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足够的证据来印证臣的话,还请君上速速下令抓郑国回咸阳!并且停止修建大渠!”
“君上!唯有秦人与亲秦、世代与秦联姻的楚人是真心希望秦国好,其他诸侯国的人都怀有私心,臣谏言从今岁起,大王应该下一道逐客令,过往不论,以后他国入秦求官的人尽数驱逐到函谷关外,以防他国细作入秦乱秦!!!”
第224章 伐韩攻燕:【十六周岁的秦王政】
隆冬时节,阳泉君的一席话如同一锅滚烫的热油泼洒到了满满低气压的章台宫内,殿内的宫人们都惶恐地缩起了脖子,只觉得下一瞬少年国君就要爆发雷霆之怒了。
宫人们是这样想的,阳泉君也是这般琢磨的。
然而
过完十六周岁生辰的秦王政似乎更加稳重了。
高居于上首的秦王政凤眼微垂,用修长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阳泉君呈上来的证据。
证据的时间线与逻辑链都很清楚地表明了
当初于寒冷的大雪天内,身着破损冬袍,踉跄倒在国师铁兽前求救的落魄韩人郑国,一开始就是为了疲秦的计策跑来的咸阳,诸如“在新郑城内因权势所不容”、“不得不入秦谋生存”的话也都尽是些胡言乱语,这场撺掇秦人修大渠的事情本就是针对秦国的一场阳谋!韩王然与郑国联手将少年秦王给耍了!
这是阳泉君与满殿宫人的想法。
自然而然。
很快,细作身份暴露的郑国就凄惶的被王宫精锐从北边的仲山山麓下匆匆忙忙地抓进了秦王宫。
如同来时那般,他又一次被带到了议政的朝堂上。
在上首摄政太后和少年秦王的俯视之中,以及周遭秦国文武百官们各种各样的复杂目光之下。
郑国顶着满头冷汗跪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声音颤抖地拜道:
“臣拜见太后娘娘,拜见君上。”
未等王位之上的母子俩开口,跪坐在一侧的楚臣队伍之中,就有一人跳出来指着郑国的鼻子大声呵斥道:
“贼人郑国你是韩人细作的事情都已经败露了!你是韩王的臣子,哪是我们秦王的臣子!有何脸面对着太后娘娘与君上自称为‘臣’!”
听到这通呵斥,本就恐惧的郑国脑袋都吓得出了一抹空白,双唇颤抖,下意识就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国师。
郑国当日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很蹊跷,赵康平也对郑国的来龙去脉很清楚,瞧见对方畏惧的眼神,无奈在心中叹息了一声,遂对着上首的母子俩拱手道:
“太后娘娘,君上,郑国虽然确实是奉了韩王之命,入秦来游说秦人修渠,妄图通过修渠之计来让秦人疲惫,拖延秦军东出的脚步,但是从结果来看,修郑国渠联通泾水与洛水的这一浩大工程,对秦人来说,有长远的深厚利益,臣认为,郑国虽然有罪却也有功,不能用对待寻常细作的手段来对付他啊!”
听到国师为自己求情的话,郑国也像是看到了一线生机一样,忙“邦、邦、邦”地对着上首的母子二人哭诉道:
“太后娘娘、君上,臣,小人的家人们都被韩王控制着,不敢不听从韩王的命令来咸阳施展疲秦之计,但是小人敢摸着良心说,小人来咸阳说服太后娘娘和大王修郑国渠,虽然确实让秦人们劳累奔波了,但是郑国渠若是能够建成,沿途的盐碱地能够改良完毕,秦国关内将会霎时间就多出四万多顷的肥沃土地,此计短期内看着是疲秦,长期看乃是兴秦啊!还请娘娘和君上能够大发慈悲,宽恕小人。”
高声说完这话,郑国就哭着将脑袋砸到了木地板上,额头贴着地板,害怕的等着上首的宣判。
阳泉君见状不禁吊着眉梢,冷笑一声,言辞讥讽地看着国师嘲弄道:
“国师护短的性子天下知,即便国师将这贼人规划的水渠吹嘘的再好,也改不了这小人乃是韩王细作的事实!”
