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应该是一对夫妻。
男士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气质儒雅,女士则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良好的剪裁勾勒出优雅的身段,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丝绸小包,两人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正好奇地打量着店里的陈设和墙上的菜单。
然而,童璃却敏锐地捕捉到,那看似得体的微笑之下,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忧伤。
这对夫妻,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神态举止,都透着一股儒雅气质,和小店有些格格不入,想来应该非富即贵,不过,想想黄家平时来往的人群,童璃也就释然了。
许晨这边已经引着三人往里走了,靠窗这边刚好出来一个四人卡座。
“三位请坐。”
黄建国顺势落座,那对夫妻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黄建国熟练的拿起手机扫码,然后将手机递给梁川柏和徐曼文。
“看看想吃点什么?这家店别看很寻常,但出品的东西实在不错,用料一流,手艺一流,味道也一流。”
“连用三个一流,可见你是很喜欢这家店了。”
梁川柏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却没有接手机,只是温和地笑笑。
“建国你比较熟悉,就你来点吧,我们跟着尝尝这里的特色就好。”
他旁边的徐曼文也跟着点头,声音温婉。
“是啊建国,我们跟着你尝尝鲜,看看让你这样推荐的店,到底有什么好东西。”
店堂里很是喧嚣,混合着食物香气的人声暖烘烘地扑面而来,浓浓的市井烟火气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体现,徐曼文好奇的目光地掠过四周,看着墙上挂着的各色装饰,还有那些热气腾腾、吃得一脸满足的食客,眼底有几分新奇。
都是老朋友了,黄建国也就懒得客套。
“行,那我可就看着点了啊。”
他略一思忖,做了决定。
“那就先要一笼招牌小笼包,一笼灌汤包,再来一份桂花糯米糖藕,加上刚才点的蟹黄包,唔……再来三碗小米粥吧,应该就差不多了。”
都是过了半百之年的人了,东西虽然好吃,但也不能只顾口腹之欲,一味贪多。
放下手机,三人开始聊天。
“这家店位置一般,但生意还这么好,可想而知味道一定不凡。”
徐曼文轻轻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桂花香气,脸上露出惬意的微笑。
“这桂花糯米藕的味道闻着就正宗,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巷口吃的那家了。”
这夫妻二人,男的名叫梁川柏,女的叫徐曼文,两人目前在海城一所有名大学任教,和黄建国是识于微时的老友。
三人都是土生土长的明州人,父母那辈就认识,后来三人都考上海城的同一所大学,即是儿时好友,也是正经八百的校友。
那时候感情就好,只是毕业之后,人生轨迹便岔开了。
第131章 桂花糯米糖藕(四)……
黄建国听从家里的安排, 回了明州接手家族生意,如今已是事业有成,而梁川柏和徐曼文这对璧人,则双双留在母校任教, 如今已经是教授级别, 这时间一晃, 就是二十多年。
虽隔着千山万水,但这并不妨碍老友间的联系,电话、微信、偶尔的相聚, 情谊从未变淡。
这次梁氏夫妻趁着中秋假期回明州,一是陪陪家里的老人, 共度佳节,二则是为了心底一个埋藏多年,从未熄灭的念头, 或者说,一个遗憾。
数年以前, 梁川柏和徐曼文曾经有过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只是, 在孩子三岁那年的夏天, 夫妻俩带着他回明州探亲时,在一个热闹的午后, 孩子意外走失了。
准确地说, 是被人贩子给拐走了。
光天化日, 人来人往的街头,一转眼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
这些年来,夫妻俩从未放弃过寻找。
报警、登报、求助各种寻亲组织, 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足迹几乎踏遍了大半个华夏。
可人海茫茫,犹如大海捞针,孩子的下落终究杳无音信,而这件事,成了夫妻俩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痛。
提起这个,席间的气氛不自觉地沉静了些许。
“小远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黄建国声音略顿,斟酌了一下用词,然而,他对面的徐曼文却露出一个苦笑,轻轻接过了话头。
“没有,什么消息都没有,只是我还是不死心,想再回来看看,找找。”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飘忽。
黄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升起一丝了然和怜惜。
夫妻两人都是性情中人,从他们的宝贝儿子在明州走失后,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当年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如果还在,应该也有二十多岁,长成气宇轩昂的大男子汉了吧。
周围的亲戚朋友,明里暗里劝过多少次。
“再生一个吧,日子总要往前看。”
“年纪大了,身边没个孩子怎么行?”
