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启又用眼角余光瞥了赵康平一眼,而后才蹙眉接着往下道:
“他说他能做梦梦到上辈子的事情,这不是在瞎说的吗?”
老赵敲打地面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说上辈子的长平之战是在夏日里结束的,赵国死了四十五万人,秦国也死了三十万人,战局非常惨烈。”
“他出生在长平之战之后,受到秦军重创的赵人非常恨他,喂他奶的乳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后会想偷偷的用手捂死他,还说子楚表哥是在他快两岁,已经稍稍记事的时候,因为外大父要令秦军攻打邯郸,所以才同吕不韦一起私自逃离邯郸的。”
赵康平的眼睛瞬间惊得瞪大,呼吸都漏了半拍。
小熊启没瞧见赵康平的异样,还在继续盯着脚下的地面往下说:
“他还说他上辈子在邯郸过着很不好的日子,因为长平之战,赵人死的太多了,你们一家人都早早的被赵王给杀了,什么赵氏一族的男丁全都被刺字流放,女的也都被刺字当作奴隶,他一个曾王孙在邯郸被赵国的贵族小孩们三天两头的毒打,住过老鼠、虫子满地跑的大牢,住过缺吃少喝、还漏风漏雨的质子府,甚至走在邯郸的街头上,如果被人当众喊破身份了,还会有胆大包天的庶民朝着他扔石头,扔泥巴。”
“说什么他是到九岁才能归秦,还说了很多乱七八糟、我完全听不懂的话,说有千千万万个平行世界,什么只有这个世界的他和我一样过上好运的童年生活,其余世界中千千万万个他现在都还在邯郸受苦呢。”
“怪我身在福中不知福,骂我是个可怜兮兮的胆小鬼……”
小熊启还在得啵嘚啵地往下发牢骚,老赵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眼睛内进行着剧烈的瞳孔地震,一双长眉都拧得要打结了,满脸不敢相信。
[熊启口中所说的这,这些事情岂不就和史书上的记载能对照个七七八八?]
[政这是重生了?]
[不!不是,他的确是个纯正的小孩儿,那,那就是他真的梦见前世的事情了?]
[可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国师,国师!”
赵康平正在拧眉深思,突然看到一个小手在他眼前乱晃。
他回过神来就看到旁边的小孩儿拧着眉头开口道:
“国师,你把我说的话听进去了没有?”
“嬴政他是不是在骗人?故意吓唬我,才说了一些乱七八糟、让人感觉匪夷所思的事情?”
赵康平自然不会说外孙骗人的话,但是这一时空中很多事情的确都已经大变特变了,有些事情即便是在别的时空中真实发生过的,但对于眼下已经完全改变的环境,贸贸然说出去是没什么好处的,故而他用右手捋了捋下颌上的短须,想了一会儿才看着旁边的小孩儿说道:
“昌平君,依我看,政他也没有故意想骗你。”
看到小孩儿将眼睛瞪大,一副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模样,马上又要破防了,他忙加快语速将想说的话给一口气说完:
“昌平君,你要知道政他虽然个子长得高,可是他的实际年龄也才三岁零八个月大。”
“像他这般大的小孩儿,白日里稍微受一点点刺激,晚上就很容易做稀奇古怪的梦的,又因为他们真实年龄小,有时候他们还会把梦境中的内容当真,分不出虚幻和现实来。”
“你看政说,长平之战是在他出生前的夏日里惨烈结束的,可是在咱们这个世界里,长平之战明明是在政出生后的冬日里秦赵两国议和了,政又说我们一家人都早早的被赵王杀了,可是我们一家人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
“这足以可见,政他是把他做的噩梦内容给当真了,他没有想骗你,更没有故意吓唬你,只是把他的梦境内容给你真实的讲了出来。”
“昌平君,你可是七岁多的大孩子了,想来你不会把三岁多小孩子说的不切实际的梦里的事儿给当真了,还都讲出去吧?”
小熊启被赵康平说的话给狠狠一噎,虽然他嘴上嚷嚷着“嬴政瞎说”,但内心深处却还有一种声音在告诉他,“嬴政没有瞎说”,因为当时在草莓田中,小嬴政说话的眼神和语气都让他毛骨悚然,浑身发冷了。
可若是让他亲口承认小嬴政说的话是真实的,岂不就相当于说,他以后真的会变成“末代楚王”吗?
这话简直是太不吉利了!
小熊启的潜意识也知道这些真假难辨的话不能往外说,于是就顺着赵康平给他的台阶往下下,骄傲的挺起了小胸膛出声道:
“当然!我可是他的小表叔,比他的年龄大,还比他的辈分高,我比他成熟!”
“他给我说的那些话我听听就算了,是不会往外说的。”
“哈哈哈哈哈哈,昌平君可真是一个明理的好孩子!”
赵康平笑着伸出大手轻轻拍了拍小熊启的后脑勺,耳畔处就突然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小孩声音:
“姥爷!你在干什么?!”
赵康平闻声又是大手一顿,心肝一颤,忙循声往东望,远远地就瞧见穿着一身金衣的外孙正背着两只小手站在中间,他两侧、身后还站着一大群的小伙子,各个手中拎着大包、小包的蔬菜果子。
一大群人都齐刷刷的在盯着他和小熊启看。
瞧着政凤眸半眯的模样,老赵莫名就觉得夏日的温度凭空低了好几摄氏度,还如触电般忙将拍昌平君后脑勺的大手给收了回来,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从内心深处生出来一种外孙抓他“出轨”的荒谬感。
真是奇了怪了!
