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夜深人静之时,他躺在寝宫之中的王塌之上都会恍恍惚惚的梦到小时候的事情。
梦到在那一年的初夏里,他与嬴政站在一望无际的草莓田中,一颗颗草莓红彤彤的长在绿油油的叶子之中,年幼的嬴政就像是一头老虎崽子一样,用那一双肖似外大父的凤目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嘴巴开开合合地说出让他毛骨悚然的话:“熊启若是你胆敢逃回楚国,总有一日我要挥兵灭了你的母国!亲手杀了你!”
在时光洪流的无情冲刷下,那些明明早已模糊的童年记忆,却在六十万大军即将压境的恐怖威压之下,愣是让熊启在梦中清晰地重温了一遍又一遍。
多次在深夜之中,他满头大汗地从噩梦中惊醒,背负着巨大的精神压力,楚王启原本非常健壮的身子也以极快的速度消瘦了下去。
天光熹微。
在简陋的议政大殿之中,熊启闭眼跪坐在大殿上首的土黄色漆案旁,用修长的手指揉捏着发痛的眉心,静静地听着下方文臣武将们的争吵
“君上,秦军此番来势汹汹!用心极为险恶!依老夫之见,咱们应该离开派人北上、东去,联合北边的燕王,与东边的齐王,共同出兵!抵挡秦军!”
“老上卿难道在府内待着养老多年,已经不闻世事久了吗?若是往昔我们楚国联合燕、齐共同抗秦还有胜算,可眼下咱们北边充当屏障的三晋已经变成秦土了!燕国、齐国、楚国硬生生被中间的三晋给隔开了,除非楚军、齐军、燕军都插上了一双翅膀,在空中汇合了,要不然怎么能够越过三晋土地,在秦军的眼皮子底下会晤呢?!”
“唉!那这可如何是好啊?!”
“倘若咱们没有办法联合燕国和齐国的话,单单靠着楚国孤立无援,纵使是本土作战,也难敌秦军啊!”
“唉!可不是吗?问题就在这里!秦军实在是太狡猾了!”
“诸位同僚们,依鄙人之见,咱们若是硬着头皮与秦军开战,打不一定能打过,但是投降未必没有效果,要知道宫中的太后娘娘可是秦昭襄王唯一的公主,也是当今秦王政的姑祖母!若是能够请太后娘娘出面向秦国那边说和的话,咱们大不了给秦国割些土地,让他们退兵得了,秦国能覆灭得了三晋,那是因为三晋大面积都是平原,可我楚国河泽分布、丘陵甚多,他们秦军都是旱鸭子,想要完全吞并咱们的国土,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
听到下方的官员之中有人提出让母后出面议和的事情,坐于高处的楚王启不禁眉头一拧,睁开眼睛望过去,发现说话的人名叫李园。
这人原本是在春申君府内做门客的,后来他的亲妹妹通过春申君的门路进了自己父王的后宫,颇受宠过一段时间,等到五国大军伐秦失败,春申君慢慢失势后,李园反倒靠着自己妹妹的裙带关系,从门客摇身一变,在朝中文官内占有了一席之地。
李园正挺着胸膛,洋洋得意地说着自己的一番议和的高见,突然瞥见上首的国君目光犀利地望向了他,他心中一凛,赶忙闭嘴低下了头。
他当春申君门客时,最会察言观色了,也很有自知之明,明白妹妹入的是先王的后宫,而非当今楚王的后宫。
楚考烈王当他为姻亲看,但坐于上首的楚王启可是很看不上他的。
大军压境,形势危急,熊启也懒得收拾一个太夫人的软骨头兄长,他紧抿薄唇、冷冷的扫视了李园一眼,看到对方缩着脖子,低下了头,才声音冷厉地对着下方的百官们,拧眉大声道:
“众位卿家,寡人认为,秦楚议和之事是万万不可能的,联合燕、齐之军共同抗秦的想法也是有心无力的!昔年寡人在咸阳时,曾于嬴政交往过一段时间,此人有勃勃虎狼之心,而且从未加以遮掩!”
“前几年,他多次派军东出函谷关,彻底吞并三晋就是想要将楚、燕、齐三国给牢牢地分隔开,互相孤立无援!”
“眼下我楚国历经八百零九国祚,却被仅有五百三十七年国祚的秦国派出六十万大军日益逼近边境线,来强势威胁,简直是滔天大谬!”
“如今我们楚人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投降不战,唯有死路一条!举全国之力拼死一战,兴许还有活路!”
“寡人今日在此立誓,请诸位卿家与寡人协同一心,共同抗秦!寡人将会与母国共存亡!必要之时会王驾亲征!以身殉国!”
