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忙拄着右手中的拐杖往前走了两步,抬起左手将眼前的高大秦君给搀扶了起来,仰着脑袋,细细地打量对方的眉眼,又看了看对方挂在腰间的长长佩剑,半晌后,才声音发颤地哑声道:
“大王不必如此多礼,当年嬴悦跟着儿子启离开秦国去了楚国,如今又带着一双年幼的孙女、孙子重返故土,大王能够收留我们祖孙仨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嬴悦怎值得大王亲自出城前来迎接?”
嬴政直起身子,看着自己姑祖母打量自己的目光,也明白她这是透过自己再寻找自己曾大父的影子,他不禁视线下垂,温声道:
“姑祖母不用妄自菲薄,您永远都是曾大父生前最疼爱的公主。”
“当年您离开咸阳之后,无论是曾大父还是大父临终前都特意交代给政,说有一日秦国覆灭楚国之后,让政一定要好好接您回来荣养天年。”
“熊启虽然不在了,但是您的公主府还是保留着您离开时的原样,等您重新住进去后,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直接派人告诉政即可。”
听到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秦王所说的话语,离开时乌发油亮,归来时白发苍苍的嬴悦说不清自己心中的复杂感受究竟是什么,只能用手捂着自己的嘴无声痛哭了起来。
后脚同弟弟一起跟着乳母从马车内出来的芈笙只能看到大母颤抖的肩膀,小脸瘦的脸颊都没肉了都小姑娘立刻迈开双腿跑到大母跟前,满脸无畏的仰头看着陌生的高大敌国国君蹙眉道:
“你就是秦国的大王?”
嬴政垂眸看着身穿素衣、堪堪到自己腰部的小姑娘点了点头。
“那也是你派秦军覆灭了我的母国,逼死了我的父王和母后?!”
听到在路上教导了许多回的孙女竟然一露面就大胆包天的说出了这话,嬴悦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晕倒,立刻怒声呵斥道:“不恨,闭嘴!”
心中有满腹怨气和恨意的小姑娘听到大母的话,立刻失声哭道:“大母!我有自己的名字,我不叫芈不恨!我叫芈笙!”
看着孙女一脸倔强的模样,嬴悦简直心如刀绞,厉声呵斥道:
“那是你在楚国的旧名字,到了秦国,你就改名成不恨了!”
看着眼前的老人盛怒、小孩儿哭着发抖的模样,嬴政不禁抿了抿唇,先伸手制止了祖孙俩的争吵,示意跟随在后面的宫人先牢牢搀扶着嬴悦大长公主,随后他整了整大氅,半蹲下身子,与双眼红彤彤、泪流满面的小姑娘目光对视,声音平静道:
“你叫芈笙?”
“嗯。”
“那你弟弟叫什么?”
“我弟弟叫熊曙。”
“我的名字是象征着楚人生生不息、代代传承,我弟弟的名字象征着楚人的曙光。”
“嗯,那确实是两个好名字。”嬴政用两只大手扶着自己的膝盖,认可的点头道,转而又困惑地询问道:
“那姑祖母刚刚喊的不恨是什么意思?”
