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平胜利会师的两路秦军,一路往西走,终于抵达了上党。
上党郡郡守一接到老秦王的王信,就殷勤地等待着迎接重新回到上党的十几万上党人。
六十万赵军内的六万上党兵卒在冯亭的带领下与十几万妇孺回到老家接受秦人郡守的管辖,等待着拿新的户籍与属于新秦人的验、传。
叶落归根,每个上党人都喜极而泣,冯亭看着熟悉的家乡也长松了口气,放弃了赵国的高官厚禄,回到家乡做一个闲散的老人,纵使日子没有往昔那般富裕,但心是安的。
等看到这些上党人在郡守的安排下,双方完成交接、慢慢安顿下来后,冯去疾就拜别家人们随着秦军一起踏上入秦之旅。
七月下旬,武安君、安老爷子、赵岚又带着五十五万秦军与五十四万赵国降卒离开上党,继续一路西行往秦国赶去。
白昼漫长,绿茵盎然。
大半个月的时间相处下来,一个秦军管一个赵军,秦赵近百万兵卒相携着走了近千里路,已经慢慢能够沟通了,纵使是双方使用的言语不太流畅,但中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已经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白日里赵军随着秦军们在野地中辨认野菜、野果,抓知了猴,打野物,补充百万大军的口粮,暮色降临,点燃篝火后,赵军们每百人聚在一起,专心致志地接受秦人的“教育”,听着秦国的百夫长们宣讲新秦法,教授秦语,介绍秦国的风土人情。
原本忐忑不安的赵军们在一日日的“教育”中,一点点地增进着对秦国的了解,因为对未来有了期待,知道到了秦国后他们也不会被杀害,纵使是需要服劳役,但也只有两年的时间,两年很快就能熬过去了,每日还有饭食供应,赵人降卒们也渐渐的不再惶恐彷徨了。
待到百万大军行走到秦国边境前时,绚烂的夏花在枝头上逐一开败,漫长的夏日也走到尽头。
沿途雨水增多,北国入了秋。
入秦前夕,五十五万秦军们各个眉开眼笑、欣喜若狂的。
五十四万赵军们却反倒开始紧张不安了起来,但一想到国师一家就在咸阳,又慢慢安定下来。
赵岚看着闭眼躺在板车上、面色蜡黄、胡子拉碴、两颊凹陷、昏迷不醒的赵括,心中担忧不止。
作为赵牧的兄长,她属实是不愿意瞧见赵括死在她手中。
明明姥爷都把空间内的抗生素用给赵括了,他原本感染的伤口都好了,可惜赵括还是在昏迷,半点儿求生意识都无,赵岚也是无奈了。
她转身回到营地里。
瞧见司马尚正在和蒙恬、杨端和一起围绕着篝火,烤兔肉。
同李牧的家族一样,司马家族也是同时在秦赵两国都有支脉在发展,在邯郸老家时,司马尚也是经常到大北城国师府内蹭饭的,与国师一大家子都算熟悉。
这一次,他同赵括一起,被当成副将从长平战场上虏来,与昏迷不醒的赵括相比,司马尚这个活泼开朗的自来熟性子显然适应良好。
三个人转动着手中串着兔子的树枝,瞧见赵岚后,忙喜悦的招手喊。
赵岚闲来无事也加入了烧烤队伍,拿起一串从林间朽木上摘下来的白蘑菇边放在火堆前烤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三人讲话。
司马尚拿着手中的烤肉串眼巴巴地递到蒙恬跟前,蒙恬嘴角一抽,只得将自己从国师府内带出来的香料粉往呲着大牙笑的司马尚手中的肉串上洒了些。
闻着鼻尖味道浓郁的香料味,司马尚美滋滋的撸着右手中的烤肉吃,看着坐在对面的赵岚抿着红唇、细眉微拧的模样,又望了一眼她来时的方向,不由嘴角上扬道:
“岚姬,你又去瞧括了?”
