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
宦者快步躬身退下,而后门外就响起了一阵阵此起彼伏的高声音浪:
“我王有令,宣燕国使臣觐见!”
“宣燕国使臣觐见!”
“……”
在两侧穿着红色甲胄、持着戈矛的精锐士卒的密切注视下。
五周岁的燕王曾孙丹双手打横托着一卷蓝布,努力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跟在赵国宦者的身后,踩着千级台阶由低处往最高处的王殿走。
看着两侧赵兵从内到位表现出的精神气,小豆丁不禁抿了抿唇,一路从蓟都往南驶来,他已经亲眼见识到了燕国与赵国的差别。
刚到达赵国边境,他就瞧见了许许多多或成拱形、像是小山洞一样的地窝子,或成三角房顶、像是矮亭子的地窝子。
赵人有地窝子,赵人的精气神比燕人的好,赵国的春日比燕国来的早,赵国的国力也比燕国强大,为了能让燕国也强大起来,他需要好好跟着康平国师学习!学成之后回去使得母国变得更好!
心中目标坚定的小豆丁紧握着手中的布卷,双眼直视着前方高大的宫殿,步履不停。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汉子,一个身材魁梧,长相英武,一个身材精瘦,长相文气,二人手中也都捧着东西。
待到一小两大跟着宦者走到大殿门口,站在门口左右两边的宦者也高声喊道:
“燕王曾孙丹!燕国昌平君乐间!燕国大夫将渠前来进宫拜见我王!”
随着站在门口的宦者声音落下,满殿的文武百官们都纷纷转头往门口的方向瞧,赵康平也紧抿着双唇往左边望,入眼就看到一个身高约莫一米,满头顺滑茂密的黑发梳成两个总角,面色红润,身穿蓝色绣着白色纹饰燕国礼服的小男孩双手托着一卷蓝色的绢布,努力抬起小短腿儿迈过高高的门槛,神情庄重的缓步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手中捧着一个小木箱子,与望诸君乐毅将军长得有些相似,想来就是昌国君乐间了,另一个满身文气的精瘦汉子双手捧着一个竹筒子,肯定就是燕国大夫将渠了。
“燕丹拜见赵王!”
穿着丝绸白袜的小豆丁抱着手中的蓝布卷走到大殿中央的木地板上站定,朝着跪坐于上首的赵王俯身行礼,声音中的奶味还没有褪干净:
“这是我王送给赵国云中郡接壤处的五座城池舆图,还请赵王笑纳。”
“哈哈哈哈哈哈哈,燕国小公孙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快些赐座。”
赵王闻言眉开眼笑的抬了抬手,宦者忙走上前接过小豆丁手中的蓝色布卷转身呈递给赵王。
赵王将布卷放在漆案上边摊开边欣赏,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小豆丁见状不禁抿了抿双唇,垂在身侧的两只小手都不由微攥,他没有找坐席坐下,反而开始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左右两边的臣子,瞧见曾与地窝子的图样一起出现在白色绢帛上的赵康平后,眼睛一亮。
赵康平可不知道北边的老燕家和西边的老秦家早都已经见到自己的画像,并且能做到见面就辨认出他的地步了。
诚然,他知道外孙小时候与燕丹关系不错,二人是玩伴,那么燕丹肯本不可能比始皇崽大太多,但他在家里想了两日,在脑海中幻想了许多种燕丹的长相,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看到一个五头身、圆脸柳叶眼的小豆丁。
燕丹这模样顶多五岁,不能再多了!
老燕家可是心真大啊!不像老秦家那般太子柱一生就能生出二十多个儿子,人丁兴旺,老燕家目前可就一个太子冥、一个公子喜、一个曾孙丹,好家伙,三代王位继承人都是独苗苗,就这样,老燕王都敢送他五岁的小曾孙前去别的国家当质子,也不怕小豆丁水土不服,中途夭折了。
赵康平心中错愕不已,原以为便宜女婿把十三岁刚出头的蒙恬送到他家里就已经有些离谱了,对比起把五岁的曾孙送到邯郸给自己当街坊的老燕王,甚至便宜女婿都显得清新脱俗了起来,该说不说,搞政治的人心脏就是强啊!为了大局,何人不可舍?何物不能弃?