老赵尴尬的笑着从田埂上站起来,瞧见外孙领着一大群人走来,忙摆手上前道:
“大家都辛苦了,快把手中拎着的东西都放下吧。”
小熊启也跟着从田埂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政,政也在看他,俩小孩之间仿佛在用视线打架,瞧着气场似乎都不合。
赵康平一一将众人拿在手中的包裹给收进空间里,免得拎着沉。
哪曾想,他刚将最后一兜黄瓜收进空间里,就看到小熊启笑眯眯的当着政的面拧开他剩下的半瓶纯净水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政的眼神霎时间就变得更冷了,他的眼皮子重重一跳,忙求生欲极强的从空间中取出来了三箱纯净水,撕开中间的密封胶布条,挨个拿着纯净水分发道:
“大家一上午摘了这么多蔬菜水果真是辛苦了!来来来!一人喝一瓶纯净水,今个儿大家全都不白来啊!”
“不白来啊!”
“非,斯,你们俩来帮我分这一箱水。”
“泽、缭,你们俩帮我分这一箱水。”
“恬、端和,你们俩分那一箱的水。”
“大家把瓶盖拧开就能喝了,不想喝了就把瓶盖接着再拧起来,不会漏水的。”
一群墨家弟子拿到手中的纯净水,下意识捏了捏瓶身,发现这和塑料袋一样,完全是新的材质,不由眼睛一亮。
韩非、李斯将一箱水分完后,俩人拿着自己手中的水,不禁互相对视了一眼,总感觉从老师的语气中听出几分心虚?这是怎么回事儿?
心虚的老赵拿着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外孙,笑道:
“政摘了这么多草莓,肯定也口渴了吧,快喝点水吧。”
政崽瞧了姥爷一眼,笑眯眯的伸手接过纯净水,也当着小熊启的面一下子喝了半瓶。
小熊启:“……”[臭侄子这该死的胜负欲是怎么回事儿?]
赵康平又顺手拧开两瓶水递给小王贲、小蒙毅。
看到外孙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完全想不通,他这辈子宠爱有加的小祖龙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又在什么时候就瞒着他“黑化”了呢?
一想到
小政崽说不准哪一日就突然摇身一变、究极进化大!始!皇!
老赵就内心复杂极了,暗戳戳地又看了一眼现在还是纯,不是,半纯的幼崽小祖龙,只觉得头都要秃了。
他心中打定主意,一定得找个好时候和外孙仔细聊聊,瞧见转眼间每人手中都拿了一瓶纯净水。
三箱水一共有七十二瓶,没有分完剩在纸箱中的水,连带着俩空掉的纸箱都老赵给重新收回了空间里。
他抬头瞧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冒着炊烟的木房子,遂招呼着众人喊道:
“走吧,时候不早了,咱们去吃午膳。”
“姥爷,牵手。”
政崽哒哒哒地拿着喝剩下的半瓶水走到自己姥爷跟前,伸出左手自然地说道。
“行!”
老赵刚伸出右手牵住外孙的小手,另一边小熊启也快步走过来,小脑袋微仰,伸出自己空着的手,暗含期待地看着他说道:
“老师,牵手。”
赵康平一愣,政崽的丹凤眼又眯了起来。
“他是我姥爷!”
“他是我老师!”
眼看着俩小孩儿又要吵起来了,赵康平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忙一手拉住一个,抬腿就往前急匆匆地走:
“快走,快走!我已经闻到烤肉的香味了!”
瞧见前方的一大两小快步离开了,小蒙毅不禁仰起头看了看自己的兄长。
蒙恬低头看着幼弟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毅,你也想和大兄牵手吗?”
小蒙毅闻言一噎,政小公子明摆着和小昌平君不对付啊!这么简单的事情难道大兄看不出来吗?
小王贲则用手肘撞了撞小蒙毅的胳膊,急切地说道:
“毅,我也闻到烤肉味了,咱们也快点走吧。”
说完这话,小黑蛋儿就咧嘴笑着往前跑了起来。
小蒙毅的嘴角一抽,感情王贲也没看出来。
蔡泽、韩非等人倒是瞧出来政的反常了,在他们眼中看来,政从邯郸到咸阳,这一路上基本都没有看到能让他露出这般明显敌意的样子。
可他们也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什么?昌平君不是刚和政认识吗?俩小孩儿究竟私下里结了什么仇?什么怨?不明真相的聪明人们只能将这些想不通的事情,归结到兴许在俩小孩眼中看来,他们互相都不合自己的眼缘?单纯看不惯吧?
当赵岚瞧见自己父亲牵着自己儿子和小昌平君领着一大群人风风火火的赶来用膳的地方。
看到这些人无论年龄大小,手中都拿着差不多半瓶的纯净水,她不禁一愣,这是搞纯净水团建吗?
“阿母!”
看到自己母亲,政崽忙松开自己姥爷的大手,兴奋的跑到了母亲身边。
“阿父,你们这是?你们去地里摘的蔬果呢?”
“蔬果收起来了,我去把西瓜泡到井水里洗一洗。”
赵康平有些糟心的对自己闺女答道。
赵岚瞧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眼睛明显像是哭过的小昌平君,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只好笑着点头道:
“行,午膳都差不多好了,大家先去洗手吧。”
老赵点了点头,带着一大群人去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