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岚,那依你所见的话,若是寡人让你负责制作政口中所说的《野菜图谱》,少府中的匠人们与各种物资任由你调配,你心中对此事可有个大致章程?大约需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能办成这件事呢?”
趴在漆案旁的政崽也仰头看向母亲。
太子柱和嬴子楚也瞧向赵岚。
赵岚神情平静的抿唇想了片刻,而后对着老秦王拱手认真回答道:
“君上,臣给您的那本《野菜图谱》一共有三十五种野菜,按照臣的绘画速度计算的话,大约一刻多钟能出一张图。”
“这般大的纸张对折两次,折叠起来,一张大纸能裁剪成四张小纸,每本书加上前后两张封面、一张空白扉页、一张空白尾页,一张目录、三十五种野菜,每种野菜各占一张纸,差不多一本书需要四十张小纸,也就是要消耗掉十张大纸,这是必要的纸张成本。”
“若是少府能召集七百位画师,每二十人为一组,每组专门画一种野菜图样,技艺成熟的画师按照一刻多钟出一张图的时间算,扣除掉休息时间,一个时辰内出六张图不算困难,那么一个时辰二十组人,每组就能出一百二十张图,组装起来就是一百二十本书。”
“每位画师若是一天绘画四个时辰,每日少府内就能产出四百八十本书,这样工作十天的时间,就是四千八百本书,三十天的话就是一万四千四百本书。”
“据臣所知,目前秦国关内共有庶民四百多万,加上韩国故地的上党郡,魏国故地的河内郡和周国故地的洛邑城,整个秦国目前的庶民按照五百万来计算,户籍至少有一百多万,五户一伍、十户一什、十什一里,约莫有一万多个里。”
“如果集中资源,让少府内的匠人们从六月开始造书的话,七月、八月、九月,历时四个月,差不多能得到五万七千本书。”
“这些书到时一层层分到各城池、乡邑内,不说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一本,每个里肯定最少能分到五本,每二十户用一本野菜图谱,学会辨认野菜后,在冬季来临、山药、牛蒡成熟时,肯定能从泥土中挖出来不少口粮。”
“若是少府造书的速度不停的话,少则八年,多则十年,秦国每户人家都能分到一本野菜图谱,想来到时三十五种能吃的野菜就能完全在秦国推广开了。”
秦王稷听完政的提议就很心动了,再听到赵岚这认真严谨的规划和分配,眸子就变得更亮了起来。
政崽的数算是母亲教的,几乎母亲每张口报一个数,小家伙就快速在心中核对了一下,准确无误。
嬴子楚的数算水平在同龄人中算好的,但与赵岚这张口就能报出来数字的心算能力还是没法比,他掐着手指,吃力的算着赵岚随口念出来的数据,也觉得这事儿的前景挺明朗的,可以一试。
只要国内能吃的口粮多了,庶民的人口就会很快繁荣起来,可以预见秦国未来的实力就会变得更加强大,野菜与野物一样都是天生地长的东西,四舍五入就是大自然白给的,对于王室而言,这样做的话,既不需要主动从国库中掏太多钱,也无需打开粮库拨粮,消耗掉最多的东西也不过是原材料低廉的纸张罢了。
只要国君脑袋不会昏庸,压根没有拒绝的道理。
太子柱也全程笑呵呵的听着,因为对儿媳妇的能力很信任,他压根没有废脑筋去核算数据,不过令他有些不解的是:
“岚岚,你说的前后封面,我倒是能理解是什么意思,目录也差不多能知其意,可是你为何还要在书籍中留下两张空白的小纸,这岂不是浪费纸张吗?”
赵岚笑着摇头道:
“殿下,那两张小纸不是浪费,前面的扉页我是想要用来写一个简短的书籍内容介绍的,尾页是想要留给君上,让君上写一段对庶民的寄语的。”
“若是此番《野菜图谱》真的能够成型,将会是华夏第一本纸书,意义非凡。”
“书籍的内容好,传播量还大,等到每家每户的庶民都有机会瞧见此书后,即使不认识字的庶民,听到旁人把《君上寄语》高声朗读出来了,知晓这书是君上因为珍爱庶民,想要庶民能有更多口粮所以才会用珍贵的纸张特意造出来这般好的书籍,免费送给秦国庶民们学习的,这种举措必然能够增强老秦人们的凝聚力,使得新秦人提高对秦王室的信赖,等消息传到关外去了,也能吸引他国庶民的目光,从长远来看,这样做对王室收拢天下七雄的民心有莫大好处!”
