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有几个三十年呢?
一个大王一辈子又能拥有几个万般忠诚且心意相通的肱骨之臣呢?
毫不夸张的讲,上一次秦王稷哭得这般悲痛,还是悼太子的金棺从魏国运回来的时候。
政崽也穿了一身月牙白的小袍子,淡淡的蓝色服饰在一众缟素之间还是很显眼的。
小家伙站在自己姥爷和母亲旁边瞧着脸色憔悴的曾大父不仅用大手抚摸着应侯的棺材为应侯哭灵,还亲笔写了挽联,要将应侯的坟茔修在北郊自己的陵寝内。
头次直面老人病逝的政心中很是不平静,一想到往日里瞧见他时,都会冲他和善的笑的聪慧老者仅仅过了一个雨夜就再也瞧不见身影了,政崽越想心中越不得劲儿,鼻子也忍不住酸酸的,抿着小嘴、垂下脑袋,用小手抠着腰间的玉佩,不知道在想什么。
……
应侯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待到丧礼全部结束之后,四月都已经到底了。
太子、众位王孙、百官们都发现君上的性子一下子变得沉默了许多。
朝堂之上,商议政务时,君上总会下意识脱口询问道:
“范叔,怎么看这事儿呢?”
太子、众位王孙和百官们闻言都是愕然的瞪大了眼睛。
听不到熟悉的回答声音,看到空空的国相坐席,秦王稷这才会慢慢反应过来,他能干的范叔已经病逝了。
君上会瞬间变得沉默,朝堂之上也会变得一片静默,没过多久就散朝了。
赵康平和赵岚也参加过了两次朝会,亲自目睹这一幕,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而后就在心中摇头叹息一声。
……
开满槐花的四月匆匆而过。
步入五月,咸阳的气温越来越高了,绚烂到头的夏花大多都已经开败了,春日里结出来的青涩小果子也在高温的炙烤下慢慢转红。
空置了一个多月的国相官职也终于要迎来新的接班人了,百官们全部都瞄着国相的位置,但几乎都是好奇大于眼馋。
若是在山东六国内,国相这个官职应该属于当之无愧的金饭碗,父亲是国相,儿子也是国相,只要孙子顺顺利利长大成人了,不出意外还是国相,主打一个人都闭眼蹬腿走了,金光闪闪的宝饭碗还能一代接着一代往下传,在这种氛围下,山东六国的文臣们自然是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要做到文臣之首的国相的宝座上,可秦国却不是这样的。
从秦孝公开始,秦国历代能力出挑的国相基本上都是从他国而来的大才,秦国的国相非但不是金光闪闪的宝饭碗,还属于高危官职。
国相不仅能力要求高,还要常常与秦王会面,日常忙得脚不沾地的,大大小小的事物都得处理,这般劳苦功高的官职也不一定能顺顺利利活到最后,旁观几代秦王心仪的外来国相,最后几乎都没什么好结局。
这种危险系数高、能力要求高、抗压能力还得强的危险官职,出自老氏族、家底深厚的咸阳本土的文官们可一点都稀罕,但文官们却都很好奇究竟谁能接应侯的职务。
扒拉一下官场内外来的文臣们,绝大多数文官们都在心中暗自猜测:
应侯生前与国师交好,国师又与君上交好,国师是赵人,能力还很不错,几乎完全符合新国相的条件,兴许君上会下令让国师兼任新国相一职。
向来神经与文官们搭不上的武臣们此番也都是这样想的,半数的武臣们甚至都已经将国师当成新国相看待了。
当从章台宫内发出的王令被宫廷宦者送到国师府时,咸阳的官员们都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可是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则是
新国相的确是在国师府,可却不是国师本人,反而是国师手下一个容貌长得很奇怪,名声也非常不显赫的小小燕人门客时,所有听到消息的官员们都错愕地瞪大了眸子,简直是大跌眼镜!
穿着一身水蓝色夏衣的蔡泽从宦者手中接过王令时,也觉得不敢置信,下意识转头望向自家家主,瞧见家主笑着颔首,让他接下王令的眼神,蔡泽才忙吞咽着口水接下了王令。
赵康平是知晓蔡泽的能力的,也知道史书上所记载的内容就是蔡泽接了范雎的班,而后在这“一朝秦王一朝国相”的咸阳,蔡泽愣是靠着自己圆滑的政治智慧,把秦国国相这个高危职业,干成了四朝老臣纲成君,谁看了都得夸一句:“蔡泽,真是牛皮!”
在秦国咸阳没有人比蔡泽更懂“秦国相”!
待到尘埃落定后,小小的燕人蔡泽做了新的国相,虽然仍旧让咸阳的文臣们感觉惊奇,但蔡泽毕竟也只是国相,君上没有给他封君,也没有封侯,这在咸阳文官们眼中看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燕人就是接下了一个烫手的高位,不仅要在君上活着的时候辛辛苦苦为君上办差、说不准等君上前脚一薨,后脚太子殿下做了秦王后,就会立马被收拾掉的可怜倒霉蛋,故而秦国本土的文臣们都没有“嫉妒”蔡泽的高官位置,自然也不会像春日里那般,瞧见外来的国师一朝被大王封为“兴国君”,拥有一大片肥沃的封地那般令他们眼红、破防。
因为朝中几乎无人出声反对,蔡泽就这般顺顺利利的成为了“蔡相”。
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
文官们都在翘首以盼,想着瞧一瞧这位新上任的蔡相究竟要怎么行使自己的国相权力,彰显自己新官上任的存在感时,却惊奇的发现,这位蔡相简直是低调到了尘埃里!
