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依然很穷,墙壁是土坯的,屋顶还时不时会漏雨,但他不会再挨打,小小的肚子也能吃饱了。
年轻的马母甚至给他做了新衣服,虽然布料是村里最便宜的那种粗布,颜色是沉闷的蓝色,针脚还歪歪扭扭,可马建还是很高兴。
六岁那年,马建去了村里的小学念书,他很聪明,学东西很快,老师教的东西一听就会,每次考试都拿第一名,墙上贴满了他的奖状。
村里人都在夸他,而每次拿着满分的卷子和奖状回家时,马父马母脸上的笑容会多一些,年轻的马父甚至会拍拍他的头,说一句:“还行,没白养。”
马母则会笑眯眯抱着他,“我们家小建这么聪明,一定要好好读书哦,以后考大学挣大钱,给爸爸妈妈盖大房子。”
马建懵懂的点头,他心里下了决心,他会好好读书,将考大学挣大钱,让“爸爸妈妈”过上好日子。
然而,在他上小学三年级那年,马母怀孕了。
马母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村里的大娘婶子们见了马母,都笑呵呵地说:“要添丁啦!”
马建非常开心,为自己要当哥哥了开心,他没有发现,马父马母看他时复杂的眼神。
几个月后,家里多了一个哇哇大哭的弟弟。
皮肤红红皱皱的,像个小老头。
弟弟好丑,不过,我是一个好哥哥,我会爱弟弟的。
弟弟叫马家宝。
家宝家宝,家里的宝贝,可想而知弟弟在父母心中的分量。
不过那时候的马建还不懂,还在为自己当了哥哥而开心,但很快,他发现很多事情都变了。
爸爸妈妈的眼睛,好像只会盯着弟弟看了,他们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笑容,都给了那个只会哭闹的马家宝。
香甜的鸡蛋羹,暖和的新棉袄,也都只属于马家宝。
留给他的,只有家里沉重的家务,洗衣服,喂猪,打扫房屋,全都是他的,要是一个没做好,等待他的是非打即骂。
“你懒得都要上树了!眼睛是白瞎的吗?家宝拉尿了,你还不快去给他换尿布!”
“养你这么大,吃白饭的吗!”
“没用的东西!还不如家宝一根指头!”
为什么?
马建想不明白。
明明他更听话,学习更好,更能干活,为什么爸爸妈妈只喜欢弟弟?
为什么弟弟可以什么都不干,只需要哭闹就能得到一切?
为什么他做得再好,也换不来一个好脸色,一点点疼爱?
这个疑问,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扎在他心里很多年,让他委屈,让他不甘,让他痛苦,但只要一开口表示一点不悦,那顶不孝的大帽子,就会压下来,压的他头部过去。
但现在...
在这眩晕的梦境里,那些被遗忘的,被殴打和恐惧强行抹去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
地窖的霉味!
凶狠男人的巴掌和威胁!
年轻马父马母和人贩子低声的交易!
那一叠被递出去的钱!
所有的画面扭曲着,旋转着,最后猛地拼接在了一起!
轰——!
马建的意识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解,在这一瞬间,都有了答案!
难怪父母可以偏心到这种地步,难怪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除了冷漠,就只剩打量商品的算计,难怪他们从来不管他的死活,只知道找他要钱,难怪弟弟马家宝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他,不管有没有理,父母永远只会觉得他才是错的那一个!
一切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他根本就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他是一个商品!
一个因为年轻时没有孩子,生怕绝后而买回来的商品!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马建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冷得他灵魂都在发抖。
第135章 桂花糯米糖藕(八)……
巨大的心理冲击, 让马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他明明还坐在椅子上,身子却止不住地发起了抖,那颤抖的模样, 像是下一秒就要从椅子上栽倒下去。
马建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立刻落入了有心人眼睛里。
这有心人, 不是别人,正是徐曼文。
这也正常,在童璃的刻意设计下, 他们两桌距离本就近,而且, 刚才马家人的动静还不小,尤其马母,嗓门又大说话又冲, 还夹着胡搅蛮缠和混不讲理,别说徐曼文这桌, 甚至店里其他几桌客人,无一不落的都注意到了马家人这边。
不过在童璃把马家人安抚住后, 其他人也就默契的收回了目光, 各吃各的,只有徐曼文是例外。
自从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马建那张脸后, 整个人就再也安静不下来了。
这小伙子的眼睛, 实在是太像梁川柏了, 那轮廓简直是和老梁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还有那鬓角!
