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再傻也不忘叫小厮往平云袖口塞小荷包。
平云轻轻一颠,不动声色地往衣袖里塞了塞。
正当众人要恭送时,平云轻描淡写地从衣袖里取出另一黄布,眉眼一凝,高声道:“梁氏听旨。”
宝知脖颈一哽,将眼中流露的喜色收了回去,也不看弟弟的骤然发白的脸色,只俯身跪拜。
喻台颤抖着跪下,心中却想起这几日课上夫子所说典故。
古杨家有女初长成,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杨家兄弟平白得了爵位,自此鸡犬升天。
喻台这才后知后觉。
以往一些细枝末节犹如扑面蛛网,令人生寒。
东宫送来的红茶,尚为太子的今上往女眷所在院落那惊鸿一瞥,他佳节不请自来扶摇院。
甚至是身为近臣家小弟的同窗那没有缘由的恭维。
这一切的一切都叫喻台汗如雨下。
他的心突突着,若不是他死咬牙关,怕是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平云不受影响,语调平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嘉盛十五年探花,故成安知府之长女梁氏,肃邕成性,柔婉成容……可封县主。主者施行。”
县主为六品,又无封号,即领食禄。
宝知听着,愈发沉稳,俯身行大礼道:“臣女梁氏谢主隆恩。”
她双手高举,正欲从平云手中接过圣旨,却被不动声色地牵制。
宝知一抬头,对上平云的笑眼,只是笑意浮于表面,带着疏远的恭维:“恭喜县主,陛下还特嘱咐咱家,请县主入宫谢旨。”
不等宝知反应,他往门口一站,就见隐匿在暗处的马车哒哒靠近。
喻台也听见了,不安地拽住宝知的裙角。
弟弟还是个孩子,他不知道怎么办。
宝知安抚地拍拍他的肩头,平云又道:“陛下看重县主,早已安排了伺候的人,县主只管上车便是。”
这架势何其恐怖,似是硬生生将宝知送入宫中一般,她连同丫鬟们说句小话也不得。
只得同弟弟道:“姐姐去去就回,厨房热着杏仁粥,别忘了喝。”
即便驶离伽络门,仍能听见梁府门口冲天的鞭炮声。
一路上她不禁思索,景光帝这道圣旨到底是为什么?
要梁家的家财?
他已经得了梁皇后的嫁妆,便是真如此,也不该是给爵位。
要收拢喻台?
可喻台不过是个未弱冠的书生。
做样子补偿忠臣之后?
行吧。她终于找到勉强能圆过来的原因。
邵闻璟很忙,即便现下已近晚膳,却见紫宸殿口往外三三两两的朝臣。
此外,不时有太监捧着奏折文书进内进出。
宝知坐在殿外,也不饮茶水,只做做样子将唇贴一贴杯壁。
不过须臾,就见景光帝身边另一近侍见桥从祥云罩里转出。
“县主大喜。”
宝知起身回礼:“多谢掌印。”
“陛下这厢稍得空,县主请。”
宝知亦步亦趋,垂着头,不去看满架的文书,一入内便跪下道:“臣女梁氏问陛下安。”
她今日未着鹅黄,想来是避讳今上,只着件青金石长袖礼袍,这样稳重的颜色,不像姑娘家,反而似是初次担任宗妇的新娘。
邵闻璟心里突然一痛,低声道:“起来吧,赐座。”
宝知只肯坐一小段,像个木讷的傻子,邵闻璟问话才肯说一句,旁的都憋在心里。
她太防备了。邵闻璟心中轻叹。
循序渐进,徐徐图之,不能逼太紧。他在心中告诉自己。
“你可还记得我们一道在文州时遇到那中山狼案?”
宝知如临大敌似的,起身回话:“臣女不敢。”
左一句不敢,右一句不知,听得邵闻璟心底翻腾起一阵烦躁。
她把自己躲得这般远,连同他粘上一丝联系都不肯。
纵使邵闻璟想诱惑她,细水长流地培养些暧昧气氛也不成。
可他忍住了。
他心中无奈道:能叫当今天子包容的女子,除开她也没有旁人了。
景光帝耐着性子,只叫她坐下:“那富户之女嫁给城西秀才郎,不想却是个恶人,可父母病逝无人做主,底下弟弟妹妹又小,若不是那时你同朕恰好经过,救了她的丫鬟,这事自然无人知晓。”
宝知敷衍道:“陛下大善!心系百姓,实乃我大盛子民之福祉。”
邵闻璟看穿了她的心思,进一步挑开话头:“梁大人梁夫人早逝,便是南安侯府有时也鞭长莫及,若你们姐弟二人有爵位傍身,或多或少不叫人轻贱了去。”
他又道:“这几日,朕封爵赐封号的旨意下达众多,混杂其中,也不过引人注目。”
这般善解人意,叫宝知不住讶异地抬头看向案几背后的男人。
他莫不是被夺舍了吧?