“若非郑国蛊惑了秦人修渠,秦人又怎么会惹怒上天降下旱情来?!”
“哼!韩王是个不安分的,郑国贼人也是个狡诈奸滑的!太后娘娘,君上!依臣看,如今我秦国东出的势头正猛,关外诸国入秦的人都各怀鬼胎,臣建议将郑国这个细作立刻凌迟处死,以儆效尤,而后在都城内颁布逐客令,从今岁起任何入秦求官、求学的他国人全部驱逐出秦国!”
阳泉君话音刚落,霎时间殿内有半数臣子都紧跟着响应。
咸阳的官位是有限的,若是让外来的他国人以及学宫培养出来的寒门子弟给占了相应的就把秦国的本土贵族们的名额给挤下去了,听到芈宸的谏言,这一刻,无论是“亲楚”还是“灭楚”的人都愿意跟在他的话茬子下面连声喊“附议”。
其中秦人老氏族们与个别公室子弟的呼声尤其大,仿佛他们都已经“苦外来人久矣!”都是因为这些外来人们,才把他们能够施展才华的机会给抢了!
高坐于上首的秦王政看着下方激情谏言的景象,紧抿薄唇,不发一言。
他对郑国其实没多少恼恨,毕竟准备启用他时,自己姥爷就在私下里对他说了郑国的水利才华毋庸置疑,可是,这人的心思未必纯粹。
然而,眼下他倒是没有料想到,楚臣们会抓住“郑国”这个把柄,煽动老秦贵族们,想要逼迫他下逐客令,这就有几分棘手了。
坐在旁边的岚王后也在抿唇看着下方的闹剧。
思忖片刻后,她抬起左手往下压了压,打量着下方楚臣们的表情,威严地冷声道:
“诸位卿家们的忠秦之心,哀家是知晓的,郑国的事情哀家心中也有数了,尔等不必再争吵了。”
听到太后娘娘发话了,下方骚动的群臣们才纷纷安静了下来。
只见岚王后微微蹙眉不悦道:
“郑国为韩王细作的事情虽然令哀家生气,可是杀了郑国,除了泄愤外,半点儿利处都没有,惹怒秦王的罪魁祸首非水工郑国乃是当今韩王!冤有头债有主,依哀家之见,秦国就算要出气也要寻韩王出气才是!”
“虽然郑国游说秦人修渠的动机不纯,但是郑国渠确实是关内秦人们离不开的有益水利工程!那些将修渠之事与今岁冬旱联系起来的人非蠢即坏!当初昭襄王在任时,曾二十年如一日的支持蜀郡太守李冰修建都江堰,在其执政晚期时,秦国也不幸发生了一场极为严重的夏旱,哀家那时亦在朝堂上为诸卿之中的一员,哀家怎么那时不见有臣子站出来对着昭襄王直言秦国夏旱是由昭襄王同意修渠引起的?”
“此时此景与彼时彼景相比又有何不同?诸君们为何当日在昭襄王面前嚅嚅而无言,如今在这朝堂上,面对相同的事情就能对少年大王重拳出击,口口声声地逼迫大王杀死郑国!还要亲自下罪己昭来停止修建郑国渠这一利民工程?莫非诸位卿家们面对年老与年少的国君都有两套标准,不敢惹怒位高权重的昭襄王,反而就敢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是吗?”
