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没被这么对待过, 当然不是她自己的经历里找到的答案, 是她旁观了别人这么对弟弟做过。
大概在她四五岁的时候,她需要带弟弟,所以弟弟也是和她一起睡的。
每天晚上爷爷奶奶都会过来,看看他有没有闹床, 她有没有将他挤去一边,都没有才离开。
后来弟弟大了一些不尿床后,爷爷奶奶将弟弟接去自己的房间睡,再也没有人来过。
那个屋里从那以后只有她一个人,她本身心思重,每天晚上都会想很多很多东西,越是怕什么,脑子就越是出现什么,挥之不去全都是各种鬼影,再加上环境破旧、潮湿、阴暗,更给了她联想的空间,她也从那开始,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也因为睡眠浅,容易惊醒,那些微弱的动静她基本都知道,也都看在眼里。
前世爷爷奶奶看弟弟是,这世爸妈看她也一样。
通常爸妈瞧完之后就会走,但今天有点不同,朝晨听到她俩小声道:“要不要叫醒她?”
她妈妈语气温柔,“不用,明天和阿嬷说一声就好。”
朝晨听到了关门声,和隔着门隐约地叹息声:“八岁还是太小了,再等两年再进采摘队吧。”
朝晨微愣,过了片刻才转身,怔怔望着门口。
八岁还小吗?
上辈子她五岁就要照顾弟弟,去哪都要背着他了。
用一根围巾一样的长长布条,裹着小孩,也裹着她,夏天时胸口勒的都是印子,冬天时闷的都是红点子,没有人说过,五岁还小,怎么带得动一个正难缠时候的小孩。
八岁,这里的孩子都像现代十一二岁那么大,发育的好一点已经跟前世十三四岁差不多。
这里还有一条规矩,十岁之前进入采摘队的都不算数,不需要上交共粮,采到多少都可以自己背回去。
部落很多家庭都想占这个便宜,悄悄地将孩子塞.进采摘队,有些五六岁就跟着大家一起负担重任了。
同样的八岁,爸妈觉得她太小,想让她等两年再进狩猎队。
朝晨又出神盯着那门看了很久很久,头发都要晾干了才起身,拿出下午回来时从客厅墙上取下来的,爸妈的战利品,一只牛角。
有一对的,她只带了一只进屋,朝晨借着外面的月光,打量这只牛角,不知道是什么牛的,很大,刚带回来的时候里面是实心的。
被爸妈挂在墙上,有腥味,朝晨嫌臭,拿下来洗过,那时候她还小,手握不住,不小心摔了一下,将里面的牛髓砸了出来,之后就成了空心的。
另一只她也摔掉了,现在两只都是空心的,她这会儿拿着这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开孔,做成牛角哨。
朝晨掏出自己的石刀来,沿着小的那头开始打磨,一夜二十四小时,她一直没睡,又削又磨又挖了二十来个小时后,终于将孔开好。
对着光瞧过,确实处于完全中空的状态,也自己吹着试了一下,气能通,但没有响。
朝晨感觉和她气不足有关,爸妈应该是可以的。
总之牛角打通,她长长松了一口气,用烧黑的小枝头在纸上留了几个字后,朝晨连纸带牛角一起,搁在爸妈要出行携上的背篓里。
这个时代是有简单文字的,可以进行一些沟通,只不过都记载在木头和墙上,纸是朝晨无法适应这里都拿草擦屁股,自己做出来的。
造纸还挺简单的,就是累人而已,她在一个原始社会,没有娱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多的是闲工夫干这些,所以造了不少。
大多用来擦屁股,小部分用麻绳绑成册,记录这里的奇形怪状生物。
从册子上撕下来一张用这里的文字写上怎么使用牛角就好。
至于怎么用它协助狩猎这种事,爸妈比她还懂这方面,自己能琢磨出来。
朝晨处理好了牛角哨的事后,揉了揉熬了一夜的黑眼圈,回到房间打算去睡。
刚躺下,就听到了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快天亮了,爸妈收拾收拾准备出门狩猎了。
朝晨听到了她们小声做饭的响动,和小声的说话声,没多久大门关上,两个人离开,屋内再无一丝动静。
门足够厚,石壁也足够宽,再加上住的不算密集,每次爸妈一走,四周都安静到她有一种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感觉。
每次爸妈离开,朝晨脑子里也会不自觉地,想起前世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些独居老人来。
爸妈回来就像现代过年,亲人团聚,热热闹闹几天后,她爸妈打猎,现代打工,亲人分离,世界重回寂静。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像是陡然拥有,正欣喜着,又陡然失去一样,巨大的落空感叫人一时无法缓过来。
朝晨静静在原地躺了一会儿后,才起身,出去将外面的大门锁上。
这里的锁是像古代一样的门桩子,门后石头上凿了凹槽,将木桩子卡在凹槽处就是锁上,强度就算是大型野兽想撞开都难。
朝晨回到房间后,将房间门也落上桩。
像她这样没有安全感的人,到哪都会反锁上门,尤其是在前世,她到了上学年纪后,爸妈将她接去打工的城市,两个姐姐住校,弟弟和爸妈睡,她一个人在阳台打地铺。
有帘子隔着,但那个该死的男人有时候看她不顺眼,就会踢她一下,烟头朝她弹来等等。
她有很多次都是被那个狗玩意儿惊醒的。
这辈子她有了自己的房间后,本来也应该落锁的,但她染上了一个习惯,她喜欢听爸妈打呼噜的声音。
锁上门声音会变得很轻很轻,要打开才行,何况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爸妈就是安全感。
两个年轻力壮能打死野兽的猎人,出了事躲在房间没有喊来爸妈安全。
朝晨重新躺回到床上,闭上眼,再醒来已经是大天亮。
就和以往一样,家里越发安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寂静到她能听到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朝晨习惯性侧头,朝光亮处看去,通过床头那个窗口,瞧见的是外面天亮是亮了,但乌云密布,风呼呼吹着,树木被刮得往一边倒,不时有一根枝头飞上天去,一副世界末日,大厦将倾的模样。
朝晨望着那极端恶劣的天气,久违地,一丝丝孤独感袭上心头。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尤其是到了这个世界后,经常经历爸妈离开,留她一个人在家里。
她也习惯了独居,怎么会突然有一种不适应的感觉?