听到君上高举双臂,铿锵有力,甚至带着一丝破音的沙哑喊声,跪坐于下首的文武百官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在齐齐寂静一瞬后,也跟着纷纷高举双手,大声呼喊道:
“对!君上说的对!”
“打!我们楚军与秦军拼了!”
“当年嬴稷害死我们楚怀王,白起助纣为虐率领秦军攻破我们郢都、焚烧楚王陵的不世之仇早就要报!要与秦人们清算了!”
“是的!咱们就要和秦军拼杀!我们楚人建国时他们老秦人还不知道在哪里给周天子放马呢?!咱们比他们的国祚都长三百年呢!和他们拼了算了!怕个球啊!”
“打!”
“打!”
“打!”
“吾等誓死追随君上!”
“拼了!”
“打!”
“……”
“啪!”
“哦!!!”
“啪!!”
“啊!小叔叔,我不敢了!呜呜呜呜!我再也不敢了!”
项府之内。
一个重瞳的小少年正被家仆们给死死按着肩膀压在一条长长的案几上,小少年身下的裤子被拔掉,露出来了屁股。
在其身旁一个面容严肃、身穿一袭土黄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根细细的竹鞭噼里啪啦的照着小少年的屁股狠狠地抽打着。
竹鞭每抽打一次,小少年就疼的屁股一抖,“嗷”一声哭喊着出来。
项燕怀揣着虎符忧心忡忡地从宫中散朝归来时,入眼看到的就是自己小儿子正让人将大孙子压在案几上用竹鞭狠狠抽打屁股的模样,他不禁微微蹙了蹙花白的眉头。
瞧见自己大父回来了,屁股被季父抽打的红肿青紫的项籍早就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了,赶忙挣扎着对着匆匆朝他走来的大父伸出一只手哭着喊道:
“呜呜呜呜,大父快救救我!季父要打死我了!”
“梁你快快住手!究竟发生何事了,你要把籍打成这样?!”
疼爱大孙子的项燕看到孙儿对自己呼救,赶忙加快脚下的步伐,走到叔侄俩身边就立刻劈手夺下了小儿子手中的竹鞭,不满的对其出声呵斥道,瞧见孙儿那伤痕累累的屁股简直是心疼坏了。
他的长子早逝,长子没了后,没几年长媳也跟着撒手人寰了,夫妻俩留下的这个大孙子简直就是被他当成眼珠子一样的疼。
可惜,他事物繁忙,平日里大孙子都是留在府内让他的小儿子项梁给带的,可谓说大孙子是被小儿子给一手带大的,这叔侄俩虽然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为何今日会闹成这样?
在大父的救助下,恢复自由的项籍忙拉上裤子,捂着屁股躲在了大父身后。
他今年虽然才虚岁十二,但是个头已经长得已经和一个成年人差不多了。
瞧着高高大大的侄子像头幼熊一样畏畏缩缩、鬼鬼祟祟地躲在老父亲身后,老父亲还紧紧地伸手捂着,这些年身为叔叔却是又当爹、又当娘将大侄子一手带大的项梁那叫一个气啊!他抬手指着躲在他父亲身后的大侄子就张口骂道:
“项籍,你来亲口告诉你大父,你今日究竟是做什么混账事了?!”
听到小叔叔话语中的满满火气,项籍屁股一疼忙闭上嘴巴,眼神游移,不敢吭声。
“这究竟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项燕心中还揣着令他头疼不已的战事呢,瞧见嚅嚅而无言、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大孙子,以及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小儿子,本就疼痛的脑袋就变得更痛了,他有些无力地看着小儿子出声询问道。
项梁恼怒地拍手道:
“父亲,项籍这个臭小子就是生生被您给惯坏了!我让他读书他不好好读书!让他学兵法,他也不能踏实下来学!”
“现在的天气虽然暖和了,但是终究不算入夏!这臭小子今日上午竟然敢偷偷一个人跑到城外跳进大河内摸鱼!”
“若非被儿子亲眼撞见了,他还要死不承认的逃跑!”
“您说说他这玩心是不是也太野了?!那城外的大河是联通乌江的,水流湍急还深不可测!前几日雨水多,河位都上涨了,暮春时节,河内的水草也疯长,泥沙俱下,一个擅水的成年人都不敢轻易下水呢,他这个臭小子竟然敢不听话的跳进去摸鱼,先不说会不会染上病,万一在水内被水草给缠住脚了,他的一条小命都没有了!”
“我今日就给您明说了,这臭小子有勇无谋,性子毛毛燥燥,还静不下心读书,即便有大将的强壮体魄,也没有大将的稳重,再不狠心修理,早晚有一日会闯大祸的!”