老秦王现在也懂得舆论的重要性了,耐心将孙媳妇所说的一大段文字听下来,秦王稷满脑袋都是“莫大好处!”“莫大好处!”
他当即双手一拍从坐席上站起来,凤眸灼灼地看向赵岚喜悦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岚岚!你这话简直是说到了寡人的心坎上了!这天下之间,哪有比寡人更英明的国君?哪有比秦国更强大、更好的诸侯国?”
“寡人现在就将秦国第一次造纸做书的事情全权交给你!你让少府出面在全国召集画师,以画师们以最快速度赶赴咸阳,造纸的匠人们也要抓紧时间多多造纸,画师也要抓紧时间多多画图,等到书籍造出来后,每一里分到一本书籍就要集一里之地贡献两百斤造纸的原材料,不局限于破布头、烂渔网,竹子、茭白叶均可以。”
“寡人希望在十月冬雪降下来时,务必使得每一个里的里长都能收到五本野菜图谱,岚岚这事儿你可能办成?”
太过轻易得到的东西,不一定能让人珍惜,一里是一百户人家,两百斤的造纸原材料摊到每一户只有两斤,真不算什么大的负担,赵岚当即笑着俯身道:“喏!君上英明!”
政崽也凤眸弯弯地高举起两只小手,喜悦又崇拜地对着自己曾大父大声喊道:“曾大父英明!”
“父王英明!”胖胖的太子柱也将两只眼都笑眯到了一起。
“大父英明。”
嬴子楚也勉强地跟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前三个人都是发自真心的高兴,可他的心情却复杂的紧,这般好的利民计划能顺利落实,固然是值得他高兴的,可这事是妻子、儿子提出来的完整计划,妻子、儿子愈发出挑就会显得他愈发不堪,这种巨大的打击对于嬴子楚而言也是十分巨大的。
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关心他的情绪。
站在大柱子旁的黑衣宦者默默听完全程讨论,瞧见君上对他投来的眼神,赶忙快步将春日里岚顾问献给君上的那本珍贵的清晰《野菜图谱》取来了,躬身双手恭敬的呈到赵岚面前。
大魔王指了指宦者捧在双手中的野菜相册,又抬了抬下巴示意赵岚看那放在案几上的三十多张大纸,愉悦地笑道:
“岚岚,你先把你这《野菜图谱》和那些纸张都带回府内,先用少府内造出来的这第一批纸张制作出来一本《野菜图谱》给寡人看个样品,而后再加大速度投入生产。”
“喏!”
赵岚微微俯了俯身应下了,伸出双手将相册接过来,政崽也是从漆案旁站起来,顺手就将母亲手中的相册接过来,抱到了怀里。
秦王稷又弯腰伸出双手将放在宽大漆案面上的那一张留有他墨宝的大纸拿了起来,从头到尾将他用毛笔写出来的一串墨字看了一遍,才对着赵岚灿烂地笑道:
“岚岚,明日寡人要开朝会,回府后,你记得通知国师和蔡相一同参加。”
赵岚看了一眼大魔王拿在手中的“天下第一纸”,大概猜到了明日朝会上的内容,眸中含笑的点了点头。
眼看该说的事情已经说完了,差不多也到了政快要放学的时间点了,瞧见太子柱对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赵岚知晓这祖孙仨人肯定还有话聊,她没兴趣留在这里听老嬴家的家事,遂抬脚走到案几旁,弯腰将那几十张纸张重新卷起来如来时那样抱到怀里,招呼着自己儿子过来,对大魔王和太子柱微微俯了俯身笑道:
“君上,殿下,时候不早了,臣就先带着政回家了。”
“哈哈哈哈,行,你们母子俩回府时注意安全。”
大魔王笑着点了点头,又冲着小曾孙挥了挥大手。
政崽抱着怀中的相册,冲着自己的曾大父、大父、父亲微微俯了俯身就兴奋的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儿跟在母亲身后,像个活泼的小尾巴似的,快步走出内殿离去了。
瞧见母子俩的身影完全消失了,大魔王脸上的灿烂笑容也跟着消失了,看向不省心的父子俩冷笑了一下,出声怼道:
“你们俩人说的事情寡人心中有数,寡人倦了,快滚吧!”
