会在这时问这个,脸微微一热,但也没扭捏,坦然地点点头,微笑道:“目前是在一起。”
勒诺尔夫人脸上的笑意加深,又拍了拍珍妮特的肩膀:“真好啊,你们俩站在一起,我看着,就觉得特别般配,不是身份地位那种般配,是脑子、性子、那股往前走的劲儿,般配,好好相处,我可是期待着,将来能收到你们婚礼的请柬呢!”
珍妮特有点不好意思,说道:“还早呢,夫人。”
勒诺尔夫人戴上手套:“不急,不急,好事多磨,好了,我走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回去吧。”
送走勒诺尔夫人,珍妮特回到客厅,客人都走了,洛林公爵站在壁炉边,看着那两座奖杯,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珍妮特走过去:“今天谢谢你过来。”
洛林公爵说道:“很愉快的夜晚,你的家人和朋友,都很有意思,看到你在这样的环境里,这么自在,发光,我也很高兴。”
时间不早了,洛林公爵也该离开了,他转身面对珍妮特,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轻轻抱了抱她。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晚安,珍妮特,下周如果方便,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餐馆,鱼做得不错。”
珍妮特点点头:“好。”
他松开手,又向卡米拉和马库斯点头道别,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门关上,马车驶离的声音渐渐远去。
接下来的几周,珍妮特家的新住处,被不同的人敲响了门。
来的大多是衣着体面的男士和女士,他们被请进一楼的客厅,这里现在已经布置妥当,深蓝色的沙发对着壁炉,客人们坐下后,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扫过奖杯,然后才落到珍妮特身上。
一个自称来自密西纺织业联合会的代表,说:“珍妮特小姐,您的才华和成就有目共睹,但局限于目前的十几家店铺,太浪费了,我们可以注入资金,帮助您在巴黎再开二三十家分店,位置我们都看好了,多提慕广场附近,银信街尾等等,利润分成都好商量。”
另一个是巴黎本地百货业的小股东,还有一位,说是代表某个看好时尚产业的投资基金,侃侃而谈,用词华丽,但听得珍妮特有些云里雾里。
每次送走这样的访客,珍妮特都会独自在客厅坐一会儿,那些提议听起来都很好,分店,更大的规模,更丰厚的利润。
晚饭的时候,希伯莱尔一边切着盘子里的炖肉一边说:“姐,今天下午又来了一个?”
温蒂说:“我听见了几句,说什么要把店开到多提慕广场去,那边租金可贵得吓人。”
卡米拉给珍妮特添了勺汤,有点担心地看着她:“珍妮特,你怎么想的?那些人都说得天花乱坠的,可别被绕进去了,咱们家做生意,向来是稳扎稳打的。”
珍妮特用勺子慢慢搅着汤,她抬起眼,看了看家人,慢慢说道:“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他们说的,听起来都很好,扩大规模,赚更多钱,谁不想呢?”
她停顿了一下,“可是,我仔细想了我们店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不是因为店面多大,而是因为每一件从我们店里出去的衣服,从选料、裁剪、缝制、到最后一道扣子的缝钉,都有人盯着,都力求做到当时能做到的最好,客人们信任我们,也是信任我们的设计和品质,如果现在拿了钱,急着开分店,我拿什么去保证,新开的店里,挂在架子上的每一件衣服,都还有同样的心思和功夫?我们现有的设计师和裁缝就那些,再招新人,手艺和责任心都需要时间培养,一下子铺开,我自己根本看不过来,到时候,东西多了,名气好像更大了,可味道可能就变了,万一出了纰漏,砸的是我们刚刚立起来的牌子。”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希伯莱尔先点点头:“姐你说得对。”
马库斯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是这么个理,海上的船,装得超了载,看着威风,一个小浪头就可能出大事,生意也是一样,底盘要稳。”
一个周四的下午,店铺提前一小时打烊,珍妮特把店里所有的设计师、资深裁缝、甚至前台接待和库管都召集到后面的工作间,中央的长条桌上,放着一些点心和咖啡。
珍妮特看着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有跟了她好几年的助手,也有刚来不久、眼睛里还带着怯生生的新学徒,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说,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我们会有一到两次外出活动,可能是去看一场新锐设计师的时装秀,可能是去参观装饰艺术博物馆或者时装博物馆,也可能是去听一场关于设计的讲座。”
下面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大家互相看看,有点惊讶,也有点好奇。
珍妮特继续说:“我知道,大家平时都很忙,画图的画图,裁剪的裁剪,接待的接待,但我觉得,我们不能只埋头在自己这一小块地方,得多看看外面,别人在做什么,以前的人做过什么,艺术和工艺的世界里还有什么有趣的东西,这些看了,听了,不一定立刻就能用在一件衣服上,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你带来一点不一样的灵感,或者让你对手里正在做的活计,有更深一点的理解。”
她顿了顿,“所有活动的费用,店里出,算是我们大家一起学习、一起开阔眼界的开销,而且也不会占用休息时间参加,我希望我们的店,不只是一个干活赚钱的地方,也是一个能让大家的手艺和眼光,都能慢慢进步的地方。”
这番话说完,工作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下掌,接着大家都鼓起掌来。
第一次外出活动,是去看一场在左岸小画廊里举办的规模不大的独立设计师发布会,场地简陋,模特也不够专业,但设计的想法很大胆,用了很多非常规的面料拼接,回来的路上,大家在马车上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
一个年轻的设计师助理兴奋地说:“用废弃帆布和蕾丝结合,那个外套虽然糙了点,但想法真有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试试在一些日常款里,加入一点这种反差感?”