不得不说,老燕王又双叒叕的赌赢了一次,完美压准了赵康平的脾性。
即便赵康平对燕丹的感情很是复杂,可看着五岁的燕丹,这幼儿园刚毕业的年纪,是真的生不出什么恶感,甚至与前世那个一手策划出“荆轲刺秦王”经典大戏的成年太子丹都有些联系不起来,实在是脑海中对“燕丹”形成的固有印象与本人真实的模样差别太大,冲击力也太强了。
不仅赵康平觉得离谱,全场的其余官员们也都觉得老燕王是真舍得打,全都控制不住地对这个燕国的小质子油然而生了一股子怜悯与包容。
没办法,五岁的孩子连一口乳牙都没开始换呢,谁能那个对一个懵懂天真又无害的小豆丁生出忌惮啊?
“哈哈哈哈哈,舆图绘制的很清晰,老燕王深得寡人之心啊!”
跪坐在上首的赵王仔仔细细看完舆图后,不禁双手抚摸着舆图,高兴的大声笑了出来,
双手捧着小木箱子的昌国君乐间也抓住机会上前一步道:
“启禀赵国君上,我王是很有诚意的,不仅把五座城池的舆图送给您了,还把这五座城池的人口、户籍信息都写在了绢帛上,让吾等一并给您送来了,绢帛尽数都在这个小箱子里。”
“哦?是吗?”
“快快把乐间将军拿在手中的箱子呈给寡人看一看。”
赵王眼睛发亮,甩袖大喜。
乐间也忙将手中抱着的小木箱子递给了宦者。
赵王从宦者手中拿到小木箱子,迫不及待地翻开箱子盖就瞧见里面叠放着一厚摞的白色绢帛,拿起一张瞧见上面写的果然是五座城池的户籍信息,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这一刻他总算是体会到了老秦王冬日里带领着几十万大军待在上党边境不回秦国,随后白白得到韩王然献上五座城池的快乐!
不废一兵一卒得到的领过土地就是香啊!
瞧见赵王脸上灿烂的笑容比太阳都耀眼,燕国将渠也上前一步俯身笑眯眯地询问道:
“赵国君上,您已经收到了我王送给您的礼物,这礼物可能做我王曾孙的拜师礼?”
“可以可以。”
赵王连连点头,,不假思索地说道。
感觉自己变成工具人的赵康平平:“……”
“那么不知在场究竟哪位臣子是赵康平,赵国师呢?”
将渠眼睛微微眯了眯,佯装不知道赵康平的长相,做出一副十分迷茫的样子看向跪坐在左右两边的赵国臣子们。
下一瞬瞧见所有臣子都望向了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
男子一从坐席上站起来,将渠忙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拿着手中的竹筒子走到赵康平跟前微微俯身道:
“原来您就是康平国师啊!”
“嗯,我就是赵康平。”
赵康平点了点头,只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尬,正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与完全不熟悉的燕国时辰尬聊时,就瞧见将渠拧开拿在手中的竹筒子,从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玉制官印以及一卷蓝色的绢帛。
没等赵王与满朝臣子反应过来,将渠就不容分说的将手中的官印塞在了赵康平的手里。
感受着手里官印的凉意,赵康平瞬间就懵了,完全不知道将渠这是在干什么!
赵王等人也都迷茫的看着燕国大夫,唯独信陵君眸中划过一丝笑意。
只见身材精瘦的燕国大夫摊开手中的蓝色绢帛,清了清嗓子,当着赵国满殿人困惑不已的眼神,朗声道:
“寡人今闻邯郸有一奇才,姓‘赵’名‘康平’,其母王氏乃是我燕国辽东郡人……康平本人才华横溢,品德高尚,寡人听闻先生事迹甚是喜爱,视先生为我燕国之珍宝……特此聘请康平先生为我燕国国师,赐千金,田百亩,岁俸六百石,母族王氏尽数迁入蓟都,钦此。”
将渠一口气将绢帛上的墨字全部念完,整个大殿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难道天下还有这种操作吗?我国没有大才的话就把别国的大才封上我国的官职?
别说全体官员们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赵康平这个事件主人公都不可置信地望着脸不红心不跳的燕国三使。
他今日也算是长见识了!若他说他平素里压根就没有与燕国王室有联系,赵王与赵国百官们会相信吗?!
听清楚将渠嘴里念的是“聘康平先生为燕国国师”,而非“燕王曾孙的老师”,赵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燕王荤派来的使者是当着群臣的面在挖他的金墙角啊!
他脸上灿烂的笑容也随即僵住了,忙下意识地望了赵康平一眼,急切地伸出右手重重地拍打了一下面前的漆案,怒不可遏地对着将渠怒骂道:
“燕使放肆!康平先生乃是我赵国的国师,什么时候轮到你燕国来为其授官了?”