当场被小叔叔在河中逮住,项籍虽然知道自己理亏,但是看着小叔叔对着大父喋喋不休地告他的状,少年人的傲气还是让他忍不住出声为自己辩解道:
“季父,在我们楚国哪个少年不会凫水啊?我凫水的本事可是一顶一的好!才不会被淹死呢!”
看到犟种大侄子竟然还敢冲自己顶嘴,火气未消的项梁变得更气愤了,直接抬手指着大侄子的鼻子怒声骂道:
“项籍,你知道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重吗?!哼!老子今日就告诉你,自古以来,不幸溺水淹死的人都是会凫水的!”
“你若是在大河中被水草缠住双腿了,纵使是你有举鼎的力气也挣脱不开!”
“我,我……”
看着大孙子显然说不过小儿子,小儿子也确实说的没错,头疼的项燕直接举起右手,制止住叔侄俩无休无止的争吵,转头拍着大孙子的肩膀无奈地叹息道:
“籍,你小叔叔说的对,你若想要凫水的话,等入夏后在城内小河、小溪内玩玩就算了,城外的大河太危险了,以后就不要去了,这次就算了,下次你若再犯,不用你小叔叔出手,大父会拿着荆条狠狠抽你一顿!”
看到大父生气的模样,项籍垂头丧气的点了点头,正准备捂着屁股回自己的院子内让仆人上药,背后就响起了小叔叔冷酷的声音。
“等到上完药之后,将《孙子兵法》用刻刀在竹简上刻十遍,天黑之前刻不完的话,你就不要想着用晚膳了!”
听到小儿子对大孙子的惩罚,项燕也闭眼装作没听到。
被狠狠打了一顿,肚子正咕咕叫的项籍一听到小叔叔这只捏着他七寸打的狠辣惩罚,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大父,看到压根不搭理自己,只得委委屈屈地点头应下了,用手捂着自己的屁股,一瘸一拐的朝着自己院子走去了。
等到长孙离开后,心事重重的项燕也丢掉手中的竹鞭,对着小儿子招手喊道:
“唉,梁,你随为父来书房。”
“诺。”
……
约莫半刻钟的功夫,待父子俩进入书房后,相对而坐。
胸腔火气消弭掉许多的项梁看到老父亲眉头紧锁的模样,忍不住地蹙眉低声开口询问道:
“阿父,可是今日朝会不顺?”
项燕闻声遂仰起脖子,看着头顶之上的房梁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后,才看向自己一向稳重的小儿子,摇头叹息道:
“梁,母国多灾,社稷多难,此番秦国声势浩大地派出六十万大军前来覆灭楚国。”
“君上将虎符交给了我,让为父率领四十万大军前去与秦军交手。”
“秦军的兵力比我军多了整整二十万,率领大军的主将还是行事作风一向稳重的王翦,更何况还有那恐怖的神雷在手,士气也比我军高出许多,唉,为父恐怕此次出征之后就要回不来了。”
“阿父!怎么会?!””
项梁一听这话,瞬间恍如雷劈,惊得瞪大了眼睛。
项燕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仍旧闭眼摇头叹息,交代着后事:
“梁,秦楚两国积怨已久,君上与秦王嬴政也不对付,君上即便王驾亲征也不愿意向秦军投降,为父估计这场大战得火拼到最后了,到时这寿春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惨烈的模样。”
“若是为父战死的消息传回来了,你不要有丝毫犹豫,立刻带着籍逃出寿春,到乡邑密林中隐姓埋名也好,到别的城池内生活生活也罢,不要想着为楚报仇,为我报仇的事情。”
项燕说着说着,眼神也变得空洞了起来:“这世上哪会有不亡的国家,周朝八百年的国祚都亡于秦了,楚国八百年的国祚说明也是气数尽了。”
“若是你和籍能顺顺利利逃出楚国,等几年后,籍成年了,你就告诉他,我已经为他取了一个‘字’名为‘羽’,希望这孩子长大后能够逃离这个纷争的乱世,如天上的雄鹰,如地上插上翅膀的老虎,在危机面前能够绝地逢生,顺顺遂遂地过完这一生。”
瞧见老父亲的声音如此低沉,语气又这般绝望,把大侄子成年后的字都给取好了,俨然是做好于秦军战死到最后的准备了,项梁的鼻头一酸,一颗心也瞬间沉入谷底,两行眼泪也“刷”的一下冲出眼眶,落在了虎口上。
父子俩相对无言,在书房内一直枯坐到日落西山。
一旬后,楚国举全国之力召集四十万青壮男丁,东拼西凑地凑出了抗秦大军。
四月十四,初夏的太阳光非常绚烂。
项籍骑在马上,跟在自己的亲叔叔项梁与堂叔叔项伯身边,意气风发的随着王驾,一路送大父驶出寿春城五十里地。
日光西斜,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