看着老父亲暴躁的模样,太子柱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也没敢再多说什么,赶忙带着自己儿子对情绪不佳的老父亲俯了俯身,随后父子俩就相携着一起滚蛋了。
……
赵岚也在开车带着儿子回家的路上,听到坐在副驾驶上的小家伙叭叭叭地对她讲道:
“阿母,我下午在自己曾大父身旁学习时,听到大父和父亲这次来章台宫内寻曾大父是想要说父亲搬家的事情。”
赵岚申时初离家时,看到隔壁府门大开,仆人们进进出出来回搬运物品的场景就猜测到了这点,此刻倒没有表现出惊讶来,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政崽觑着自己母亲脸上的表情,瞧见母亲似乎对父亲搬到隔壁居住没什么太过明显的情绪,他想了一下,又小声补充道:
“阿母,大父说下个月初六是宜乔迁的好日子,父亲应该会在那天正式搬家,嗯,大父还说,华阳大母想要让父亲娶她的一个侄女做侧夫人,父亲已经答应了。”
听到这话,赵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错愕来,控制不住地想起来了政那个同父异母、不省心的弟弟长安君嬴成蟜。
她以前在邯郸时以为,嬴子楚托吕不韦的福,费劲力气地认华阳夫人为嫡母,那么为了拉拢嫡母,以尽孝心,也为了赢得嫡母背后楚系势力的支持,肯定会在回到咸阳后,娶一位楚国的贵女结成政治联盟,生下一个身体内流着秦楚两国血液的小公子讨华阳夫人开心,讨楚系势力们开心,可如今身处咸阳,真的见到那群势力颇大的楚臣们了,她才觉得这种猜想有些不可能。
母亲也在她禁足那段时间和她说了,长安君的母亲究竟是什么身份其实在史书上未曾有明确记载。
第158章 天有点热:【长安君?楚夫人?韩夫人?】
赵岚边默默地在心中想着,边转动着手中的方向盘,载着儿子往家中赶。
等小汽车驶过渭水桥,到达府门口后,赵岚挥手将小汽车收进空间里,而后与自己儿子,一个人抱着怀里的纸,一个人抱着怀中的相册快步进入府内,穿过前院、中院、径直来到了后院。
此刻天空上,晚霞满天,后院的院落内已经摆放了许多张案几和坐席了。
瞧见闺女和外孙回来了,安锦秀也没仔细瞧娘俩抱在怀中的东西,当即笑着招手喊道:
“岚岚、政,快些去洗手、洗脸,咱们一大家人正等着你们母子俩回来用晚膳呢。”
母子俩点了点头,先快速走进后院大厅里将怀中的东西放在案几上,随后又麻利地去浴室内洗干净手、脸、脖子。
赵岚刚拉着儿子在父亲旁边的案几旁跪坐下,准备用晚膳,就瞧见自家老太太的精神头瞧着似乎有些不太好,不由看着自己祖母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大母,你怎么了?怎么看着这般没精神呢?”
政听到母亲的话,也满脸疑惑的看向自己的太姥姥,发现太姥姥的脸色的确显得有些憔悴,小家伙不由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自从他有记忆以来,太姥姥就是一个说话、做事都非常有干劲儿、口音还非常奇特的辽东老太太,很少看到太姥姥这般没精打采的样子,也顺着母亲的话对着太姥姥担忧地出声询问道:
“太姥姥,您是生病了吗?”
