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缭将沉甸甸的行囊从背上取下放在案几旁,用湿帕子擦干净双手,刚刚端起陶杯喝了一口水,解了口中的干渴,就瞧见那俩去而复返的小孩儿,带着一群人进入大厅里了。
安锦秀、赵岚和韩非、李斯等人打量着跪坐在案几旁的魏缭,魏缭也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冲着众人遥遥俯身一礼。
赵康平摆手笑着介绍道:
“大家都坐吧,这位士子从大梁远道而来,名叫魏缭,兵家弟子。”
听到“大梁魏缭”四个字,母女俩也有些惊奇地对视了一眼,同样想起了曾被老赵/父亲骂过“糟老头子”的“尉缭子”了。
政崽不知长辈们心中所想,洗干净手、脸、脖子,变得清清爽爽的小家伙直接跑到姥爷旁边,在坐席上盘腿坐下,丝毫不掩饰对魏缭的喜爱,好奇地看着年轻人出声询问道:
“缭哥哥,大老远地跑来是来寻我姥爷拜师学艺的吗?”
韩非、李斯奇怪的看了政崽一眼,既是对小家伙对初次相见的尉缭过分的友善态度感到稀奇,又不明白小家伙为何这几日说话奇奇怪怪、神神叨叨的,“求学就是求学”,“拜师学艺”是干嘛?难不成是来府内修道求仙的吗?
赵岚也忍不住轻咳一声,用眼神示意最近痴迷《西游记》,连晚上说梦话都喊着“斜月三星洞”的儿子乖乖闭嘴。
魏缭倒是心中一乐,没曾想国师的外孙性子倒是这般活泼,说起话来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
他也没有犹豫,直接抓住机会,顺着小家伙的话茬子,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国师俯了俯身,语气诚恳地说道:
“不瞒国师,小子之前大梁的康平食肆内听了您许多事迹,在邯郸又看了不少您流传到外面的文章,对您的才华和品德很是倾慕,此番远道而来,确实是公子想的一样,想要拜到您的门下,跟着您学习,增加小子的见闻的。”
赵康平听到这话,不禁摇头失笑,尉缭子与白起虽然都属于兵家,但二人所擅长的东西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前者可以说是军事谋略家,后者却是领兵作战的实操大将军。
尉缭子写兵书、设计军事路线、指定军事战略没问题,却不一定会打仗;白起是战神,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让他总结兵家学问,发展兵家思想,想来也会有些头疼。
赵康平对自己很了解,当即对着魏缭摆了摆手,坦诚地说道:
“缭小兄弟,你想来太过高看我了,我虽然确实知道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但对兵家的了解知之甚少,想来在兵家之道上的所知所学,还没有你懂得多,你若是想要跟着我学习,我是不敢当你的老师的,因为我自认我没什么东西可以教导你的。”
魏缭闻言却摇了摇头说道:
“国师,您实在是太谦虚了,我来咸阳之前,曾在邯郸停留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有幸瞧见几篇您有关论战的文章。”
“无论是您所说的游击战、舆论战、经济战这些新奇的战术,还是您根据不同性质对战争所划分的种类,都使我耳目一新。”
“您说战争能划分为正义的保卫战争与非正义的侵略战争,这点儿与小子平时的所思所想十分接近。”
“小子之前在家中读各种兵书时,也曾纠结过,眼下各国明明都是周朝所属的诸侯国,周天子强大时,各诸侯之间还能和和气气,井水不犯河水的,为何周天子一势弱,这天下就煮沸的水一样,变得乱糟糟了起来,整日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的?”
“这个持续了好几百年的乱世究竟如何终结,这七雄打打闹闹的纷争背后的根源又到底是什么?”
“这俩问题困扰了小子许久,小子在大梁时一直想不通,待看到了您在邯郸所提出的‘大一统王朝’理论,阐明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这两大朴素的道理文章后,小子才拨云见日,豁然开朗,明白乱世的终结办法就是需要‘以战止战’,乱世的根源在于周天子所实施的分封制。”
“周武王覆灭殷商,初初建立周朝时,周朝实行一又一级的分封制是符合当时的形势的,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各种工具的发展,周天子困于王幾,发展速度没有领土不断往外扩张的诸侯快,华夏大地上分封制这一落后的生产关系,落后的上层建筑,已经无法于眼下七雄较为先进的生产力和经济基础相匹配了,两者失衡,故而战事就发生了,大国灭小国,乱世愈乱,庶民愈苦。”
“年年征战下来,实力弱小的小国都已经被吞并,眼下秦国实力最强,秦军东出函谷关,攻打山东诸国,看似是在进行非正义的侵略战争,但七雄的战争,其本质上均属于周朝之下华夏各地强势诸侯的内战,秦国一次次所发起的战争,在如今看似非正义,但是等时间再过百年、待到秦国覆灭山东诸国,结束乱世中你死我活的七雄纷争的混乱局面,建立古往今来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后,就是一项了不得的伟业。”
“等到百年、千年之后,华夏的后人们看着史书再来看七雄内战这段历史时,就会称赞秦灭六国的战争乃是维护华夏一统、避免七雄分裂华夏大地的正义之战了!”
