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然听到姥爷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迷迷糊糊的政,困顿的脑袋也有了几分清明,一骨碌翻身从床上爬起来,不解地看着自己姥爷开口询问道:
“姥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表亲联姻是亲上加亲,古来已久,为何要让曾大父避着呢?”
烛光跳跃,老赵将两只手垫在脑后,对着外孙笑道:
“政,姥爷问你,你大父和你姑祖母,还有去世的伯大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你大父生的孩子能和你伯大父留下的血脉成亲吗?”
政听到这话,立刻摆手否决道:
“姥爷,同姓不成婚,都是嬴姓血脉,一家子骨肉,哪能成婚呢?”
“哈哈哈哈,那你姑祖母不也是姓嬴吗?她生的孩子,同你大父妻子们生下的孩子,无论是姓嬴,还是姓芈,你的堂叔、堂姑和表叔体内不都只有一半的秦王室血脉吗?”
“为何姓嬴的一方不能内部成婚,面对非嬴姓的相同秦王室血脉,就能内部成婚了呢?”
这话说的有些绕口,政呆愣了几秒,眨了眨丹凤眼,慢慢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是啊,为什么同姓的堂兄弟姊妹之间不能成婚,不同姓的表兄弟姊妹们就能毫无顾忌的亲上加亲了呢?
他虽然还没有开始跟着母亲学《生物》这门学问,但却已经隐隐感觉这其中有些不妥了。
瞧着外孙一会儿迷糊、一会儿清醒的模样,老赵怜爱的摸了摸外孙的脑袋瓜,叹气道:
“政啊,你要记得近亲成婚生子,不是生出天才,就是生出傻子残疾。”
政惊得瞪大了眼睛:“!!!”
“唉,姥爷没有吓唬你,你闲了问问你母亲遗传学的知识,再问问你太姥爷医学上的知识,就能知道近亲成婚的危害有多大了?”
“兴许你会说,那为何没有听到旁人说近亲成婚不好呢?那自然是因为近亲成婚本就很难生出孩子,若生出来正常的孩子还好,生出不妥的孩子,怕是连产房都出不来,直接就被稳婆给按进水盆中活活沁死了,哪能让风声传到外面去?”
这掀翻认知的话,让政听得一颗心怦怦直跳。
姥爷的话还在继续:
“这住的近的人,祖上多多少少都攀过亲,你这般聪慧,一是因为父母双方的基因好,二是因为邯郸和咸阳远隔千里,父母双方之间的基因离得远,离得越远的基因,两两结合生出来的血脉往往更优秀。”
“那草原上的胡人们善于养马,他们就不会让血缘近的马相互繁衍,为了保证种马的质量,年年都会花费大力气去捕捉野马,这是为何?还不是为了让马匹的基因离得远些?”
“姥爷给你说这话,也是趁着联姻的事情给你提个醒,姥爷只有你阿母一个,你是没有什么姨表兄妹,但你父亲那边的姑表兄妹倒不少,表哥表弟倒也罢了,以后离你那些表姐、表妹们远远的,可别被你那个姑姑、堂姑的给盯上,做女婿了。”
政懵懵的点了点头,老赵又揉了揉外孙的头发,笑道:
“行了,快些睡吧,等你再大几岁,你阿母开始给你讲《生物》那门学问了,你就懂得更多了。”
老赵打了个哈欠,搂着外孙睡觉。
政躺在姥爷的床内侧,半点儿困意都没有了。
他想起来那个即将成为他第二个庶母的韩公主似乎是正儿八经的韩王室公主,那就算是父亲的表妹了?
按照姥爷的话,这已经属于近亲了,近亲要不生天才,要不生傻子残疾,嗯……
这事儿……
这事儿,似乎他一个做儿子的也管不着,难不成还拦着他父亲不让他娶他表姑嘛?