看到一向和气待人的太后娘娘骤然当庭发怒,还把已故的昭襄王拉出来说了,无论怀有什么心思的臣子们,在这一刻都赶忙双膝跪地,连呼“太后娘娘息怒,臣绝无此心”的话。
瞧见群臣跪地大呼“不敢”,嬴政没觉得出了口气,反而心中还是憋屈的厉害,可见此刻的他对臣子们的威慑力还是远远达不到的,曾大父留下来的余晖仍旧在庇护着他,与曾大父相比,他还有一段极其长远的路要走呢。
秦王政深吸了一口气,转而看向自己母后开口道:
“母后息怒,寡人与太后的想法一样,郑国固然可恨,但是白白杀了郑国泄愤对秦国来说也没有半分助益,不如让郑国戴罪立功,以罪人的身份带着锁链去仲山指导秦人们挖渠,渠一日不建成,郑国身上的锁链就不得取下,母后认为如何?”
“善!就以大王的意思办吧。”
“诺!”
秦王政立刻甩袖对着站在下方的蒙恬吩咐道:
“蒙卿,即刻将罪人郑国的双腿之上绑上铁链,将其压到仲山山麓下面,待郑国渠修成那日,再取下他的锁链恢复他的自由身!”
“诺!”
蒙恬忙抱拳大呵一声,而后立刻去抓趴在地板上的郑国。
郑国也知道上方的母子俩这是在变相的保他,眼睛一亮,忙恭敬地又连着磕了几个头,顺着蒙恬的力道连滚带爬的离开了大殿。
阳泉君紧皱着眉头看着郑国逃离的背影,而后不悦的将视线从殿外又移到了少年国君身上,接着谏言道:
“君上莫非就这般轻易地放过郑国了?”
“阳泉君觉得脚缠锁链待在山脚下沐风淋雨的修十几年大渠,而且没有任何俸禄可拿的日子是让郑国去享受的吗?”
秦王政嘴角一扯讥讽道。
“可,可他是细作啊!”
芈宸舔了舔嘴唇,急切地又追加了一句话。
“不同的细作有不同的处理办法,寡人认为比郑国更可恨的人乃是韩然!”
“韩然当初对昭襄王亲口许诺,还签订契约,表示愿意带着母国举国向秦称内臣,可惜眼下不过十载的光阴,韩然就忘了契约内容了,竟然敢以下犯上对秦国不敬,此罪当诛!此等不臣的做派都已经气得玄鸟用冬旱来给寡人预警了,可见韩王已经到了人神共愤,不得不处理的地步了!”
“蒙骜上卿!”
“老臣在!”
“韩然挑衅寡人在先,如今寡人欲派您带领十万秦军前去讨伐韩王,您可敢领命?”
听到少年国君像是玩跳崖一样,突然就将话题扯到了“攻韩”之事上,在场的群臣们都惊了。
国中遭灾,经济损失严重的情况下,对外征战本就是转移国内矛盾的一种政治手段。
白发苍苍的蒙老将军着实是没想到,在他有不敌五国联军战败的背景下,少年国君继位后准备发动第一场东出之战还敢启用他,心中又是感动又是火热,连忙大声回道:
“多谢君上信任!老臣愿意领兵伐韩!”
“母后认为如何呢?”
嬴政期待的看向自己母亲。
赵岚也毫不犹豫的赞成道:
“君上所言甚是,当初韩王与昭襄王签订契约时,昭襄王曾经答应韩王秦王三代内都不出兵伐秦,哪曾想眼下,秦国历经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三代国君后,初初即位的大王还没有对韩人生出讨伐之心呢,韩王就公然对秦王不敬了,确实是得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了!”
阳泉君看着上方母子俩一唱一和的模样,不由愕然地张了张口,可转念一想,秦军在冬旱的灾情之下也要凑出军粮去讨伐韩王,这等做派也是在“疲秦”,遂也拱手应和道:
“太后娘娘、君上,臣认为讨伐韩王的战事固然要做,可是逐客令的事情也不能不办啊!”
“如今郑国没有被处死,岂不就是开了个坏头?这个郑国不处理,以后千千万万个郑国不都要跟着有样学样,来我秦国施展阴谋诡计了吗?”