等魏缭用发展的眼光,逻辑清楚、口齿伶俐、洋洋洒洒地说完他对天下局势的看法后,赵康平眸中不禁滑过一抹赞叹,魏缭不愧是未来的兵家大佬啊,单单听他在邯郸所说的只言片语,就已经一口道出乱世的症结所在了,的确是聪慧的大才啊!
蔡泽、韩非、李斯也对魏缭投去了惺惺相惜的目光,虽然四人来自不同的诸侯国,但天才之间绝佳的领悟力都是相通的,府内又要住进一个惊才绝艳的人了。
蒙恬、杨端和、夏无且和小蒙毅听到魏缭直白的说秦灭六国的话,一个个高兴的,笑容都快将嘴角咧到耳根子处了。
安锦秀是知道尉缭的名声的,已经开始琢磨着将魏缭安排在中院那个房间住比较好了。
赵岚瞧了瞧满脸自信的魏缭,又看向自己三岁零七个月大的儿子,瞥见小家伙听完魏缭那一席话后激动的眼神,她眼皮子一跳,下一瞬就看到自己儿子从坐席上蹦起来,几步跑到魏缭跟前,伸出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魏缭的两只大手,眸子亮晶晶地仰着小脑袋,对魏缭眉眼弯弯地欢呼雀跃道:
“我们府内就是缺少一位懂兵家之道的大才,还请缭哥哥留下教我。”
“额,教,教你什么”
魏缭的大手被小孩儿抓着,小孩儿像是生怕他逃跑一样,小手不大,却将他抓得牢牢的,连挣脱开都不容易,这热情似火的举动把他搞得面红耳赤的,疑惑的话也是脱口而出。
赵康平从坐席上站起来,抬脚走到一大一小身旁,伸出大手拍了拍魏缭的肩膀,笑着说道:
“缭,我的外孙很喜欢你,你今日就在我府中住下吧,等到过两日你就准备一下先教导政学魏语吧。”
魏缭听到这话眼睛一亮,明白自己这是被国师府接纳了,忙喜悦地俯身道:
“多谢国师!”
政崽看看魏缭,又瞧瞧蔡泽、韩非和李斯,笑容灿烂的收也收不住。
眼看着这场面试已然结束,老赵把offer也发了,安锦秀瞥见门外的天色欲晚,正准备喊着众人到后院用晚膳,突然瞧见自家仆人领着一个陌生的仆人,着急忙慌的赶到大厅里。
那个陌生的仆人看到国师后“砰”的一下就重重地将双膝跪在木地板上,心急火燎地对着国师焦灼地大声喊道:
“奴拜见国师!”
赵康平看着陌生又慌张的仆人,不禁困惑地出声询问道:
“你是什么人”
“回国师的话,奴是应侯家的仆人,我们家主突然吐血昏迷了,府医瞧不出家主病症,故而小的就冒昧前来贵府,想要邀请安大夫去我们府上给家主瞧一瞧。”
“什么!”
赵康平闻言面容大骇,蒙恬、夏无且、杨端和三个秦人也愣住了。
安锦秀反应过来后忙从坐席上站起来对着自己良人道:
“老赵,阿父在后院写医书,我这就去寻阿父到应侯府上瞧一瞧。”
“行,我也一同过去看看。”
……
待到安老爷子听到匆匆赶来的闺女和女婿讲住在附近的应侯突然吐血昏迷了,心中一惊,忙提着自己的药箱,就带着自己的亲传弟子夏无且,跟着女儿、女婿,在范府的仆人带领下迈着急促的步子前去范府了。
天色擦黑后,当住在章台宫的秦王稷听到应侯吐血昏迷的消息后,也是面容大骇,顾不上什么宵禁不宵禁了,赶忙带着宫中的一众太医们驾车出宫前往自己肱骨之臣的府上。
……
范府内。
安老爷子在屋中为昏迷不醒的应侯诊脉。
赵康平、安锦秀则在屋外焦急地等待着。
老赵回想着脑海中的史书,他清清楚楚地记着武安君是在邯郸之战中自刎而死,那时政的年龄应该是虚岁二岁,武安君死后的第二年还是第三年,应侯就也跟着病逝了。
白起前世是自杀的,只要避开邯郸之战,他的寿命就还能活,可眼下政已经虚岁四岁了,应侯早年过得苦,身材瘦弱,远远瞧着就是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小老头。
吐血昏迷不是一件小事,说不准……
赵康平抿着薄唇,心中叹息一声,紧跟着就听到前方传来了苍老的喊声:
“国师,国师,范叔如何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吐血昏迷了呢?”
