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知?”
“宝知。”
他呢喃着,犹如情人的动情时缱绻的呼气。
宝知心中轻叹。
不愧是太子,不必她多解释,便敏锐地捕捉关键。
宝知。
梁宝知。
太子忽地起身,比着画上【宝知】右脚所踩之处寻到那地,毫不犹豫地用匕首掘开。
果然,不过几息便露出一杂着石沙的木盒。
那木盒小巧却古怪。
上边雕刻着好些文字,皆是无序地列着,叫人看不出章法。
太子轻轻吹去字上浮沉,转身将盒子交给宝知。
宝知接过盒子却不着急,只是握在手中左右看着。
九年前宝知的父亲埋下这盒子时心中想的是什么?
唉,她不知道,也许等以后她成了母亲时会知道吧。不过父亲和母亲心中所想亦有不同,等孩子出生了再问问邵衍吧。
邵衍会是一个好父亲,就像宝知的父亲一般。
她自顾自想了好久,连想到旁的时不自主流露出笑意都未察觉。
太子只是看着她,并未催促。
宝知,宝知,宝知。
有很多人唤过她的名字,可是有谁知道梁大人是如何在典故中寻着,给他第一个孩子取下这个名字。
宝知长长叹了一口气,向太子伸开手。
太子沉默一会,将手上的匕首递给宝知,便见宝知沿着画上【宝知】绣线边缘小心地割着。
两人一人蹲着,一人站着,目光皆随着那双白皙修长的柔荑所动。
终于宝知将画中【宝知】的边缘破开,小指探了进去,那厚实的绣线勾出的小孩在小指的拱托下露出一个歪斜的笑。
宝知勾出一份泛黄的折纸。
太子终于肯蹲下了,挨着她,两人像是雨后冒出的蘑菇般低头看着那小小黄纸。
带着老旧的霉味,并着若有若无的暖香,宝知展开了那纸。上头只抄录了一篇文章,盖是从什么游记中摘来。
要说有何处特别,这纸或是被茶水浸泡过,下边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宝知看了看,取下固着头发的步摇。
她从南安侯府出来时除了这只步摇外什么也没戴。
这是她在成安携来的箱箧里发现的。
十九岁的梁礼在手札中记下这么一天。
「与晰这些日子总是恹恹的,我问他,他说乔家大公子打了他一顿,不许他靠近乔四姑娘。我说是因为失了面子吗?」
「他说因为不能再见到乔四姑娘而苦恼。我觉得这样没精神不好,所以押他去檎云岭。」
「跑马确实叫人神清气爽,可不想还遇见一姑娘打石阶上跌下……我们一同在外边的石凳上等着里头人说话……乔六姑娘好像疼的不行,咬的嘴唇发白,我说姑娘这发簪很别致,她说这是她父亲亲手所制,在笄礼上送给她的。」
「她父亲待她真好。」
「等我以后有女儿了,也要亲手给女儿打上一个发簪,叫她母亲也同乔夫人那样在笄礼上将发簪插进女儿的发髻里。」
十九岁的梁礼不知道自己在二十二岁时真的有了一个女儿,而在二十七岁时提前为他的女儿亲手打了一把步摇,也不知道他和他十九岁那年一见钟情的妻都无法参加女儿的及笄礼。
可就是这样,还是提前布下种种,为女儿的将来谋划。
宝知垂着眼眸,鸦羽般的长睫盖去眼底复杂的思绪。她将步摇的簪身悬在纸张上边,不偏不倚,正好与那道茶水印子合上,月光透过步摇上的镂空,落在纸上,恰好独出几个字,与步摇金片遮挡下的阴暗对比鲜明。
宝知记下那几个字,在小盒子上找到对应的位置,只一从左往右一按,便听一声清脆——盒子开了。
里边是一块小小的墨玉,由一串小小的暗红色络子连着,底下压着一张舆图。
宝知将东西都给了太子。
太子取过后并未着急起身,他歪着头,散下的长发间若影若现出一张侧脸。
她的悲伤连同暖香快要把他吞没了。
“父皇挺着最后一口气,待到东宫见到孤时才肯合眼。”太子道。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好似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一般。
“孤被母后推入密道后躲了三天才被四舅寻到,出来时发觉小叔已成皇帝。”
宝知忽然笑出声来。
本来不该笑的,他们应当悄无声息地来,再悄无声息的离去。
可是现下,她就是想要笑。
是的,书中说的不错,真正的安慰不是劝慰什么【往前看】、【未来会更好】,而是陈述自己更加悲惨的遭遇。
幸福是比较出来的。
多么残忍的笑意。
可是对比着太子,她太幸福太幸运了。
宝知真高兴。
就让她在她父母所设下岐黄术的庭院里放肆一回吧。
最后再让父母保护一次吧。
第32章 起事
文州地势位置居西南,气候宜人,下属州县百姓仍保存着前朝的风俗。
例如,在布匹边喜缂丝柳条。
一公子携着美妾于街道闲逛。
随行一丫鬟中被那布匹店呈在外边的成衣吸引,不住驻足凝望。
公子未转头,停在路边看摊上缠成细柳的步摇花盛,口中道:“喜欢哪件?”