君上明明赏赐给蔡相了一座宽敞的国师府,蔡相并没有欢天喜地地搬进去,也没有眉开眼笑的给燕国传信,让远在燕国的家人们都赶紧搬来咸阳享他的福。
蔡相简直和他之前做国师的小门客一样,整日还是独自待在国师府内,吃也在国师府,住也在国师府,似乎在他身上,除了“替国师办事”变化为“替君上办事”外,仿佛就没有别的新变化了。
一部分文官们见状都觉得蔡泽真是一个挺能装的人啊,为了巴结国师,真是能委屈自己啊!即便国师府的客房装潢的再舒适,难道能有宽敞的大宅子住着舒服?纵使国师家的仆人们再能干,难道能有宫廷培养出来的宫仆们伺候的舒服?
蔡泽真是不懂享受啊!
默默关注着蔡泽消息的吕不韦瞧见蔡泽高升蔡相后的处事方式后,却不像咸阳文官们那般对蔡泽生出轻视,反而蹙着眉头、进行深刻反思了起来。
他的年龄其实要比蔡泽还大上个一、两岁,但吕不韦设身处地的想了,如果今日做新国相的人不是蔡泽,而是他的话,他可做不到像蔡泽这般行事低调,兴许会立刻从太子府侧院的客房内搬到宽敞的国相府里居住,还会喜悦的给待在卫国老宅的家人们送信,让他们赶快跑来咸阳,看一看自己“奇货可居”大投资所获得的“改换门庭、光大门楣的巨大回报”!
这般代入一想,吕不韦忍不住对蔡泽更加高看了几分,蔡泽眼下可谓是一步登天了,同穷人乍富的心理差不多,蔡泽非但没有半点往上飘的姿态,反而还能牢牢的守住本心,属实算一位很厉害的人物。
这般一想,有稳重的蔡泽做对比,吕不韦只觉得自己有些烦乱的心境也变得平稳了几分,暗暗安慰自己不要着急,总有一日,他也能出头的。
……
亲身参与了应侯的葬礼后,三岁零八个月大的政崽在外人面前也变得更加稳重了,每日要学的东西也变得更多了。
五月开始,小家伙满满当当的课程表内就在下午又加上了一门魏缭所教的魏语课、以及由自己曾大父亲自给他讲授的“王道之课”。
上午政崽除了晨练、用早膳的时间外,几乎没有玩耍的时间,要在蔡泽、李斯、韩非的语言课和母亲的数学课程间进行辗转。
待用罢午膳,结束午休后。
未时二刻,政崽要在府内跟着魏缭上半个时辰的魏语课,而后会被有空闲的姥姥或者太姥爷开着小汽车送到章台宫内跟着自己曾大父学习一个时辰。
申时末,从少府回家的母亲会顺手开车接政崽回家。
回到府内的政崽能自由自在地玩耍小半个时辰,用罢晚膳后,要在后院内听姥爷给他讲一个时辰的史书,跟着姥姥学半个时辰的普通话,还要跟着太姥爷练习半个时辰的养生功法,所有事情结束后还会跟着母亲在府内绕着跑三圈。
这般从早到晚,一整套下来,三岁零八个月大的政崽才算是结束了他一整天的学习、运动生活。
夜跑结束后,小家伙洗完澡,换上凉爽的丝绸小睡衣,搂着自己的金箍棒就呼呼大睡,一觉睡到天亮。
待到次日天光破晓后,小家伙就会开始新一日忙碌的学习和运动。
一晃眼,五月就过去了一半。
五月十六日,下午申时初,金灿灿的太阳光透过木窗的窗格在章台宫内殿的巨大屏风上投下来一个个明晃晃的光斑。
秦王稷刚刚与武安君聊完培养新将帅的事情,就听到殿外传来了小曾孙欣喜的声音。
“曾大父!”
“曾大父!”
“我来给您送好吃的东西啦!”