朝晨想不明白,只是觉得,少了什么。
可少了什么呢,不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
几乎同时间,大山深处的一个悬崖上,被藤条半遮住的洞穴内。
老虎是属于三天吃一顿,一顿吃一只一两百斤重猎物的大型捕食动物,刚抓到一头七八百斤重的牛,一家三口食用完之后两三天都不用再出去,安然待在洞内就好。
何况现在正处于极端恶劣天气,更没有出洞穴的必要,但两只大虎还是会想着离开去外面透透气,都不怎么想待在那个洞里。
因为洞内有一只幼崽。
这个年纪的幼崽正是活泼好动、精力无限的时候,上蹿下跳一整天都不消停。
前脚闭上眼,后脚眼皮就被扒开,幼□□在头上咬耳朵,踩着背翻来覆去不停地跳到这边,再跳回去。
洞内有两只大虎,可以替换着被缠,但也被它烦的没有办法,想将它重新丢去洞内。
大虎闭上眼,到现在还有些想不通,那个人类被幼崽每天每时每刻闹着,追在后面又蹭又撞,也是几乎不停歇,她为什么没有烦?
大虎到底还是禁不住,顶着恶劣天气,飞到大山顶端,趴下眯了一会儿。
下午,洞穴内只剩下一只幼虎,正懒洋洋趴在地上,没了大虎可以闹后,它这会儿倒是安分,在玩球。
玩着玩着,忽而精神一振,看了一眼自己还被绑着的翅膀,又瞧了一下四周。
大虎不在,只有它一只虎。
它低头,目光灼灼盯着那布条一会儿后,忽而张口,快速将布条咬开。
啪得一声,棍子掉在地上。
老虎没有管,正用力扇动着翅膀。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在很多天前它就感觉,这只翅膀已经能飞了。
它几步站到洞穴口,想走,又有些犹豫。
外面漫天乌云,不时一道白光打下,电闪雷鸣叫它本能地压低身子,又往后退了退。
脚下嘎吱一声,老虎感觉到自己踩到了一个圆形的东西,低头看去,是它的球。
那个人类给它编织的球。
它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一步迈出,翅膀扇动,决然飞向灰蒙蒙的天空,消失在乌色下。
*
山洞顶,两只大虎只是出来透透气而已,回来幼崽已经不见。
天下起雨,风大到像是要将一切毁灭似的,幼崽的气息和痕迹早已经被抹除,无法追踪,也无从找起。
*
一座大山内,朝晨还躺在床上,没有一点想起来的意思。
没有人,她就像个角色NPC没有任务一样,不想装了,懒懒趴着,到现在还是没有想明白,到底缺了什么,让她今天心情低落到几乎有些难受。
朝晨闭上眼,不想再琢磨了,刚要继续睡,忽而就听到外面传来零零散散的几句动物叫声。
她抬头看去,就见露台上,她垒的鸡窝顶或站或飞着许多鸡鸭。
朝晨蓦地坐起身,凑到窗户口又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后才敢确认,真的是鸡鸭。
她下了床,简单套了衣服就往外面走,到了露台瞧得更加清楚,还在许多的鸡鸭翅膀上看到她剪过翅的痕迹。
原始社会的野鸡野鸭都是能飞的,不高,但三五米还是可以的,所以想家养野鸡野鸭需要剪翅膀。
第一年刚到的时候朝晨就剪了,因为还在屋里时见过它们飞。
那时候她觉得都已经到家,跑不掉,于是放开了束缚,没想到它们给她上了一课,反正关门关窗花了好久才抓回来。
刚逮住就剁了翅膀养在笼子里才消停,第二年翅膀已经长好,但朝晨发现它们没有逃笼的,养了几只还是几只,索性不管它们,没想到它们还认窝,已经送给了别人,又自己跑了回来。
朝晨也明白了为什么窝里那么多鸡蛋鸭蛋,原来是跑了后它们又回来下的。
朝晨望着飞来飞去乱窜的鸡鸭,心里很欣喜。
转身就要去给它们加餐,弄点好吃的,脚下刚迈动,又拐了回来,看向鸡群和鸭群。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数量好像变多了。
她记得没养几只来着,鸡七只,鸭五只,这至少各十几个。
朝晨满头问号。
怎么回事?
从哪里拐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