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搪瓷杯，去茶水间倒了半杯水，回自己座位坐下，边喝水边看报，又漫不经心找话。

　　“小苏，你哪里人啊？”

　　“京市的。”

　　话到这里，老郑没再问了。

　　这出身有点高。

　　苏染看了眼手表，已经八点了。

　　“郑师傅，咱们这里几点上班？”

　　郑大民说:“咱们设计部，早上八点上班，中午十二点下班，下午一点半上班，五点半下班。”

　　“车间工人七点上班，他们有时候三班倒，和我们不一样。”

　　苏染哦了声，转开话题。

　　“郑师傅，咱们今天做什么工作，有什么图纸要设计的吗？”

　　“这几天就是负责歌舞团那个单子，目前还没有新的工作安排。”

　　郑大民说完，一个中年女人挎着包进来。

　　“老郑早。”

　　“早。”郑大民淡淡应了声，吹了吹杯里的水，继续看报纸。

　　那女人目光扫向苏染，笑着说:“没想到小苏这么早就来了。”

　　苏染朝她点头一笑:“住宿舍，习惯早起，大姐，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听声音认出了她，昨天在办公室讲小姑子闹离婚，回娘家住，很过分吃了三鸡蛋。

　　让苏染有些印象深刻。

　　“我姓梁，叫梁艳红。”梁艳红放下包走过来:“小苏，听口音，你不是我们阳城人啊。”

　　“小苏是从京市来的。”郑大民帮忙抢答了一句。

　　“京市来的。”梁艳红吃惊望着苏染了:“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小苏了，你怎么会想到我们阳城这旮旯地来的？”

　　苏染淡淡道:“坐火车路过，觉得风景不错，所以就决定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

　　这么随意的么？

　　梁艳红一脸不可思议，别有深意套话。

　　“有人传你是顾厂长家亲戚呢。”

第26章

　　“谁传的？”苏染轻轻一笑:“肯定是读书少，脑子进水的人吧。”

　　“我姓苏，顾厂长姓顾，我家祖宗三代都在京都，和阳城挨不着关系，和顾家更没有来往过。”

　　闻言，梁艳红一噎，过了半晌，才说:“可能一个传一个传歪了吧。”

　　苏染唔了声:“很可能是个长舌妇干的，我去食堂打饭，也听人传说我是凭关系进来的，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得可真快。”

　　“我昨天的面试情形你们都看到了吧？顾厂长不但测验我画图纸还加做样衣，后来又测试了我的英语水平，不知道你们招进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测试的？”

　　苏染这一问，直接把梁红艳问得不敢回答。

　　但苏染就一直微笑看着她。

　　梁艳红只好含糊不清道:“我们进厂的时候也是考核过的。”

　　苏染点点头:

　　“要是以后有人传到你们面前，可要帮我澄清一下哈，咱们部门的人都是凭本事进来的，让别人说靠关系，也影响大家的声誉不是。”

　　“那是，那是。”梁艳红尴尬笑着坐回自己的工位。

　　她闲得自找台阶，从包里取出一个苹果，边吃着边走到郑大民那里看报纸。

　　“老郑，看什么呢？”

　　郑大民头也不抬说:

　　“诶，现在报纸上很多报导民营企业的新闻，听说有的私人工厂比国营厂的效益好，订单做不完，工人工资也高，有的工人还有额外的加班费，收入是国营厂工人的四五倍。”

　　梁艳红咬一口苹果，惊讶得停住了。

　　“不会吧，那一个月能拿一两百了？”

　　“我要是有那么多钱就好了。”

　　郑大民叹了口气:“咱们厂的订单越来越少了，想这么高的工资，做梦呢。”

　　“都是那些私营厂抢走了订单，这些人，真是不择手段。”梁艳红骂了几句，坐回工位。

　　过了会她又自我安慰说:

　　“咱们在国营厂准时上下班，钱少就少点吧，至少有分配住房，旱涝保收，以后还有退休金，比私人企业强的，那些私人小厂不稳定得很哩。”