芈笙抬起小手抹掉脸上的泪水,侧头道:
“我的父王和母后都被你派去的秦军给活活逼死了,我的大母没有办法,只能带着我和弟弟来秦国求生。”
“大母担心我们姐弟俩会对你,对秦人生出满腔恨意,从而有反心,也为了讨好你,离开楚国之后就让我改名为芈不恨,让那个我弟弟改名为熊不悔,寓意不恨不悔,放下在楚国的过往,重新在咸阳开始新的生活。”
听到这话,嬴政下意识看向了悦大长公主,瞧着老人悲伤的转头,他也微微攥了攥搭在膝盖上的修长手指,细细打量了一下哭得满脸泪的姐弟俩。
不得不说,熊启的基因还是很强的,即便姐弟俩还很小,容貌根本没有张开,他也能从两个小孩的脸上寻到往昔熊启幼年时的几分影子。
嬴政垂了下眼睑,而后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芈笙认真地出声解释道:
“小姑娘,你叫芈笙也好,叫芈不恨也罢,全凭你的心意,我不会管这些事情的。”
“你现在还很小,亲眼目睹了父母离世,心中遭受重创、难受痛哭,我都能理解,也不会责怪你。”
“你现在八岁,虽然早慧但是很多道理还是不懂的,我与你的父王是对手,也是同窗。”
“我是秦国的王,他是楚国的王,这个吃人的乱世已经持续了几百年了,到了需要终结的时候,终结就以为着有人胜利,有人失败,有诸侯国胜利,就有诸侯国失败。”
“我为了终结这个乱世,给全天下的庶民们一个安稳的新生活,灭了你的母国是我的职责所在,也是历代秦君的光荣与梦想,你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太过浅薄,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但我希望你明白,我虽然确实要灭了楚国,但并未想要逼死你的父母。”
“你的父王、母后在楚国灭亡前夕以身殉国也是他们俩自己的志向,你纵使是满腔愤怒、满腔怨恨,他们自焚的结局也怪罪不到我的身上。”
“我能决定他们二人的生,但是决定不了他们的死。”
芈笙拧了拧眉,双眼红肿的哽咽道:
“我听不太懂你的话。”
嬴政勾唇道:“现在听不懂没关系,等你再大了就懂了。”
“虽然我与你的父王有仇怨,但是从亲缘关系来讲,秦楚两王室是代代相传的亲戚,你的父母虽然不在了,但是咸阳城内还有不少与你同姓的亲戚们,既然来了就好好和你弟弟一起跟在你大母身边,努力长大,进城郊学宫内努力读书,我给你们十年的时间,让你成才。”
“倘若你真的是可造之材,你的弟弟长大后也是国之栋梁,我允许你们二人重返你们的家乡,从另一重身份出发,在楚地上重新延续你们芈姓熊氏八百多年的光辉、灿烂与辉煌。”
看着眼前这个长得极其高大、俊美的敌国大王嘴巴开开合合说出来的一段匪夷所思的话,即便芈笙早慧,也有些懵了。
这个秦国的王不会是专门来哄骗小孩儿的吧?
说的都是什么骗人的话啊!
芈笙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目光坚定地平视着嬴政,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是语气却很坚定,蹙眉看着嬴政道:
“你真的要让我和弟弟在咸阳平安长大?还允许我弟弟读书?”
“嗯,你弟弟能读书,你也能读书,我给你们俩读书成才、平安长大的机会,等着你们姐弟俩有一日举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大旗跑来同我报仇!”
芈笙:“……”
“好,我答应。”
小姑娘垂下眼睑,应声道。
“行,外面雪大,随着你大母和弟弟重回马车吧。”
嬴政也直起身子,出声道。
芈笙面容稍有迟疑,但还是挪步到了自己大母身边。
右手发颤地握着手中的拐杖,站在一旁提心吊胆地旁观了全程的悦大长公主,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同她父亲一样倔强的孙女,而后看着嬴政出声道:
“请大王莫要往心里去,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说话没边没际的。”
嬴政笑道:
“姑祖母,一个小孩儿罢了,我的长子和她的年龄差不多,性子倔起来时能把我直接气乐了,我与熊启的事情,现在已经一笔勾销了,不会再扯到下一代去的。”
“姑祖母放心吧,外面天太寒了,莫要受凉了,快带着两个小孩儿回马车上吧。”
嬴悦含笑点了点头,招呼着孙子、孙女重新上了马车。