瞧见赵王眼中的熊熊怒火,燕丹、乐间、将渠脸上毫无惶恐。
将渠更是脸色淡定地对着赵王拱了拱手,满脸诧异地询问道:
“赵国君上,两国邦交最重视承诺了,莫非您也要做那出尔反尔、不讲诚信的老秦王吗?您明明答应了我王的请求,我王已经奉上了五座城池给您,难道您现在要当着您的百官之面来反悔吗?”
听到将渠这信誓旦旦的笃定话语,赵康平和百官们全都又将视线给移到了赵王脸上。
看到将渠这倒打一耙的赖皮模样,赵王简直都气笑了,咬牙切齿地怒声怼道:
“寡人那是答应燕荤同意他的曾孙丹给康平国师当弟子,寡人什么时候说让康平先生给你燕国当国师了?”
将渠据理力争,甩着袖子高声道:
“赵国君上!各国都知道我国王室人丁稀少,燕王曾孙丹乃是我王选定的第四代王位继承人,小公孙丹是我国未来板上钉钉的君王,试问一国君王的老师不是国师,那是什么”
“我王只不过提前三十年将康平先生奉为我们燕国的国师,这种行为虽然急迫了些,但有什么错吗?”
有道是姜还是老的辣!
听着将渠这臭不要脸的“大实话”,赵王瞳孔地震,总算是明白天下没有白吃膳食的道理了:“……”[糟糕,寡人被燕荤那老王八蛋给被摆了一道!!]
眼看赵王被将渠一句话给话噎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作为赵王宠臣的楼昌忙从坐席上站起来,伸出右手指着将渠的鼻子大声骂道:
“燕使你们不要脸!尔等这是在投机取巧,蒙骗我们君上!”
“哦?”
将渠甩袖冷笑一声,毫不畏惧地看着楼昌大声道:
“汝说这话才是坑蒙拐骗、不要脸!难道与赵国云中郡接壤的燕国五座城池是我王逼着赵王收下的吗?”
“赵王亲笔书写给我王的回信,在信中说,他会在邯郸好好对待我们小公孙,还同意将康平先生作为我们小公孙老师的说法难不成是王强迫赵国君上写的吗?”
“赵国君上既然已经收下了我王的礼物,那么就得遵从两国的约定,怎么能出尔反尔呢?再者,若是没有我们燕国的王媪,你们赵人能生出康平先生吗?康平先生是你们邯郸人没错,难道他就不是我们半个燕国人了吗?”
“昔日曾有洛阳人苏秦配六国相印,联合六国合纵抗秦,被仙人抚顶的康平先生与苏秦先生相比又差在哪里呢?”
“难道康平先生如此才华,还不足以当六国国师,执六国国师印吗?”
“如果赵王如此接受不了看着康平先生成为我燕国国师的话,不如就让吾等将康平国师请回到燕国,看一看他的母族亲人们,长长久久留在我们蓟都担任小公孙丹的老师,做我们燕国国师吧!”
满脸涨红的将渠慷慨激昂地说完一长段话后,猛地甩了一下宽大的蓝色袖子,仿佛比赵王还要生气!气势还足呢!压的楼昌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平阳君赵豹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那大侄子同他的四弟赵胜一样有“利令智昏”的毛病,生生的被人家老燕王给钻了语言的空子啊!
“无忌今日听到燕国大夫说的这番话,仔细品读一番听着也在理啊。”
赵王正被将渠所说的话气得满脸通红,险些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之际,耳畔又突然响起了魏无忌清润的嗓音。
满朝文武只看着魏国的信陵君边说,边风度翩翩地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同样气愤不已的平原君赵胜也满脸困惑的看着小舅子,只见他那小妻弟走到将渠身边,也伸手从宽大的袖子中掏出一枚与将渠拿在手中类似的竹筒子,在满殿官员的注视下,从里面掏出来了一枚玉制官印和一卷红彤彤的绢帛。
赵王见状再度从心中涌起了一股子不安的感觉。
赵胜的眼皮子也剧烈地跳动了两下,等听到他小舅子开口说的话,平原君也只觉得心脏咯噔一跳,眼前一黑,悬着的心也死了。
“哈哈哈,康平先生,您说巧不巧,无忌的王兄竟然与燕王想到一起去了。”
“自从赵、魏、楚三家结盟以来,我魏国就享受到了您的智慧恩泽,您设计出来的康平窝在我们魏国很是出名,康平食肆的大梁分肆也备受魏国人青睐。”
“无忌昨日刚收到王兄送来的信筒子,说是想要将您聘请为我们魏国国师,如果可以的话,还想要邀请您到大梁做客,参观魏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