听着芈宸喋喋不休的话,嬴政心中都快对此人烦死了,奈何眼下华阳太王太后还活得好好的,他还没来得及亲政,楚国上层、下层都没有乱,根本没能等到他清理楚臣们的好时机,无需李斯写他名垂千古的《谏逐客书》进行劝谏,少年国君就强压着怒火,耐心冷声道:
“阳泉君莫要再胡言乱语了,秦国自孝公开始就对关外诸国颁布求贤令了,时至今日,已经有一百多年了,曾大父在任时还明确签署了移民令、下令建造了城郊学宫,若真如阳泉君所说,过往不论,从今岁起前来我秦国求学、做官的他国人要一并驱逐的话!那么寡人认为,不仅要驱逐这些未来入秦国求学、做官的人,像那些未来要入函谷关嫁到咸阳与寡人联姻的诸国王室贵女们也都得早早一并驱逐了才是!毕竟逐客令,逐客令,不能只针对关外的庶民、小贵族们,他国的王室公主与公室贵女们对秦人来说也属于客人,阳泉君觉得寡人理解的对吗?”
对吗?那肯定是不对啊!
听到这叛逆的少年大王竟然会突发奇想把将来要入秦与他“联姻”的“他国王室公族的贵女们”也算到“逐客令”的“客”里面了。
国师忍不住往上勾了勾唇角,阳泉君更是惊得眼睛都瞪得大大的,瞧着上方的少年国君那一双肖似昭襄王的凤眼内尽是满满的讥讽与冷意,不知怎的他从脊背上浮现出一抹冷意,身子控制不住打了个激灵,赶忙闭嘴低头再也不说“逐客令”的事情了,若是歪打正着之下,让这少年国君叛逆的不娶楚国贵女了,别说他的俩亲姐姐了,依附在他身边的楚臣们,与远在钜阳的楚王父子俩都不会放过他的!
一场漫长又荒唐的朝会最终在群臣的沉默之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结束了。
春寒料峭的一月内。
秦国快速准备军队,一月下旬,蒙骜上卿率领十万秦军浩浩荡荡地冲出函谷关,打着讨伐韩王的旗号,进攻韩国。
巧的是,大军刚刚开拔不久,灾情最为严重的秦都咸阳在连着快四个月没有降雨雪后,终于从天而降了一场甘霖,仿佛恰巧对应了,少年国君在朝堂上所说的,韩王作为内臣对秦王不敬、挑衅主国,惹怒玄鸟,玄鸟特此为秦国降下冬旱来给秦王预警。
这般看起来荒唐却恰巧对应起来的自然现象,一从咸阳传到伐韩大军的队伍里面后,秦军们更是一个个气的牙痒痒、恨不得把韩王给活捉了打死!
秦军们气的不行,韩王就是怕的不行。
在知道郑国的细作身份暴露后,韩王就惊惧交加的病倒了,双手紧紧地抓住跪在病榻前的国相衣袖,满眼惶恐地颤音道:
“张相!张相!嬴政要来杀寡人了!寡人该怎么办呢?不如我们先逃跑吧?!”
瞧着脸色憔悴、嘴唇发白、额头上顶着汗巾的大王都病得说胡话了,张平也是垂泪道:
“君上,还没有到那个时候呢,更何况……我们母国内一马平川,根本没有能逃的地方啊。”
听到相国这话,韩王然的眼睛都直了,是啊,母国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纵使是逃跑都没躲藏的地方。
看着大王失魂落魄的样子,张平努力打起精神道:
“君上,您莫要想旁的事情了,还是需要尽快打起精神应对秦军们,否则,母国危矣啊!”
韩王然眉头紧锁、嘴唇颤抖地说道:
“张相,寡人年龄大了,又生病了,已经无力再掌管国中事务了,不如明日就退位,让太子做新君吧。”
一听到大王要撂蹶子不干,将此刻的烂摊子丢给太子头疼的话,张平整个人都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