丫鬟道:“谢公子,那匹无心绿的很不错。”
随行的护卫周寄心中很是敬佩她,双方从成安赴文州途中亲近了不少。
“想来姑娘是要送给心上人?”
宝知从他这学了不少招式,加之是邵衍好友的堂亲,故而大大落落道:“可不是嘛,这几日从公子夫人那得了不少赏钱,出来一遭的总要带些小玩意回去。”
周寄压低声音,笑道:“想来不久后就可以讨一杯宴酒吃了不是?”
宝知可不是什么羞涩腼腆的深闺小姐:“咳咳!既然这么问了,当然……”
“这布摸着扎手,换家吧。”两人玩笑间公子已经进那布店摸上一摸,忽地出言打断。
“嗯?我瞧着来的人挺多的?”
宝知正要上前,太子道:“难不成爷还欺你不成?”
说罢摇着扇子施施然前去。
不愧是太子,能屈能伸,上能扮纨绔,下能装男宠。
这才叫宝知忌惮提防。
一个高傲的人在特定情况下竟然可以放弃自尊,好似心甘情愿地带入最为鄙夷的角色。
真可怕。
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宝知喜欢傻一些,直白一些的。
现在她是丫鬟,怎么好落下本职工作,便碎碎步跟上元曼。
宝知道:“夫人脸色不好看,可是冷着了?”
元曼一日比一日沉默,也不再盯着太子发呆,似乎已是毫无情绪地成为太子与宝知操纵下不会说话的美丽公主。
她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无碍。”
倘若元曼发脾气,耍手段,宝知还能怀着恶意看待她,把她当成玩具,兴起需要时拿过来把玩一下;若是无趣烦闷时便在心中直白地嘲讽。
可是现在,她像是正盛却散发着腐烂味道的海棠,那般美,却不再生机勃勃。
宝知有些悻悻。
太子有这么好吗?这么值得她全心全意地挂念。
是不是爱就会叫人变得卑微?
我以后爱上邵衍时会不会变成这样?全副身心都贴在他身上,叫他牵住我的喜怒哀乐?
太可怕了。宝知悚然。
是不是心中想着邵衍,宝知看到穿青衣的男子都像他。
那对街首饰铺子里正低头挑选的男子的侧脸正似她心中挂念的人。
来往行人多,路人的身影时不时挡住宝知的视线,她歪着头想透过街摊摇杆看清那人的正脸,忽地撞上前人,颧骨恰好贴上那人胸膛上挂着的玉饰,墨玉冰冰凉凉。
“姑娘怎么朝着大爷身上撞。”周寄笑嘻嘻道。
宝知忙后退行礼:“奴婢失礼了,请公子恕罪!”
太子不动声色收回扶住她肩膀的手,道:“那就罚你用月例去这店里买些桂花糕。”
宝知扭头看那首饰铺,哪有那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