想了半晌也没想出来个结果,政索性直接不想了,打了个哈欠就闭眼睡了。
半夜时分,窗外飘起了密如牛毛的春雨。
翌日,下午。
政按例到章台宫内跟着自己曾大父学习,没等曾大父开始讲课,就先条理清晰的把昨夜从姥爷口中听到的“近亲不宜成婚生子”的话一字不漏的悉数讲给了自己曾大父听。
秦王稷乍然之间听到这冲击固有认知的话,也惊得一愣一愣的,一老一小对视了半晌后,老爷子才拧着花白的眉头,摸着小曾孙的脑袋道:
“政,寡人自是知道你姥爷是个学识渊博、轻易不会说胡话的,可这亲上加亲的事情,传承已久,不是谁说了一、两句话就能改变旁人认知的,此事关系重大,先不要往外说,等寡人派人在宫里宫外,查查再说。”
政认同的点了点头,不仅是宫外的寻常人家爱“亲上加亲”,各国王公贵族们之间也都爱“亲上加亲”,七雄之间的王室往上数一数,全部都是亲戚,不是我娶你家公主,就是你做我家驸马的,可想而知,若这事儿调查清楚了,近亲真的不适宜结婚生子,不说一项风俗得改变,几乎家家户户都能生出动荡来,真不算一件小事儿。
住在太子府的楚公主羞羞答答的搅动着丝帕、等着嫁给嬴子楚,秦王稷派人在宫里宫外又是查族谱,又是查近亲子嗣的。
咸阳的春雨一场接着一场。
春末夏初的时节,绿荫愈发繁茂,春花逐渐凋零,一颗颗青涩的果子挂在枝头。
四月初,嬴子楚与楚公主联姻,咸阳城内热闹非凡。
太子柱拗不过华阳夫人,带着华阳夫人在婚礼现场稍坐了一会儿。
王孙府内宾客盈门。
等一些宾客听闻今日一大早君上就出宫与国师一家人去庄子上看农作物后,别说在婚礼上露面了,楚公主入秦大半个月了,连老秦王的面都没有看到,大部分聪明人都知道老秦王这是在敲打楚臣们,对这个楚国孙媳妇儿不满呀。
别说等着开席了,连席面都还没有摆上,仪式刚刚结束完,部分宾客就留下礼物,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婚后第二天。
楚公主还没从洞房花烛夜里走出来,听到嬴子楚的一番话后,忍不住拧起了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良人开口询问道:
“公子你想要带着我到隔壁国师府里敬茶?”
瞧着新纳的侧室,嬴子楚笑道:
“这是自然,你岚姐姐虽然不住在王孙府里,但是正夫人,你年纪小,合该去敬杯茶的。”
“再者,咱们两府紧挨着,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总不能不去认认领居的脸吧?”
芈乔看着嬴子楚俊朗的面容,俏脸微红,羞涩的垂下了脑袋,但一双水杏般的眼睛里却滑过一抹难堪和冷意,明明在太子府时,华阳夫人对她说,子楚公子对隔壁的国师府只有拉拢,与赵岚这个商贾出身的女子也只是利用,利用赵岚的墨家学问,利用赵岚背后的势力,她只要住在王孙府里,就是实际上的“女主人”,早日诞下小曾王孙后,其余的事情自然有人替她们娘俩谋划,怎么新婚第二天,就要去隔壁拜访呢?
虽然是“侧夫人”,但心里却不认为自己是“侧室”的芈乔,心中不是很高兴。
她低着头,嬴子楚也没瞧见她的表情,看到小媳妇那羞答答的模样,又笑道:
“不用害羞,岳父一家子都是亲善人,你岚姐姐也是个性子大度的,不会难为你的,只是见个面罢了。”
芈乔抬头看着嬴子楚羞赧道:
“良人,妾身倒不是害羞,只是一时之间没想到应该给岚姐姐和政儿准备什么礼物才好。”
“礼物不用你烦忧,吕先生都已经备好了,我在外面等你,你快些收拾好妆容,咱们去隔壁走一趟就行了,若晚了的话,兴许你岚姐姐就要去少府了。”
芈乔:“……”
约莫两刻多钟后,穿着桃粉色衣裙的楚公主跟着身着黑袍的嬴子楚来了国师府。
老赵一大家子都打算用早膳了,没想到会看到俩不请自来的客人。
赵岚和芈乔目光对视,双方都是第一次见面,本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陌生人,因为一个男人缠到了一起。
她无意与政名义上的小妈,做什么虚伪姐妹,二人出身不同、经历不同、三观不同、各自代表的利益也是冲突的,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安安生生的就行。
听到对方要给她下跪敬茶,她直接拒绝了,看着小姑娘面色通红、十分为难的模样,念着这放在后世还是刚高考完的小姑娘,俩人中间差了好几岁,她无心为难一个小妹妹,也没让对方下跪,只是喝了她捧来的一杯茶,又把母亲给她订做的首饰送给对方一套,当作回礼,就让俩人离开了。
