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鬟原以为会见到一个高傲冷艳的县主,谁曾想宝知这般客气,霎时涨红了脸,嘴里嚅嗫着,偏偏说不出自家想要的场面话,只得含含糊糊道了声“嗯”,便领人而入。
她转眼偷觑,发觉家主对着新妇如沐春风,可抬头望向她的凤目只含冰冷。
小倩浑身一激灵,知道邵衍烦她怠慢宝知,腿一软,就要在正堂前跪下。
松萝眼疾手快抻住其手肘,不住怀疑地看向这丫鬟。
难不成这是邵夫人安排的第一重为难?
要说这邵府略有古怪,自是存在渊源。
陈氏身边的丫鬟有些是原就伴在她身边,还有些是从庄子里被挑去伺候的。
陈氏宽厚,纵得底下人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下人间攀高枝的想法倒也不是没有,可回府候新妇时,那般手段还未使出来就被吓回去。
盖是源于前不久发生的「小事」。
彼时陈氏提前回府,耐不住陈嬷嬷软磨硬泡,一心软将陈嬷嬷的外甥女从陈家讨来。
母亲身边多一个丫鬟而已,邵衍对此等小事自然不放在心上。
可不知怎的那女子摸到书房,左右翻找,翻出案上小匣里的垂柳步摇,比着博古架上白瓷盘佩戴。
好巧不巧,公子恰好进门,一见此情景,勃然大怒。
伏官与邵衍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多年,从未见到公子这般失态,见公子竟要亲自上前捶打,他真是拼了一身气力才将公子拖住。
随后府里不复迎新主时的和风细雨,只得承接雷霆手段。
陈氏见儿子冷脸竟与丈夫有六分相似,求情的话如何都说不出口。
府里所有下人目睹陈氏奶嬷嬷的外甥女受刑,回去吓倒一片,告假了不少。
有人趁此想拿捏年轻的公子,不想前脚撺掇旁人罢工后脚人伢子进府检查刁奴牙口。
明眼人就知道,主君经此事一激,弃了先头徐徐图之的手段,只管快刀斩乱麻。
小倩想到受刑女子腿上的烂肉,不住哆嗦。
宝知奇道:“这是怎么了?可是衣衫单薄冻着了?”
婆母身边的丫鬟在新妇来时无缘由下跪,这是要塞人还是要伸冤?
邵衍只一个眼神,就有婆子上前扶人下去:“母亲向来温和,底下丫鬟散漫了些。”
宝知不评价,避重就轻:“庄子那自由些,气候也好。”
邵衍又流露出难以言表的表情,欲言又止。
这是干嘛呀!
他不说,宝知就不问。
正堂门前的丫鬟大气不敢出,只推出了小丫鬟迎上前来。
“县主安!公子安!夫人正念着县主呢,可巧县主就到了。”
宝知喜欢伶俐人,敏娘就知道她投了自己姑娘的好,上前塞了个荷包:“多谢这位妹妹通传。”
谁成想,一见儿子新妇入内,作为长辈的陈氏竟起身迎接。
哪有婆母迎儿媳这般的道理,敏娘心中一撇,面上未露。
众人便见县主面色未变,微笑着上前拜见。
所有人中,邵衍最为坦然,毫无避讳道:“母亲,您该坐在上首由儿子和宝知请安拜见。”
他的温言纠正自然而然将自己同宝知划到统一战线。
相较而言,作为长辈的陈氏反而要听命于他。
“啊,娘又忘了。”陈氏自己都稀里糊涂。
“没事。”
宝知冷眼旁观许久,发现陈氏确无坏心思。
她没想到在王府多年,陈氏竟真真做到避世而居,小国寡民地过了二十多年,一如平民百姓间往来行事。
啧,这好,也不好。
若陈氏仍为陈秀才之妹,则足以。
可陈氏是上了宗室玉碟的邵九夫人,进入了另一层领域,便是再惶恐也要遵循这个圈层的规矩。
由此观来,邵衍由她择居垂花庄真是两全的选择。
宝知思来想去,发觉没有比这更优的选择,心中不由对邵衍生出进一步的欣赏。
敬茶后,陈氏交了宝知一块羊脂玉佩:“这是小衍祖母传给我的,该是传给县主。”
宝知接过玉佩,郑重其事地亲手放到托盘之上。
邵衍的祖母是老雍王妃身边的婢女,生产时失血过多走了。
若她还在世,邵衍幼时日子定会好过些。
即便宝知早早从乔氏那知晓邵衍同谢四爷的谈话,但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母亲不若留在府中罢。”