赵岚瞥了笑嘻嘻的司马尚一眼,颇有些愁闷地颔首道:
“我无心杀他,但他现在昏迷不醒确实与我脱不开干系。”
“唉,他毕竟是小牧的兄长,若是他真的死了,我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牧了。”
听到赵岚这话,司马尚忍不住用左手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道:
“岚姬,你这性子就决定了,你纵使是神雷在手,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征战沙场的女将军,括现在站在敌军将领的位置上早就与你成为了敌人,你不想着如何快速杀了他,夺了他手中的兵权,反倒被私情所绊,身为将领哪能对敌人心慈手软的重情呢?啧啧,你若不克服你的弱点,这样子下去的话,你以后还如何头脑清醒地领兵作战呢?”
“吃你的吧!肉串都塞不上你的嘴!”
蒙恬拿起一个野果塞进旁边朗声大笑的司马尚口中直接把司马尚的笑声给堵在了喉咙眼里。
杨端和也无语地说道:
“司马尚,若非岚师姐重情,顾念你们赵人的性命,那些威力强大的爆炸弹就不是炸在百里石长城和赵军壁垒上了,早就已经把你们将领的营帐都给炸上天了!”
“你该庆幸你们是赵人,而非胡人,否则谁让你这般大咧咧的坐在这儿美美的吃烤肉呢”
看着旁边俩小兄弟瞪着他,面露不善的样子,司马尚只得嚼吧两下口中的野果子,吞咽下去后又冲赵岚笑着道:
“哈哈哈哈,我也只是同岚姬开个玩笑罢了。”
“岚姬,我和括打下就认识,他是什么性子我再了解不过了!括现在身上的伤口都好的七七八八了,他伤在胸口又不是伤在脑袋,安老爷子都说了,括他早晚都会醒的,岚姬你实在是不必为他烦忧。”
看着司马尚这没心没肺的笑哈哈模样,赵岚也控制不住地嘴角抽了抽,她得收回她原本认为的司马尚是赵括好友的认知,这算哪门子“好友”?明明是“损友”才对吧!
营地内的火把渐渐增多,百万大军的陶釜沸腾,炊烟袅袅上升。
赵岚吃了两串烤蘑菇,又吃了两串烤肉,喝了些温水就与蒙恬三人告别了。
周遭的光线已经黑黝黝的了,远处的密林内树影婆娑,不时传出来几声野兽的嚎叫。
她抬脚再度回到赵括睡着的板车前,本打算瞧一眼赵括就回营帐内用手机给家人们录新视频的,没想到竟看到赵括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扣在板车上传出轻微的细响。
灯火摇曳下,赵岚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又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刚巧看到赵括睁开双眼。
二人,一躺一站,一迷糊一清醒,四目乍然相对,两人皆是一愣。
第189章 尚劝赵括:【政看《三国》,夫妻夜语】
昏迷近一个月的赵括,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深夜里秦军夜袭,底下的兵卒们贸贸然闯进他的营帐内,不由分说用佩剑刺伤他,又用绳索绑了他的事情上,眼下看到赵岚,又瞥见四周摇曳的火把,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凉飕飕秋风,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了,下意识就挣扎着想要从板车上坐起来,然而身子都未离开木板就又被赵岚用手按着俩肩膀给按了回去。
“你,我?”
赵括诧异地看着赵岚,刚一开口就只觉喉咙干涩的想要往外裂开冒血,说出来的声音也沙哑难听的紧像是在用指尖在滑铜板。
赵岚扫见旁边没有水囊,直接从空间里取出来了一瓶纯净水拧开瓶盖,不顾赵括的挣扎就直接将瓶中水往赵括干的起皮的嘴中喂。
口中出现清凉的水像是小溪流过干涸的泥道,半瓶水喂下肚后,胸前的疼痛使赵括混乱的脑子渐渐清明了起来。
他小心地觑着赵岚的神色,又模模糊糊听到周遭传来秦军百夫长宣讲的秦法,脸上就显出苦笑来,哪还有不明白的这是全军被俘虏了啊。
赵岚见状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一声笑嘻嘻的语调:
“哎呀!来的勤不如来的巧!我倒是亲眼看到括睁眼了!”