一位老裁缝摸着下巴,说:“是啊,那个斜裁的连身裙,看起来也很不错。”
珍妮特听着,笑了笑,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希望大家不要太过劳累,有时间放松一下,对工作反而是有益的。
最近,珍妮特自己也在完成一桩拖延已久的事,巴黎艺术与设计学院的课程,因为店铺事务繁忙,一直断断续续,获奖以后,她反倒下了决心,挤出时间,把最后几门课业和毕业设计认真完成了。
交上最后一份作业的那天,她走出学院那座教学楼,看着院子里的树木,心里有种久违了的轻松感。
几周后,毕业证书寄到了家里,挺大的一张纸,印着学院的名字和徽记,还有她的全名和所修课程。
温蒂笑着说:“姐,你现在是科班出身的设计师了!”
珍妮特把证书卷起来,收进书房的抽屉里,之前边工作边学习,还真是一段非常忙碌的时光。
然而,又过了大约十天,一位学院的办事员亲自登门,送来了另一封更正式的信函,信是学院院长亲笔签署的。
信里先是祝贺她以优异成绩完成学业,然后说到她在巴黎设计界现在赫赫有名的声望,信中说,学院希望能邀请她,以“客座讲师”的身份,不定期回到学院,为设计系的学生们举办讲座,时间安排可以非常灵活。
随信附上的,是一份正式的聘书。
珍妮特拿着这封信和聘书,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去做老师,教学生?这个念头她从没有过,她自己还在不断学习,不断摸索,有什么资格去教别人?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勒诺尔夫人,勒诺尔夫人听完,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他们请你,不是因为你什么都懂了,而是因为你正在路上,而且你走的路,在很多老派教授眼里,是一条更新鲜有趣的路径,学院里的理论需要实践的验证,而你的实践,如果能提炼出一些方法,对学生们来说,会比书本上的案例更鲜活,更有用。”
珍妮特还是有些犹豫:“可我没教过人,不知道该讲什么,怎么讲。”
勒诺尔夫人笑了:“那就从你最熟悉,最想讲的东西开始,比如,你怎么从一块布料联想到一件衣服的,这些都是你做熟了的事情,说出来,就是最好的课,至于怎么讲,第一次难免紧张,讲多了自然就会了,想想你第一次站在颁奖台上,不也过来了?”
家人的意见也都是支持,希伯莱尔说:“姐,你去教课,说不定能发现好苗子,以后招到店里来呢!”
马库斯和卡米拉也说,这是好事,是大家对她能力的另一种认可。
珍妮特思考了几天,提起笔,给学院院长写了回信,也接受了聘书。
第118章
一周后,温蒂站在侧幕后面,从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幕布的缝隙里,往外看,这里是巴黎歌剧院的观众席,五层马蹄形的楼座,这会儿,座位几乎全满,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这可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登上巴黎最大的舞台,巴黎歌剧院。
“吸气,呼气, 像我们练习的那样。”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温蒂转过身,看向了美格斯先生,美格斯先生今晚穿着一身经典的黑色燕尾服,衬得他个子更高了些。
“嗯,我不紧张了。”温蒂开口, 道。
美格斯:“好,放松下来。”
前台传来报幕员洪亮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 欢迎来到今晚的奇幻之夜,接下来, 请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 欢迎两位魔术大师, 美格斯先生与温蒂小姐!”
掌声响起,美格斯先生向温蒂伸出手臂,温蒂挽住他, 幕布向两侧滑开,她看到了前排正中央,那几个她最熟悉的身影马库斯、卡米拉、珍妮特、希伯莱尔,他们都来为她捧场。
她和美格斯先生走到舞台中央,向观众鞠躬,掌声再次响起,
表演开始了。
先是几个经典的双人魔术,美格斯先生的手杖瞬间变成一束鲜花,递给温蒂,温蒂接过,轻轻一抖,鲜花化作无数彩色丝带,在空中盘旋后,又变成一只白鸽,飞向观众席,引起一阵惊叹。
接下来的表演更加精彩,美格斯先生表演了大型的幻象魔术,温蒂则是精巧的近景魔术和读心术互动,两人的配合非常有默契,最后,在将一个巨大的箱子悬空,并从中变出漫天飞舞的发光蝴蝶后,表演圆满结束了。
温蒂和美格斯先生并肩站在舞台中央,手拉手,向观众鞠躬致谢,观众们站起来鼓掌,灯光再次大亮了,美格斯先生转向温蒂,张开双臂,温蒂投入他的怀抱,紧紧拥抱。
很快,温蒂下了台,被家人包围,卡米拉第一个冲上来抱住她。
马库斯:“好,表演得真好!”
美格斯先生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他们,等最初的激动稍微平复,他才走上前:“爸爸,妈妈,感谢你们能来,今晚温蒂的成功,离不开你们的支持。”
马库斯和美格斯先生握手:“美格斯先生,也是你帮助温蒂圆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