两位老者听到动静,下意识笑着转头往殿门口的方向瞧,紧跟着就看到穿着一身青色小袍子的政崽凤眸亮晶晶地提着一个食篮子,迈过门槛,如一阵小旋风似的,欢天喜地地跑了进来。
自应侯去世,笑容骤减的大魔王,一日内差不多也是只有看见国师一家人以及前来跟着他学习的小曾孙才会露出笑容来。
瞧见小家伙今日这般喜悦的提着小食篮子跑来寻他,大魔王也不由被小家伙脸上明媚的笑容给逗乐了。
政崽瞧见武安君也在这儿,冲着对方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后,立刻提着小食篮子跑到自己曾大父宽大的漆案前,将手中的东西往案面上一放,就兴奋地对着老者催促道:
“曾大父,曾大父,你快点打开食篮子,瞧瞧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第141章 “哈哈哈,是吗?那让寡人瞧瞧政究竟为寡人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哈哈哈,是吗?那让寡人瞧瞧政究竟为寡人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秦王稷配合小曾孙的提议,笑着伸手掀开了放在面前的食篮子,入眼就看到小小的食篮子里面放着两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两种东西都长得红彤彤的,只不过一种长得圆圆的,大的差不多和他的拳头一般大的,小的则和政的小手差不多大,外表瞧着很光滑,看着还长得挺喜庆的。
另一种东西则是小巧三角锥的模样,表面上有许多小小的黑点子,似乎是种子。
两种东西盛了满满一篮子,从内散发出一种清甜的好闻味道,显然是两种新奇的果子。
气味闻着都这般好,想来口味也应当很不错。
秦王稷瞧了曾孙一眼,看到小家伙凤眸亮晶晶的,一脸期待着他能赶紧尝一尝这从未见过的果子,再给出些评价。
他笑着伸出右手从食篮子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红色三角锥的果子,上下打量了一下,瞧见底部的绿叶上还有水珠,说明这一食篮子的果子都已经清洗过了,遂放到嘴里咬了一口,凉凉的清甜感霎时间就从舌尖一下子蔓延到了心底。
这长得外形有些稀奇的小果子口味竟然好得出奇,秦王稷惊讶的看着手中剩下的半个小果子。
殊不知此刻跪坐在一旁的武安君一颗心都高高揪在了嗓子眼处,虽然他知晓政小公子拿给君上的东西必定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但好东西也怕一个不慎吃出问题啊,君上的身体实在是太贵重了,不能有丝毫闪失与冒险。
秦王稷瞧见自家战神的担心模样,又从食篮子中拿出来了一个小三角锥的红果子递给白起笑道:
“武安君,你也尝一尝,寡人觉得这果子吃着属实滋味不错。”
武安君闻言忙恭敬的伸出双手从自家大王手中接过那造型奇特的红果子,丝毫犹豫都没有直接放进了自己的嘴巴里,甜滋滋略带一丝微酸的口感也以极快的速度俘虏了武安君的味蕾。
白起的眸子里也滑过一抹惊讶。
大魔王将手中剩下的半颗小果子也放进嘴巴里吃掉,而后又摸了摸食篮子里另一种圆形的红色水果,才看着小曾孙笑着询问道:
“政,这小尖果的味道都这般好,想来那圆形果子的口味必然也很不错,曾大父活了这般大的岁数都没有见过这两种果子,难不成这是你姥爷给你的天授果?”
政崽听完自己曾大父的话,先是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用小手指着食篮子中的两种果子对着自己曾大父详细地解释道:
“曾大父,这两种果子小的名字叫草莓,大的叫番茄或者西红柿,草莓只能做水果,但是番茄不仅能当水果吃,还能当成蔬菜吃,吃了对身体很好的。”
“它们都不是我姥爷从仙人那里直接拿出来的现成天授果,而是春日里太姥姥带着农家弟子们辛辛苦苦挪到庄子上的天授果苗,经历了春、夏两季后,刚刚成熟的新鲜果子。”
“这一篮子果子都是今日上午时,我太姥姥从庄子上刚摘回来的,阿母和姥爷让我下午来宫里时捎来些给曾大父尝尝鲜。”
秦王稷闻言惊讶的瞪大了凤眸,
他整日里事务繁杂,也不通农事。
自从应侯去世后,虽然蔡泽很快就接了国相的位置,但是蔡泽无论是从阅历还是经验亦或者是对秦国诸多事物的了解方面,与应侯相比都还是差了一截。
这也就造成,政务量激增的秦王稷整日里变得更忙碌了,都险些要把国师府城外庄子上栽种的各种新奇种子的事情给忘记了!
在都快要忘记的时刻,小曾孙竟然直接贴心的把这般美味的天授果子洗干净了送到自己眼前,对大魔王来讲,简直是不经意之间获得了双倍的惊喜。
秦王稷眼睛发亮的看看果子,又瞧瞧小曾孙,呼吸都不禁变得急促了起来,伸出长臂将身旁的小曾孙揽到怀里,指着漆案上的新鲜果子对着小家伙期待地询问道:
“政,你姥爷给你说了,这些果子你姥爷有什么打算吗?”
听到曾大父的话,政崽立刻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简牍,将四四方方的简牍送到自己曾大父面前,笑眯眯地讲道:
“曾大父,我姥爷说今岁上半年风调雨顺,玄鸟保佑,庄子上的各种农作物都好运气地迎来了一场大丰收。”
“想着我们一家人从邯郸搬到咸阳,还没有正儿八经的办过一场乔迁新居的喜宴,上次春日时的野菜宴也办得太粗糙了,姥爷和姥姥就决定三日后在庄子上宴请曾大父、大父和百官们,让大家都到庄子上见一见丰收的喜悦场面,尝一尝新种类的农作物和果子。”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