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赵岚又是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声。
嬴子楚一脸难受的抬头看着赵岚,有些无力地苦笑道:
“岚岚,难道你一点儿都不难过吗?我们俩在朱家巷时明明那般恩爱,政现在都四岁了,你就非得和我闹成这样吗?”
政崽听到父亲这话,不禁尴尬的用小手摸了摸高挺的小鼻子,总觉得他此时不应该待在车里,应该待在车底。
坐在他旁边的赵岚却满脸奇怪的蹙眉看着嬴子楚,不解地开口询问道:
“嬴子楚,你娶新妇,我为什么要难受?”
“我又不用和新妇住在一起,也不必耗费心力应付他国的公主,为何要心中不舒服?”
嬴子楚紧抿着薄唇,认真地打量着赵岚的表情,发现赵岚说这话时神情很真实,甚至眼中找不到半丝勉强,也寻不到半丝在邯郸朱家巷时对自己的炙热爱慕。
按理来说,正妻如此贤惠让他坐享齐人之福,应该是让他喜悦的,但不知为何看着赵岚这不咸不淡、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模样,他没有半分高兴,心中反而觉得更堵了。
赵岚不说话,嬴子楚也拧着长眉不开口。
案几上的三杯热茶散发着朦胧的白色水蒸气,沉默的气息在车厢内蔓延。
政崽感受着父母之间古怪的氛围,只觉得男女之事真是复杂啊,完全让政琢磨不透,等他长大了,除了联姻生子外,他不会将半丝心力消耗在后院里。
嬴子楚又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将目光移向了自己仿佛在发呆的四岁儿子。
看到小豆丁脸上同他母亲一样淡然的神情,他嘴巴张了张又笑着安慰道:
“政,你放心,无论阿父以后有再多的孩子,都没有小孩儿能越过你在阿父心中的地位。”
“嗯。”
政崽也像自己母亲一样,语气淡淡的点了点头。
他觉得父亲这话说了和没说差别不大。
他现如今的地位不是他父亲给的,父亲只是给了他一半生命和王曾孙的身份,而他现在的声名全都来源于他曾大父对他的宠爱以及身后赵系势力给他带来的底气。
即便以后父亲真的有了更喜爱的小孩儿,只要他能好好的健康长大,就怎么都不可能变成第二个“悼太子”的。
这一点儿,他年纪虽小,却也看的很明白。
父亲的安慰和保证于他而言,半丝触动都没有。
瞧见小豆丁这淡定的样子,嬴子楚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赵岚却已经没有耐心,待在车厢内和嬴子楚玩木头人的游戏了,她伸手掀开车帘子瞧了一眼窗外昏暗的天色,对着坐在对面神思不属的嬴子楚蹙眉询问道:
“你还有旁的话要说吗?”
嬴子楚有些愕然地看着赵岚摇了摇头。
“行,没事的话,那我就带政回府了。”
“外面下的雪很大,你们坐我的马车一道回去吧。”
“不用了,开车也一样。”
赵岚从坐席上起身,招呼着儿子道:
“政,同你父亲告别,我们要下去了。”
“嗯嗯。”
政崽从坐席上站起来,恭敬的朝着自己的父亲俯了俯身就忙倒腾着两条小短腿随母亲下了马车。
案几上的三杯热茶,从始至终没有人喝一口。
嬴子楚透过掀开的车帘,沉默的看着赵岚掏出来灰色的铁兽,载着自己儿子碾压着街道上的积雪快速往前跑走了。
头顶的天色越来越暗,空中的雪花也越来越大。
洁白的雪花被寒风卷着吹进车厢内,雪花和寒风一起拍打到他脸上,嬴子楚只觉得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无一处不冷。
“公子?”
站在旁边的黑衣士卒瞧着眼尾泛红的子楚公子痴痴地盯着跑远的铁兽看,忍不住出声喊了一句。
“走吧。”嬴子楚随手放下车帘子,哑声道。
“喏!”
马车顺着离开的轮胎痕迹,也跟着往前挪动了。
……
小汽车内。
政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在前方的车灯照耀下,密密麻麻往下飘的大雪,忍不住看向身旁的母亲开口询问道:
“阿母,等父亲娶了新的夫人了,我很快就有弟弟、妹妹了吗?”