赵岚握着手中的半瓶水转头往后看,躺在板车上的赵括也拧眉侧头往旁边看,只见身着褚红色甲胄的司马尚挺着一个稍鼓的肚子,拿着一个水囊,带着满身的烧烤味,大步流星地朗笑着走来。
看到来人,赵岚嘴角又是一抽,将剩下的半瓶水递给司马尚道:
“你给你朋友喂水吧,我去喊姥爷再来给赵括诊诊脉。”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有劳岚姬惦记我们括。”
赵岚只觉得这话听得似乎有些怪怪的,倒也没顾上多想,直接将半瓶水塞到司马尚左手里就抬脚去寻自己姥爷了。
往前走了十数步,二人的对话声还能顺着秋风隐隐传到她耳朵里。
“哈哈哈哈,括,你也别瞧了,人家都走远了,活了二十多年是不是总算碰上了一个能在战场上赢得了你的女子了?”
“咳咳咳,你快滚吧,庞公呢?”
“被二百五十个十二、三岁的小兵护送回邯郸了……””
等赵岚走远后,二人的声音已是渐渐听不清楚了,可二人的对话还在持续。
司马尚小心翼翼地将赵括扶着在板车上坐好,将赵岚递给他的半瓶水递给赵括,而后才低声叹道:
“括,认命了吧,我们赵军根本打不赢秦军。”
“幸好现在秦法改革了,否则此战兵败后,我们这六十万人都得丧命在长平,尸首怕是能将丹河河谷都给填平。庞老将军带着那二百五十个小兵回邯郸可不是报‘兵败’的消息,而是为我们报丧了!”
赵括拧开瓶盖默默地喝着水,眼中滑过一抹痛意,梦中的前世可不就是二百五十个未成年小兵从长平战场上回到国都为他们这些人报丧了?
“唉,我知道你心里头不痛快,可是底下的兵卒们一开始就不想要和秦军们打仗,半点战意都无,如今秦赵百万大军待在一起,一帮一的行走了一千多里地,不说亲如一家,倒也都开始连说带比划地对彼此聊家里事儿了。”
“这种胜败双方和谐相处的场景放到之前谁敢想?”
“我们都是贵族,有学识有本事,去哪里谋前程不好?何必非得吊死在赵王一个人身上?若是赵王是个好的也就罢了,可偏偏国内的权贵们把母国的氛围搞的乌烟瘴气的,上面烂!下面贪!君上又任人唯亲,耳根子软的一塌糊涂,那么大一个人了,一点儿正确的判断力都没有,只喜欢巴结顺承他的小人,眼中看不得半点耿直的忠臣!”
“廉颇老将军一心为赵,为赵国忠心耿耿打了一辈子的仗,七十多岁的年纪了就盼着能够变成一位封君,可是就因为君上不喜欢他老人家,死死地将廉颇老将军的官位给钉死在上卿的位置上一动不动,眼下燕军来犯,又无人可用,让廉颇老将军带着二十五万老弱病残去代郡同四十万青壮燕军打!我司马尚是个笨的,想破脑袋都想象不出来战力如此悬殊的仗究竟该怎么打!”
“不仅廉颇老将军这事情我看不惯,还有当年你父亲那事儿,赵国要攻打燕国,你父亲向赵王说熟悉那边的情况愿意亲自领兵作战,偏偏赵王和平原君不肯,宁愿舍近求远巴巴的舍出去十几座城池将被排挤出齐国的田单老将军请回了邯郸,封为都平君,让都平君率军出征给咱们赵国夺回来了几座燕国的小城池,此后他也就再也没有为咱们赵国领兵作战了。”
赵括抿唇不语,他父亲也是因为这事儿和入赵的都平君不和,又因为后来二人的军事理念相反,算是彻底接下了梁子。
“我说这话也没有针对田老将军的意思,只是想骂赵王这个糊涂蛋!田老将军再能力卓绝,智慧高深!人家也是齐人!不说都平君身为齐国公室子弟,一心为齐国谋发展,就说齐赵接壤,都平君为了自己母国的安危,也不可能会帮助赵国变得强大起来!”