可梁氏夫妻愣是铁了心,再也没要过孩子。
他们害怕,害怕如果有了新的小孩,那份寻找丢失儿子的心,就会变淡,就会动摇。
万一连他们都放弃了,那他们的孩子,就真的彻底“丢”了。
所以,任凭岁月流逝,两人从风华正茂走到年过半百,从青丝满头到鬓角染霜,却始终守着那份渺茫的希望。
每年暑假前后,雷打不动,他们都会回到明州,回到这个让他们心碎,却又无法割舍的地方。
因为,孩子就是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城市丢的。
虽然找不到,但这是他们能和自己发生最后联系的地方,也是他们心底的慰藉。
黄建国太清楚老友心里的苦了。
和孩子分离,这种痛如针扎一般,密密麻麻却无法摆脱。
外人无法体会,但多年的默契,让他从不对老友说那些“放下”、“往前看”的废话,陪伴,就是最好的安慰。
“各位好,你们点的餐食好了,请慢用。”
正在沉默时,许晨恰当好处的端上了餐食,白胖胖的小笼包,圆滚滚的三丁包,还有香甜软糯的桂花糯米甜藕,已经散发着清香的小米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僵硬被打破,食物的香气瞬间在小小的卡座间弥漫开来。
许晨麻利地将餐点一一摆好,然后略带歉意地解释道:
“三位,你们点的蟹黄包是现点现蒸的,这会还没好,还得麻烦稍等个十分钟左右。”
黄建国大手一挥,满不在乎。
“没事儿!好东西值得等嘛,现蒸的才鲜!”
他热情地招呼着梁川柏和徐曼文。
“来来来,老梁,曼文,别客气,乘热赶紧尝尝!”
嘴里说着,手里也没落下,黄建国拿过公筷,分别挟了一个灌汤包放在两人碗里,还不忘介绍。
“这家的小笼包是真的好吃,皮子擀得是真薄,里面的肉馅儿也是一绝,最关键是那口汤汁,鲜的没边了,赶紧尝尝!”
说完,他自己迫不及待的挟起,咬了一口,紧接着,脸上露出了满足之色。
“好吃!好吃!”
梁川柏和徐曼文对视了一眼,都被老友为美食沉醉的模样逗笑了,原本因回忆升起的淡淡愁绪,也被这扑面而来的食物香气和老友的热情冲淡了不少。
儿子弄丢这件事,纵然已过去了许久,但心头那股沉甸甸、空落落的感觉,还没完全散去,那是一种经年累月积压下来的钝痛,日积月累,早已成了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
只是二十多年的寻子路,足以让两夫妻从疯狂渐渐回到平静,最初那份撕心裂肺的尖锐痛苦渐渐被麻醉,被岁月逐渐打磨成一种深入骨髓且挥之不去的习惯性伤感。
痛还在,伤还在,但希望也还在,而生活,总归是要继续的。
经年累月,他们学会了在悲伤的底色上,努力描绘一些日常的色彩。
比如旅游,比如阅读,又比如美食。
“听君一席话,真真望珍馐而目眩之,老黄,那我就不客气了。”
梁川柏推了推眼镜,笑着开口,他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灌汤包,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轻轻吸吮着里面的汤汁,顿时,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汤汁的鲜甜瞬间充斥口腔,他双眼不由微微一亮。
“嗯,确实鲜美,汤汁不腻,肉馅也很嫩,曼文,你也尝一个。”
徐曼文也尝了灌汤包,的确非常好吃,但比起来,她更中意那桂花糯米糖藕。
桂花糯米糖藕做的极为精致,洁白的圆盘堆砌着九片厚薄均匀的圆片,蜜□□人,上面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散发出甜而不腻的清香。
“我先尝一口这个。”
她笑着举筷,挟起一块糖藕送入口中,顿时,一股清甜沁入心脾,细嚼之下,却又软糯脆爽,让她忍不住又咬了第二口。
“这个糖藕也很好吃,你们也尝尝。”
看到两人吃的满意,黄建国更得意了,他笑着再度开口,
“这些虽然也好吃,但都算是开胃小菜,等会儿那蟹黄包上来,那才是这家店的真正王炸,堪称镇店之宝也不为过,简直能称为经典中的经典!”
说着,他还忍不住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那滋味保证你们一尝之下,非魂萦梦绕不可。”
黄建国是个老饕,尤其喜欢蟹味,这家的蟹黄包竟然能的他这般盛赞,两夫妻听着,不由也生出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好奇和期待。
被他这样夸的蟹黄包,到底有怎样惊为天人的味道呢?
与此同时,幸福巷口,一辆出租车缓缓的停了下来,车门打开,马家一家人陆续从车上挪了下来。
马建站定,一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十二点一刻了。
平时从明州大酒店过来福门里,也就半小时左右,或者是中秋的关系,今天的市中心尤其堵,车开的像蜗牛一样,走走停停,磨蹭了快一个小时才到。
他肚子已经在叫空城计了。
不同于马父马母快九点才去吃的早餐,他可是七点多就吃的,这会十二点多钟,已经有些饿了。
然而,马家宝刚一下车,就嚷嚷开了。
“爸妈,我不行了,我得先去趟洗手间!你们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