　　“是，想一想，高工资也没什么,那些私营厂请的工人很多是进城的农民，都要在外面租房子住呢，吃饭住房都要花自己的钱。”郑大民也自我安慰了一句，把报纸放回原处。

　　话音落下，刘洁背着包进办公室。

　　“各位早。”

　　“小刘，你昨天带样衣过去，歌舞团那款服装确定了吗？”梁艳红顺口问了句。

　　刘洁看了眼新同事苏染，点了点头，皱眉说:“不是很满意，让我再改一改，我今天还要去一趟。”

　　“哦，这些人真是太挑了。”梁艳红抱怨道:“那么挑，干脆自己做得了。”

　　刘洁在自己的工位坐下，叹口气:“现在阳城也有三四家小制衣厂，他们不知道从什么管道了解歌舞团要定做这批服装，竟然也跑去抢业务，报价还比我们低两块一件。”

　　“这个订单，估计悬了。”

　　梁艳红气得大骂:“这些人胆子忒大了哈，居然敢和我们国营厂明目张胆抢订单了，真是臭不要脸!”

　　她说着豁然起身:

　　“不行，我得向厂长汇报去，咱们顾厂长的弟弟不是警察吗，让他去查一查这几个私营厂。”

　　刘洁赶忙起身拦住她:“诶，梁姐，现在国家提倡市场经济，自由竞争，不能这样做，是违法的，咱们不能给顾厂长添乱。”

　　梁艳红想了想坐回原位。

　　“算了，不行，咱们接别的订单，不做文工团的了，事多。”

　　苏染起身，走到刘洁面前，笑着问她:“刘姐，歌舞团负责人有没有说具体要修改哪些设计？图纸和样衣带回来了吗？”

　　刘洁没想到她会掺和一脚，怔愣了几秒才说:“东西留在那里给他们研究了，说研究好再答复我们。”

　　“那我今天和你过去一趟吧，亲自问一问她们，要改的地方，可以当面改。”

　　苏染又说:“咱们厂这么多任务人，要是没有订单维持，恐怕也会影响大家的奖金，如果今天这个订单被别人抢走了，说不定下个订单，他们也敢来抢。”

　　她转头看梁艳红和郑大民，问:

　　“两位师傅，你们说是不是？”

　　梁艳红点头:“是，不蒸馒头争口气，歌舞团的订单决不能丢，小苏，我也和你一起去。”

第27章

　　“不用了吧，顾厂长只让我一个人负责歌舞团的订单，就不麻烦你们了，要是都外出了，厂长有事也找不到人。”

　　刘洁委婉拒绝。

　　“再说订单的决定权就在歌舞团杨团长手上，咱们人多去了也不管事。”

　　这么一劝，梁艳红泄气了。

　　“那还是不去了，不过才三百件衣服，也不是大订单。”

　　苏染却说:“订单要是接不到，我们设计的图纸，打的样衣要拿回来。”

　　刘洁点头:“那肯定。”

　　心里却对她多有防备。

　　早上，九点过后大家才自己找事做。

　　梁艳红装模作样去车间转一转，这里啦呱哪里啦呱。

　　倒是车间主任叶主任一早上也没来串门。

　　苏染查看这个月排单生产的服装款式。

　　郑大民喝了两杯茶，看了两份杂志。

　　磨洋工到中午，大家相邀去食堂吃饭。

　　这一次，他们四个人打了菜，坐一起吃饭，外人看来还挺和谐团结的。

　　销售科余主任端了饭菜过来:“呦，你们部门今天人挺齐全的。”

　　“余主任好。”

　　梁艳红几个起身打招呼，苏染也欠了欠身。

　　没办法，她记仇。

　　这个打着官腔，大腹便便的，又是姓余，与那个余金花有七八分面像。

　　所以，对他没好感。

　　“坐，别客气。”

　　余主任也不是来闲聊的，坐下后，便径直看向苏染:“这个就是你们部门新来的小苏吧？听说是大学生？”

　　“是，文化水平可高了。”郑大民夸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