夫妻俩循声一看,只见一众侍卫们提着昏黄的宫灯簇拥着着急的大魔王急匆匆地快步而来。
夫妻二人忙迎上去俯身行礼。
赵康平对着老秦王开口解释道:
“君上,应侯昏迷后,照顾应侯的仆人就前来我家中寻岳父大人看诊,眼下我阿父正和应侯府中的疾医在屋中给应侯诊脉。”
第139章 应侯病逝:【蔡泽】
秦王稷闻言,忙转头对着跟在身后的一众太医们吩咐道:“夏太医,你们赶紧进屋给范叔瞧一瞧。”
“喏。”
众太医忙俯了俯身,挎着自己的药箱就急匆匆地跟着太医令上前推开房门,进去忙活了。
秦王稷则和老赵夫妻俩一样,紧蹙着斑白的眉头着急地在门外等候着消息。
……
时间一点点推移,天色也彻底擦黑。
位于同一条街道之上的国师府内。
赵岚、王老太太与政崽已经在后院餐厅里和蔡泽、韩非、李斯、魏缭等人用过晚膳了。
蒙恬、杨端和、夏无且与小蒙毅也都结伴回府了。
赵岚带着魏缭到中院内挑选了一个他喜欢的房间住下,而后又让仆人取来了新的洗漱用品,搬来了一个大浴桶,提来了一桶桶热水方便魏缭洗澡。
辗转赶了一千四百多里地,辛苦奔波数日的魏缭此刻肚子吃得饱饱的、坐在热气氤氲的沐桶内泡澡,疲惫的身心总算是得以放松下来了,但脑子中万千思绪却并未停下。
他闭着双目,念及今日所发生的事情,不禁出声轻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今日刚住进国师府内,应侯就突然病重了。
按照他之前的想法,还打算等以后有机会的话,要前去拜见一下应侯,毕竟他们都属于魏人,国师府与应侯府都在一条街上,自己作为后生,若不去的话显得有些失礼。
可眼下听到范府传来的坏消息,他只觉得前去拜访应侯的希望已经变得十分渺茫了。
他边拿着湿润的汗巾搓着身子,边不断地心中感慨,自己的运气属实是不太好,无论做什么事情似乎都瞧着像是晚了一步。
疲惫的魏缭没有入睡,同住在一个院子内的蔡泽、韩非和李斯此刻也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睡意,全部想的都是应侯的事情。
应侯可以说是如今当之无愧的秦国文臣之首,劳苦功高,谋略过人,最难能可贵的是与国师府很亲近,若是应侯此番过不去这道槛儿了,也不知道下一任秦国国相对国师府的态度。
有应侯在的秦国才能又快有稳的将家主/老师想要在秦国推广的各种利民之事给快速施行下去,眼下秦王年迈、太子软弱、王孙嬴子楚还瞧不出好坏、被赋予众望的曾王孙政还非常年幼,如果应侯之下没有一个能担大任的接班人,怕是秦国的官场格局就会在一夕之间发生巨大的变故,这对想要未来在咸阳走仕途路的蔡泽、李斯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对于立志想要制定出一套能延用成百上千年大一统王朝律法的韩非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
中院的四个人各有各的思量,全都睡不着觉,赵岚和政也有些难以入睡。
母子俩站在府门前朝着应侯府邸的方向上张望了两下。
在没有光污染的古老年代里,夜空之中的明月瞧着又圆又大,真真像极了一个挂在夜幕中的清冷大玉盘,将难走的夜路都照得明亮了几分。
政崽仰头看了看高高挂在柳树梢头上的皎洁明月,又望了望月光之下北面潺潺由西往东流的渭水水面,忍不住仰头看着身旁的母亲有些担忧地出声询问道:
“阿母,应侯会身体好转吗?”
“姥姥,姥爷和太姥爷已经去应侯家中好久了,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赵岚闻言不禁伸手揉了揉儿子脑袋上的小揪揪,心中有些不太妙的感觉,别说医术贫瘠的战国末期了,即便放在医疗技术发达的后世里,一个老人突然吐血昏迷,也是很严重的病症,如果不是身体崩坏到极致了不会出现这般严重的症状。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儿子的问题,只得叹息一声拉着小孩儿的手,边转身往家里去,边出声回答道:
“政,你太姥爷肯定会竭尽全力救治应侯的,咱们不是医者,也不在现场,应侯的身体究竟会如何,阿母也猜不到,咱们只能等你姥爷和姥姥回家后才知晓情况。”
政崽听到这话,忍不住又失望地转头朝着范府的方向看了两眼,而后紧抿小嘴,垂下了脑袋,任由母亲拉着往后院走去,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