赵康平顺手将摆在自己案几上的水果盘递给了旁边的女儿和外孙,对着母子俩有些无可奈何的叹息回答道:
“岚岚,政,今日下午你们娘俩刚走,你们大母/太姥姥就非得去庄子上瞧瞧土豆,谁劝都不听,这不,下午天儿太热了,你们大母/太姥姥就在庄子上被热中暑了,刚喝了你们姥爷/太姥爷开的解暑药水,还没缓过来劲儿呢。”
赵岚闻言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她奶奶的性子要强的很,前世七十多岁的年龄了,还闲不住的整日跑到顶楼上捣鼓她用木栅栏和泡沫箱种出来的一亩三分地,原以为这辈子带了那么多弟子,能稍微安稳点了,哪曾想还是爱往地里跑,要是天凉快跑到庄子上也就算了,天那么热跑去田里,不是净等着热中暑生病受罪吗?
“唉,大母,以后你注意些身子,年龄毕竟也不小了。”
看着祖母难受的模样,赵岚嘴巴开开合合,最终还是将到嘴边的埋怨话给咽回了肚子里,叹息一声,心疼的嘱咐了一句。
政崽也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凤眸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太姥姥,一脸严肃地跟着劝道:
“太姥姥,您以后想要往庄子上去,等天凉快了再出城,天热了,就待在家里睡觉,哪里也不要去。”
王老太太也知道自己这大热天的非得跑去田里,好像有点儿没苦硬吃的意思,尤其是一不小心还把自己搞中暑了,惹得全家老小都跟着急了一场,心中也有些尴尬,但是想起内心那股子隐隐的不安全感,还是对着家中的一群小辈们摇头叹息道:
“岚岚、政,俺也不是非得要往田里跑,实在是觉得最近这天儿热的有些邪性啊!”
“庄稼人一年忙到头,不就是指望着收获吗?咱们庄子上种了那么多好东西,这一日不把庄子上种的那些东西给妥善地收割回来,俺这心里头就不踏实。”
“土豆前两日就该到薅出来,越往后面拖,俺这心里头就像是揣着一只兔子一样砰砰直跳,一点儿都不踏实。”
王老太太这话也是说到了安老爷子的心坎上了,安爱学也觉得最近的天气属实是有点太热了。
虽然说这春秋战国的气温是要比明清那小冰河时期温度高些,可是再高也高不过他们上辈子那出现温室效应、全球变暖的二十一世纪啊!
现在还是仲夏的天儿就热得有些让他们这些上年纪的人,感到有些受不了,更别提等到了三伏天,他们是不是得找个水缸泡进去?
老母亲被热中暑了,赵康平这个做儿子的心里也是不好受,看着老太太精神头都蔫巴巴的,还惦记着赶快去收割东西,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地说道:
“阿母,行,你的顾虑我知道了。”
“咱家即使薅土豆,也轮不到你和阿父啊,你们俩这般大的年龄就在家里就好好歇着吧,明天一大早我就去庄子上带着壮小伙们把咱们庄子上该收的东西都收了。”
安锦秀也跟着点头。
听到父亲这话,赵岚忙开口说道:
“阿父,明天上午没发去庄子上薅土豆,今个儿少府内已经把第一批纸张给做出来了,我拿去章台宫给君上瞧了,君上准备将现在少府内生产出来的纸张全部都做成《野菜图谱》,明早,让你、泽和我都去宫里参加朝会呢。”
众人听到这话瞬间齐刷刷地将目光给移到了赵岚身上。
纸张这事儿虽然都已经念叨了好几个月了,可众人也没有想到今日竟然能够看到成品了!
赵康平也是被这个突然到来的好消息给惊喜坏了,忙看着闺女出声询问道:
“岚岚,那少府现在造出来的纸张的质量如何?能用不?”
“能用!匠人们现在抄纸的手艺还不太娴熟,抄出来的纸张虽然厚薄有些不均,用毛笔在上方写字时,边缘处还微微有些浸墨,但纸张的厚度已经能用来写字造书了。”
“我还带了三十多张成品带回家了,大家等用完晚膳再去看吧。”
众人听到这话,赶忙纷纷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