嬴政也好笑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到王驾上时,还觉得熊启倒是生了个冰雪聪明的女儿,小小年纪竟然就懂的以退为进的试探他,为她和自己的弟弟当众向自己讨个许诺,得以在咸阳生存下去,平安的长大。
但凡熊启的脑子有他女儿一半聪慧,也不会上位四年就把八百多年的楚国给折在自己手里了。
紧随在王驾之后的大长公主车架内。
芈笙一跟着自己大母回到马车之内,就忍不住扑倒自己大母的怀里声音发颤地呜咽道:
“大母,我试探出来了,这个秦王确实不想要杀我和弟弟,我们俩应该能在秦国内平平安安的长大了。”
即便刚才在雪地之中,嬴悦被孙女喊出来的话给惊到了,但很快的她就反应过来这个小姑娘一反常态是在做什么了。
瞧着孙女趴在自己怀中哭得眼睛通红的模样,嬴悦也忍不住抬起爬满了许多皱纹的右手摸着小姑娘的头发低声叹息道:
“笙,你要记得秦王并不欠我们的,若是秦楚今日的地位对调一下,你父王也会毫不留情地派楚军前来覆灭秦国的,成王败寇,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大母年事已高,即便有心庇护你们姐弟俩,但终究庇护不了几年,你比你弟弟聪慧,也比你弟弟年龄大,要快些成长起来,找到保护自己和弟弟的办法啊。”
芈笙紧紧咬着下唇,无声哭泣着点了点头。
第277章 燕都暴乱:【老王家】
咸阳的雪下了停,停了又下。
秦王政十五年的岁首,咸阳城内、城外落满了厚厚的积雪,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
宫中又多了一位呱呱坠地的名为“金蔓”的小公主。
从“扶苏”到“金蔓”凑出三对“好”字的秦王政刚刚过完自己二十八岁生辰,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月底时,咸阳又落了一场大雪。
雪停后,嬴政就带着自己母后和能跑会跳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来了国师府。
最大的扶苏已有八岁,带着自己的四个弟弟、妹妹们在国师府的院子内戴着厚厚的帽子打雪仗,玩的好不热闹。
暖意融融的大厅内,头发银白的安爱学、王季妞坐在软塌上,笑呵呵地看着小辈们聊天。
赵岚跪坐在母亲身旁,不时的拿着手中的小火剪轻轻戳了戳在红彤彤炭盆内烤的红薯。
韩非默默陪在一旁。
两人目光对接时,韩非总会不好意思地闪避开。
安锦秀看着二人的反应,忍不住眼角狠狠抽了抽,将自己的视线又转到了老赵和外孙政身上。
嬴政端着手中的一杯热茶,低头品了一口,就看着自己两鬓斑白的外祖父,笑着感慨道:
“姥爷,如今韩、赵、魏、楚四地俨然已经尽数归秦,七雄之中,能够与秦国交手一战的赵国、楚国已经顺利灭亡,剩下的燕国、齐国,一个居于最北,一个居于最东。”
“燕国国小民弱,齐国虽然比较富裕,但是齐军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对外作战的经验了,呵,乱世之中在温水里慢煮了这么多年的青蛙,如今究竟还剩下多少真实的战斗力可想而知了。”
“政觉得三年,最多再需要三年的时间,我就能够完全将七雄合一,彻底平息华夏内部的纷争,慢慢的将视线移到塞外了!”
瞧着外孙说这话时一双狭长的凤目之中亮光灼灼,满腔豪气的模样,赵康平也不禁捧着手中的热茶,摇头失笑了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眼就二十八年过去了。
他摩挲着手中温热的瓷杯,看着孙儿笑道:
“政,你估计的时间和姥爷琢磨的时间差不多。”
“燕国、齐国都不是问题,灭燕是旦夕之间的事情,齐国有后胜这个暗线,说不准还能不攻自破。”
“不过燕国的气候寒冷,辽东那边更是雪花飘飘、天寒地冻的,灭燕之事最好是让秦军先休息半载,等到开春夏收结束后,盛夏时从秦地出发,想来顺利的话,赶到落雪时就能拿下燕国。”
嬴政笑着颔首,姥爷想的时间刚好又和他与王翦琢磨的时间点对上了。
瞧着一老一壮说得热火朝天的模样,赵岚用小火剪将炭盆内烤得软糯的红薯给夹了出来。
韩非也忙拿起一个竹编的托盘夹上,去外面将玩的不亦乐乎的五个小孩儿给喊了进来。
打雪仗打的浑身发热的扶苏、阴蔓、高、阳蔓、将渠听到非大父的声音后,立刻小脸红扑扑的奔进了前院大厅内。
赵岚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湿润帕子擦干净了手,起身挪到父亲和儿子中间,看着二人忍不住担忧地蹙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