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知久违的情绪失控,哭得眼睛疼,偎在邵衍的肩头一抽一抽。
邵衍拿着帕子轻轻给她擦脸。
“感觉好一点了吗?”
宝知点了点头,后知后觉有些尴尬,好在哭得脸红脑涨,他定是分不清。
邵衍道:“如果你觉得这时候有孩子对自己不利,我们便不要了。”
宝知下意识抚上小腹。
对自己不利。
他说的不错,她确实是觉得对自己不利。
会不会太自私了。
对他来说会不会太残忍。
邵衍就是邵衍,下一息他道:“你不必责备自己。若是我,我怕是也会这般选择。”
“你已经做到了极致,真的很不容易。接下来不必担心,相信我吧。相信我。”
“嗯。”宝知应道。
试一回。就试一回。
孩子最会读情绪。
不过半日,父母之间的氛围柔软得不复之前,安安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也一道欢喜。
第二日去门主府上拜访时兴致也高得引人注目。
他抱着软球,高高兴兴地拍个不停。
啪嗒啪嗒,将女婢们的小话压得支离破碎。
“北……大月国……出兵……战事……”
“粮价……灾荒……暴雨……洪水……”
“……瘟疫……”
什么意思呀?安安不懂,突然听见一声“嘬嘬嘬”,他抬头看去,假山上猫着个长手长脚的男人。
披头散发着,只有发间缝隙里那双凤目亮得出奇。
哑巴!
“你……”他刚要喊,可男人示意他不要出声。
爹爹和阿娘也教导过他要小心陌生人。
但……哑巴总让安安觉得熟悉。
哑巴一跃而下,竟没有一丝声响,随手掏出一个布袋,解开一瞧,里头装满晶莹剔透的生姜糖。
哑巴好似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不等安安拒绝的话说出口,便塞了一颗进孩子的嘴中。
清清爽爽的甜味。
安安嗦了几口,细嫩的眉目也弯弯,乍一看有些像邵衍。
他这里吃着,哑巴却上手揭开他的手臂又检查一番。
上回就这样看了一遍,有什么好看的呀?
糖果子在嘴中化为甜水,安安舔了舔口腔内壁:“为什么要看我呀?”
哑巴检查后安心许多,摸了摸安安的小脑袋,将装糖的布袋子塞进安安的怀中,一转眼就不见了。
“小郎君怎么蹲在地上?”女使们终于想起主人请来的小客人,往后寻来。
可巧路的另一头来了一行人,正是宝知与邵衍。
“阿娘!爹爹!”
安安冲了过去,却被爹爹先截入怀中。
邵衍笑道:“走了,我们回家吧。”
路上,邵衍问安安:“安安想去庄子外边吗?”
安安道:“外边?”
宝知道:“那安安愿意在庄子里再住一段时间吗?”
“那爹爹和阿娘呢?”
宝知笑盈盈道:“安安在哪里,爹爹和阿娘就在哪里?”
安安快活道:“那我听爹爹阿娘的,爹爹阿娘在哪,安安就在哪。”
宝知伸手接过安安:“安安已经是大孩子了呢。看来,已经有大哥哥的模样了。”
安安睁大了眼,有些失落:“可我没有小弟弟小妹妹,怎么做大哥哥?”
宝知顶着邵衍惊喜交加的目光,亲了亲安安的脸颊:“等过几个月,安安就会见到弟弟妹妹了。”
第98章
黑夜浓如泼墨,铺天盖地笼罩一条宽河。
河的左侧是接连的悬崖,抬眼望去,万丈高的崖顶与黑夜融为一体;河的右侧是一片树林,枝干叶片层层叠叠,零星有动物掠过的声响。
很快,寂静被打破。
如此宽阔的河道,孤零零显出一条渔船。
穿着血衣的男人抓着破口的船桨,一面划着,一面同船舱内细语几句。
只是追兵虎视眈眈而至,已容不得他分心。
后头七八只小舟行驶如飞,眼见就要追上渔船。
领头小舟上的男人突然发出指令,各舟即刻停下。
众人影影绰绰看见前方渔船内的零星的光点,以及隐隐传来的自言自语。
“鐏鐏?”
“说句话好吗?”
“是太冷吗,为什么闭着眼?”
女人浸泡在血泊中,下裤被血晕染得发黑。
她侧卧着,手轻轻搭在高耸的腹部,好像睡着一般,可心口早已冰冷。
到死都未发出一声痛呼。
河面上与树林里皆是死寂。
“可怜安安了。”男人抱着妻,无声盯着船舱顶部一处裂缝,盯至眼角眦裂,忽而发出一声喟叹。
“大人!”小舟上一人发出惊呼,不等近前,只一霎时,渔船便被冲天的火焰吞噬。
一行人匆匆靠近渔船救火。
说来也奇,一阵大风骤然自谷口而来,平静的河面骤然汹涌起来,将小舟冲得七零八落,追兵有的被击落水中,有的当场被击晕,昏死在舟上。
如此热闹,火声、风声、水声、呼救声、救火声互相交错。
只有渔船的火稳当当地照亮一切,也照亮了树林中人的眼底。
十余身着夜行服者围绕着一高瘦少年,他正眼错也不错,死死凝着火中抱缠的二人。
属下心中焦急不已——若是追兵发觉,县主仅留的血脉也难逃一死。
少年忽而转头低声道:“安安何在?”
属下一愣,忙垂眸将怀中的孩子送上前,半点也不敢往少年脸上觑。
孩子被灌了安神汤,睡得香甜。
少年脸上的泪落了几滴在孩子颊上,他轻轻拭去,再往燃烧的渔船望去最后一眼,便冷酷转过身,用布条将孩子绑在自己胸前。
属下附言:“邵大人昏死过去,属下唯恐宗太子发作,也一并打晕。”
少年点头,一行人如被风吹倒的绿地,悄无声息地退去。
树林犹如无人来过。
七年后,秦河往南九州以文州为首,自立文朝,以“君主不仁,鱼肉百姓”为名出兵北上,恰逢狄人劫掠北府州县,大盛南北出兵,京中防备虚弱。
“陛下,逆贼潜入京中,火烧几处私宅。”
帝王正值壮年,眉心轻皱,将本有的深痕又压深几分。
他快步来至殿外,凭栏望去,张灯结彩的京城几处火光冲天,依稀可见火中仓皇的人影。
那火铺天盖地而来,眼见就要烧至他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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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男人骤然起身,汗如雨下,将五爪金龙寝服濡湿一片。
刚刚的一切,河面、树林、火烧不夜天,都是梦?
“陛下可是惊梦了?可需传御医?”内监立于床幔外,躬身问道。
邵闻璟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缓了一息,才压下惊惧,沉声道:“平云何在?”
内监见桥心里打了个突,这平云学什么御史,说什么楚文王慕息夫人,招致战火,被打了十棍后囚禁于家中,他还以为平云再无出头之日,忙笑道:“平云谨遵陛下旨意,在家中反省思过。”
“宣。”
上次为景光帝奉茶,还是一年前,平云掩去眼中的情绪,恭敬问安邵闻璟。
邵闻璟忽让他坐。
平云忙跪下,口中道:“戴罪之身不敢!陛下能念起已是内臣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