“这般简单的道理我一个年轻小将都能看懂,可偏偏赵王和他的好叔父就冲着人家的大名气去,放着你父亲这个忠心耿耿的赵将不用,轻飘飘的将十几座兵卒们用鲜血和生命捍卫着的城池给了齐国,别说你父亲这个当事人生气了,我听着这些父辈往事都气得牙痒痒。”
“还有乐毅老将军,人家出生于中山国,虽然也算是咱们赵人,可乐老将军同田老将军一样,都是为燕国、齐国做了巨大贡献,哪个为咱们赵国办大事儿了?偏偏赵王就像是要攒名将一样,花费大力气把人家两位老将军都收集到邯郸养老了,廉颇老将军为赵人打了一辈子的仗,盼星星盼月亮也盼不来的封君,就直接被赵王给开口就送人了,这般昏庸、分不出轻重、辨不出忠奸、看不明好歹的白痴国君,我早就不想给他打仗了!用国师那句浑话赵王煞笔!来形容,果真真是骂到我心坎上了!”
“如此煞笔的国君!难为廉颇老将军对他忠心耿耿,我倒是要看看他还能在他的王位上待多久!”
司马尚越说越气,说得唾沫横飞,脸色通红。
赵括忍不住头疼的用手指揉了揉额头,算是明白为什么司马尚身为俘虏,还能在这敌军内美美的吃烤肉了。
这厮显然和底下的兵卒们念的一样,恨不得早早地被秦人抓来做俘虏。
思及司马家族内的一个长辈在咸阳的官职好似也不低,赵括算是彻底明悟了,树挪死、人挪活,鸡蛋不在同一个笼子里放,与司马家这种老牌贵族相比,他们家从父亲开始才一步登天,在这个乱世内终归是底子太过单薄了些。
他拧着浓眉,若有所思,周遭的火把只能将他半张脸照亮。
司马尚说的口渴,看到赵括手中的透明瓶子空了,拔掉自己的水囊塞子“吨吨吨”地给赵括倒了大半瓶水,自己就又就着水囊“咕咚咕咚”地仰脖喝了起来。
二人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司马尚扭头看见挎着药箱的安老爷子,又咧开被水浸得亮晶晶的唇,对坐在板车上的赵括笑道:
“括,你可得好好谢谢安老爷子,若是此番安老爷子没有随着岚姬来战场上做军医,你早在伤口感染时就一命呜呼了,我明岁就得到你坟头上找你喝酒了。”
赵括对自己的伤有数,即便当初兵卒没有照着他的心脏刺,但是盛夏内用小刀割手指伤口都能感染了,更何况是长剑刺胸了,他现在还下不来车,待安老爷子走近后就忙感激地拱起双手弯腰作长揖。
“哈哈哈哈,马服君可别客气了,你能醒就好了。”
安老爷子几步上前搀扶住赵括的胳膊,从药箱内取出脉枕,将赵括的右手搭了上去,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将手指搭在赵括的右手腕上诊起了脉。
司马尚也屏住呼吸没敢出声再打扰。
过了一会儿后,老爷子又取出听诊器放在赵括的胸前听了听,用手心放在其额头上感受了一下体温,才边拿着圆珠笔在小笔记本上就着火光写着药方,边随口对着赵括笑道:
“马服君,你该感谢你有个强壮的好身子,才能帮你熬过这道坎了。”
“你胸前的剑伤已经没有大碍了,但体内还有一些因外伤导致的淤血尚未化去,阳气虚弱,我给你再抓几副活血化瘀、增补阳气的药,你先喝着,等过几日我给你再瞧瞧,想来到下月底,你应该就恢复的差不多了。”
听到这话,赵括忙拱手致谢。
安老爷子拿着药方与二人告别就去给赵括备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