直面圣上为不敬,她回过神来即刻低头,喏喏应下,嘴里翻来覆去便都是那几句漂亮话。
只是低头速度太快,错过了男人眼中少有的缱绻。
那般不加掩饰。
他不可避免地用男人看心爱女人的目光来审视宝知。
觉得她太劳累了,身型都消瘦,若是在宫中便是叫太医院好好给她进补;又觉得她的首饰不够精巧,要尚服局去搜集现下京中贵女最喜爱的款式,去他私库里寻上几箱宝石珍珠打造。
思索来去,却发现自己没有立场做这些,转而眼神发冷。
她又跟个遇着闲汉的深闺寡妇似的,不肯多说一句,多行一步,避他如洪水猛兽。
“罢了,”他散散丢下一句,似是同她说,也是告诉自己:“来日方长,保重。”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了!!谢谢朋友们的支持!!
第59章 旧友
兴许每个新娘在婚礼前都有逃跑的冲动,无论爱抑或不爱。
临近婚期,宝知几近是每天都清点一次嫁妆,再将家中的庶务事无巨细地同喻台说道。
跟一些观点不同,她并不排斥婚姻。
这得益于父母之间的良好氛围,即便她同父母不亲近,也须得承认他们二人的婚姻确实给她提供了美好幻想。
可她终究不可避免的惶恐。
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要从姑娘变成另一个身份,一个人的妻子,很快又是另一个人的母亲。
在宝知心里,对自己的画像描述还是一名学生。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
丫鬟们见姑娘发呆的时候愈发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去请示喻台。
喻台心里也不得劲,可见姐姐吃得越来越少,思来想去,着人分别去袁家医馆与梁家绸布庄走一遭。
“县主,袁家少奶奶递了帖子给门房。”
宝知歪头一想,发出一轻声“啊”,放下手中的刺绣:“快请。”
她一面嘱咐丫鬟去请人,一面让松萝去小厨房取冰酥酪。
有小丫鬟是自小在梁府伺候,刚分到雪中春信伺候几日,没法子摸到里间,头回见宝知这般情绪外露的欣喜,忙拉住在侯府一道来的丫鬟:“好姐姐,这袁大奶奶是何来头,可有什么禁忌?”
见其面露警惕,忙道:“县主随和,可我们这些后来的总怕行事有偏差,叫姐姐受累。我这里先问问姐姐,只是想伺候的时候避免冲撞来客。”
对方松了口气,快速道:“这袁大奶奶原是县主刚至侯府时,谢四夫人拨去照料县主的,一道伺候的夏玉姐姐现下是绸布庄的李夫人。后来她们到了放出去的年纪,县主去求了侯夫人恩典,改了她们二人的籍,还分别许配出去。想来除开谢二姑娘,便是她们二人同我们姑娘相处最久。”
她说完后急着去取库房取阳献雪芽,只警告地丢下一句“伺候的时候别胡乱说嘴”就匆匆离去。
宝知刚坐在刺猬紫檀首椅上,就见三等小丫鬟笑着道:“秉县主!袁大奶奶到了。”
她起身道:“快些请进来。”
众人便见中庭小径尽头走来一着团蝶百花烟雾凤尾裙的年轻少妇。
一张圆脸笑盈盈,五官小巧,远远望见交椅上宝知,那张圆脸就绽放成一朵小花。
“姑娘!”她快步跨过门槛,近身后下意识向宝知行旧礼。
宝知伸手就扶住她的双肘,叫她略有弯曲的膝盖伸直。
“九秋姐姐,你好吗?”
“奴……我很好!姑娘近些日子可好?”
宝知郁结的心情在见到旧友时早便荡然无存,自然眉眼弯弯:“我最近有些入睡苦难,不过不打紧。”
小花放籍时求宝知赠她一名,宝知见窗外棵棵茉莉含苞怒放,心中冒出“虽无艳态惊群目,幸有清香压九秋”,故而写下【九秋】二字。
宝知一面笑意盈盈携九秋坐于上首,一面让丫鬟去冰水里取了酥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