赵岚边转动着手中的方向盘,边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的路况随口道:
“嗯,差不多吧。”
政崽听完母亲的回答,又将目光放到车前的道路上,蹙着小眉头也想不出来他有弟弟、妹妹后,会是什么状况。
小汽车冒雪慢吞吞的往家的方向开着。
嬴子楚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他已经和吕不韦搬到王孙府居住了,可是住在隔壁的岳父一家人却从未邀请过自己这个新邻居进府用膳。
他默默将三杯花茶一一喝掉,眼中的苦涩都快要幻化成实质了。
“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身着一件绿色冬袍的韩非神情有些焦灼地待在国师府前徘徊。
远远地看到开着俩车灯的灰色小汽车淋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从街道尽头拐过来了,他眼睛一亮,忙笑着抬腿迎了上去。
后脚乘坐着马车赶来的嬴子楚恰好看到赵岚将停在府门口的灰色铁兽给收了起来。
两大一小边笑着说话,边沿着台阶往国师府走。
三个人的对话也随着风声、雪声模模糊糊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岚师妹,你和政今日回来的时间好像有些晚了。”
“确实晚了些,今日少府的雕版印刷术出成品了,我和政在少府待的时间长了些,路上又被人给绊住了脚,就耽搁了些时间。”
“原来如此。”韩非眸中带笑的点了点头。
走在两人中间的政崽又微微仰着小脑袋,笑眯眯地看着旁边英俊的韩公子开口询问道:
“非师兄,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年轻男人伸手揉着政崽毛茸茸的脑袋,朗声笑着答道:
“政,师奶说雪天太冷了,今晚吃火锅,庖厨内切了许多羊肉片,师奶还炸了好多肉丸子。”
“有番茄锅吗?”
“哈哈哈哈,有!不仅有你喜爱的番茄锅,还有菌汤锅,辣锅,老师还亲手调了芝麻酱,在暖屋里摘了好多生菜,说今晚咱们一大家人要边吃边聊……”
两大一小说说笑笑的进入府门槛,含糊不清的声音就再也听不到了。
嬴子楚紧抿着薄唇,从半开的车帘子里目送着两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处。
那和谐的背影似乎比他们这真实的一家三口更像是一家三口。
回想起当初在太子府那句用韩语所说的“山有木兮木有枝”,他攥紧拳头“啪”的一下放开手中的车帘子。
又过了好一会儿,等他坐在车厢内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平稳了烦躁的心绪后,才抬脚从马车内走下来,去了隔壁的王孙府内。
夜幕降临后。
政崽穿着棉质睡衣、洗漱干净,擦完宝宝霜后,小脸红扑扑的钻进热乎的被窝内,刚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赵岚也对着镜子细致地擦完护肤品后,转头看到儿子已经睡着了。
想起嬴子楚所说的事情,她遂集中注意力从空间五楼的书房内取出《史记》和充电的台灯、铅笔。
她将台灯打开放在案几一角,翻开《史记》找到秦国的历史部分。
瞧见《秦本纪》最后几页写着“五十六年秋,昭襄王卒”,她不禁心脏咯噔一跳。
而后又蹙着眉头“唰唰唰”地往后翻了几页,看到《秦始皇本纪》上写“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击赵,反,死屯留”。
“八年、秦王政八年。”
赵岚拿着铅笔将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她想不通,二十一岁的政让长安君去攻打赵国时,长安君怎么会在屯留造反?
这中间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书面,叹息一声将《史记》和台灯重新塞回了空间书房里,趿拉着棉拖鞋走到了炕床边,瞧见宝贝儿子睡得香甜的模样,她也将长安君造反的事情抛到脑后,钻进被窝里搂着像小火炉一样的儿子闭眼睡着了。
窗外的寒风“笃笃笃”地敲打着窗棂,鹅毛大雪转变成雪珠子噼里啪啦的打在了屋顶上的瓦片上。
国师府内静悄悄的。
一墙之隔的王孙府内。
偏厅灯火融融。
身着素色冬袍的吕不韦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子楚公子默不吭声的喝着一杯杯秦酒,简直拦都拦不住。
现如今的酒水基本上都是粮食酿造的,秦国为了节约粮食,不像山东诸国那般允许民间开设酒馆,但是贵族们家中基本上或多或少都有酒水。
嬴子楚是个很自律也很能隐忍的人,他一向是不饮酒的,可是今晚却喝得俊脸通红,浑身都散发着醉醺醺的气味。
瞧着子楚公子还喝得没完没了了,吕不韦忍不住上手将嬴子楚手中的杯盏夺了过来,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低声怒道:
“子楚公子,您再喝下去,莫不是明早不想起床了吗?”
“大丈夫何患无妻?”
“等到您做了秦王,赵岚终究是你的王后,到时夫妻俩有再多的矛盾也能解开了,何必执着在此时?”
嬴子楚醉醺醺的看着对面的吕不韦,眼神迷茫地哑声道:
“不韦先生,赵岚已经被小白脸迷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