赵家其余人也都没有怎么和这俩人说话,最是热情好客、喜爱漂亮小辈的王老太太都没开口留下二人一起吃早饭。
嬴子楚只得领着新娶的侧夫人,灰溜溜的出了国师府,又带着芈乔去了太子府,拜见自己的父亲和嫡母、亲母。
芈乔就这般住进了王孙府,成为了“乔夫人”,她倒是也曾试着去接近政,然而五岁半的小孩儿对她这个庶母礼仪周到倒是周到,但却没什么亲近。
国师府的人似乎也不怎么想和她交好,试了几次,凑不进去,从仆人口中听到,子楚公子也和国师府不太“亲近”,她不知道这是“被动”的,误以为是“主动”的,遂也不再关注、打探赵岚母子的事情,而是听从华阳夫人的话,经常喝些调理身子的药汤子。
一晃四月就过了半,公主悦和昌平君入楚的事情慢慢提上了日程。
与此同时,一行六百多人组成的绿衣韩人送嫁队伍也吹吹打打的进入了函谷关。
第200章 姬琳入秦:【韩公主】
入夜,函谷关驿站。
身着嫁衣的韩公主姬琳跪坐在临窗的软塌上,右手托腮,透过半开的木窗,望着窗外半轮明月,晶莹的泪珠子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流个不停。
陪嫁而来的侍女提着食盒进入房间,入眼就瞧见自家公主望月落泪的纤细背影。
公主琳今岁十七,是韩王然年龄最小的嫡出公主,胞兄是太子安,是阖宫上下都知道的受宠人。
从小就被韩王捧在手心上,可以说是想要星星,宫廷观星台都得再往上修建几层,如珠似玉的娇养了这么些年,任谁看小公主肯定能称心如意的过完这一生,然而形势逼人,随着姬琳一年一年的长大,韩国的国力却一年一年衰败,直到眼下,举国向秦称内臣,七雄之一竟是成了依靠秦国过活的附属国,这般受宠的嫡公主,自然也就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活了。
两年前刚刚及笄,因为被远在咸阳的姑母相中了,今朝就迫不得已、挥泪告别故土,带着嫁妆,奔赴秦川,嫁给她素未谋面、还比她大了一轮的表哥。
纵使未来婆婆是嫡亲的姑母,表哥也是嫡亲的表哥,有这两人护着出嫁后的日子不会太难过,但单单离开亲人、离开母国就让姬琳险些哭断了肠。
在韩王宫中哭、穿上嫁衣时哭、车队驶离新郑时哭、进驻秦国驿站时还是哭,一双多情的桃花眼都哭成了红肿的烂桃,擦泪的丝帕就没有干的时候,小姑娘心中的难过、与对未来在咸阳生活的胆怯自是不用多说。
侍女知道自家主子的伤心,见状也悄悄侧头用帕子擦掉眼泪,而后提着食盒上前安慰公主琳。
……
一晃两日而过。
韩人的送嫁车队也进入了咸阳城的城门。
住在太子府的夏姬听到侄女入城的消息后,即便恨不得能学着华阳夫人的样子,直接派人去将侄女连人带车的接到太子府里,奈何她毕竟不是正夫人,在太子柱跟前的宠爱也稀薄。
只能任由侄女遵循礼节,先行跟着送嫁的使臣去秦王宫中拜见老秦王。
可巧,姬琳入宫时,赵岚也在章台宫内给老秦王报告少府下一季的“研究”计划。
听闻宫人通传韩公主欲进宫拜见君上的话语后,她下意识就想要起身先行离宫,却被老秦王给挥手笑着拒绝了:
“哈哈哈哈哈,岚岚,你早晚都会见这韩公主的,身为正室,不用特意避讳。”
赵岚闻言只得又在坐席上坐下了,她倒不是避讳,而是怕人家小公主初来乍到地看见她在场尴尬,别误认为她这是跑来做下马威了。
天地可鉴,若是早知道今早这韩公主就到咸阳了,她就下午再来章台宫了。
“宣韩公主进来吧。”
老秦王稍稍理了一下宽袖,头也不抬地对站在底下的黑衣宦者吩咐道。
“诺!”
宦者匆匆告退。
没一会儿,身着韩人嫁衣的公主琳就脚步轻轻地垂首跟着宦者进入了章台宫。
眼角余光瞥见章台宫内到处都是暗红、玄黑的装饰品,窗外光线正亮,然而这宫内的景象却有些暗沉沉的,凭空给人增加了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别说直视老秦王了,单单这与韩王宫迥然不同的装潢,就让小姑娘心中生出了一股子浓浓的怯意,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声音没发颤,对着跪坐在上首的老秦王恭敬地俯身拜道:
“韩国王室女姬琳从新郑西行入秦,特此前来拜见秦王君上。”
“远道而来,辛苦了,你且起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