刚刚还笑着拉宝知在身边就坐一道用饭的陈氏忽情绪低落。
“他会回来的。”
这话题跳得太快,宝知下意识看向邵衍,嘴里只嗯嗯回应。
邵衍一面换公筷,一面慢条斯理理清前因后果:“原是王府住不得了,母亲便要在庄子等父亲。这垂花庄子是父亲的私产,父亲离府时交予母亲道若是出了事端,便可避于庄子,他回来后会来寻母亲。”
邵九老爷就是在当年奉命寻老南安侯时失踪,却能未雨绸缪,先行一步预见雍王府的倒坍,早早为妻留下退路。
宝知对这素未谋面的公爹生出一丝敬佩,胡想间稀里糊涂吃了好多丈夫夹来的虾饺,撑得胃疼。
陈氏恨不得饭后就收拾行李回庄子去,宝知与邵衍左右劝说才让其决定待新妇三回门后再归。
作者有话要说:
删减了,不过确实做到三天一小车两天一大车
第64章 交心
“县主,厨房的花婆子问话,问是今日午膳在何处摆饭。”
三等丫鬟灵越寻了由子,抢在其他三等丫鬟之前奔往后罩房露脸。
只可惜近不得身,只得在门口回话。
整理嫁妆的女子坐于交椅之上,漫不经心地翻阅单册:“以往的规矩如何?”
灵越只顾冒尖,这下一问,涨红了脸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与她同屋的芹雅本被支使去前院送东西,恰好回院,听了这一耳朵,替其圆场:“秉县主,公子去书院时,太夫人便是在自己院落中用膳。公子在家时,三段膳时皆摆于镜园花厅。”
屋外的人无法知晓县主的神情,只听其和颜悦色道:“那便按公子的意思来。”
花婆子在垂花门那得了话,自家却拿不定主意,心中逡巡了一阵,自作主张去磨芹雅:“好姑娘再通传一回罢!倒不是我老婆子凑脸去寻县主的不快。适才公子身边的小幺儿过来传话,道是日后府里事宜不必递话到公子面前,拿不准的全然去请县主。”
她犹豫道:“我瞧着县主……顾虑居多。”
芹雅笑道:“不过是小事,妈妈且站站,我这就去说一声。”
话又递进来,宝知一听,心中意动两分,面上不显,只说难为她这般思虑,又遣松萝出去回话。
只是手上的事反而不得劲,宝知心中胡思乱想,将册子交给惠娘由她处理,自己先回正堂换衣。
翻找立柜时,邵衍回来了。
屋内仍同晨起离院时一般布置,邵衍有些失落,可他将这丝委屈掩饰下来。
“公子回来了。”宝知未露惊讶,笑盈盈地起身迎接。
房内除开她的丫鬟,还有邵府后拨来的人,宝知想到这层,在外人只唤他公子。
他一听“公子”二字,更加委屈,脸上的笑意变淡。
这是怎么了?
宝知不解。
“你们先下去,我同……县主说几句话。”
丫鬟们面面相觑,瞥见宝知默许的手势,纷纷行礼告退。
“方才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宝知上前一步,关切问道。
可男人却将她拦腰抱起,引得佳人一声惊呼,下意识箍住男人的脖颈。
他在一旁长榻上坐定,却不肯放开她。
宝知不羞,却担心他遇到棘手之事:“到底怎么了,容启?”
邵衍温润一笑,只是声音中蕴含苦涩:“没什么……唉……就是……唉,我有些伤心。”
啊?
她善解人意得很,绞尽脑汁地安慰他:“若是不想说就别逼自己,当下觉得烦躁,过些时日再看让自己不畅意的事由,定会有新的认知。”
话毕,还补充道:“若是我能帮得上,只管同我一道拿主意。”
邵衍傻眼了,这下才意识到——妻在男女情谊上还未开窍。
他寻求情感宣泄,而她竟给予问题解决途径。
若是旁的人,大概心中落差巨大,失落地丢开手,可是邵衍得此启发,反而抓住机会加紧表现。
“听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好多了!多谢多谢!宝知对我真好!”
这就叫好吗……宝知赧颜,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邵衍这般容易满足。
也不知怎么的,她下意识去摸了摸男人的下颌,反手就被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