徐曼文的视线无法控制的又落到马建的额边。
马建的头发又浓又密,额边的鬓角微尖,到耳际的弧度也有点特别,而这个有点特别的鬓角, 在他们徐家,从爷爷到她爸再到她哥,都一模一样!
还有这个年龄……
徐曼文在心里默默估算着。
这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七八,或者顶多三十出头,算算时间,她走丢的孩子也和这个小伙子差不多年纪。
这个念头一起,徐曼文的心跳得更快了。
但是……
徐曼文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
应该不是。
人家爹妈都在跟前呢。
徐曼文可是亲耳听见一家人对话的,小伙子管那对一看就不好相处的中年男女,清清楚楚地叫了爸妈,而且,虽然隔着点距离,听不清他们一家子都说了什么,但那举手投足间的熟悉劲儿,一看就知道,是长期相处的一家人。
大概,只是长得像吧。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世上人海茫茫,有那么一两个长得相似的人,也没什么稀奇,再说了,长得像自己儿子的孩子,在他们这么多年的寻子路上,没见过十个也有八个,但无一不是以失望告终。
徐曼文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心里有些黯然。
应该还是自己多想了。
可知道归知道,感情归感情,但接下来的时间,徐曼文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
就仿佛有根无形的线牵着,徐曼文时不时就要往马建瞄两眼,每一次目光扫过对方的轮廓,心里的那点期盼和失落,就如同潮水般涨落一次。
所以,她第一个发现了马建的情况不对。
这小伙子刚才明明还好端端的,但现在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身子如筛糠般抖个不停,脸色惨白不说,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双唇微微张着,似乎在无声地喘息,又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徐曼文的心猛地一揪。
一种出自本能的担忧,强烈到让徐曼文在一瞬间忘记了所有的顾虑,她甚至都没去想,自己这样做合不合适,会不会太唐突。
下一步,她已经冲了过去。
“嘎吱——!”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徐曼文的动作太快,甚至不小心带倒了手边的茶杯,温热的茶水洒了一桌,同桌的梁川柏和黄建国都被她吓了一跳,而此时,徐曼文已经冲到了马建的身边。
“小伙子,你怎么了?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徐曼文的声音因焦急而尖锐,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马家三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马建的异常,马父正和马母在说着事,马家宝吃饱喝足后,全心全意沉浸在手游的世界里,从头到尾连头不肯抬一下,一家三口,到现在都没一个人注意到马建的异常。
直到徐曼文冲过来扶住了马建,马父马母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马建的不对劲。
“马建,你怎么了这是?” 马父坐直了身子,表情有点懵。
而马母的反应就绝了,和徐曼文下意识的关心不同,也和马父那点迟钝的疑惑不同,马母的脑回路,那可是九曲十八弯,瞬间就拐到了另一个方向去。
马建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肯定是吃了店里的东西有问题!
吃坏了!
可以赔钱!
“哎呀!不好了!吃死人啦!”
马母猛地站了起来,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哎哟喂!杀千刀的黑店啊!你们店里的东西不干净,肯定有毒,我儿子要被你们害死了啊!!!老板呢,老板在哪里!快给我滚出来,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要找你们偿命!”
马母这一嗓子,直上云霄中气十足,顿时把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
徐曼文也被马母这突如其来的嚎叫下了一跳,但旋即就是一阵怒火冲上心头!
这模样配当妈吗?儿子都这个样子了,当妈的脸上不但毫无忧色,甚至都没来看孩子一眼,反而大吵大闹着要找老板算账赔钱,那张布满皱纹的黑瘦脸上,全是浓浓的兴奋之色和期待之情。
这样的亲妈,这孩子也太可怜了!
徐曼文的脑中,下意识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店里其他的食客被马母的叫嚷惊动,也开始议论起来。
“什么情况?”
“好像是有人吃了东西不舒服?”
“是那边那小伙子啊,哎哟,这模样看起来够吓人的啊?真是吃坏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