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朝谢慧玲伸出手。

　　闻言，谢慧玲嘴唇哆嗦了一下，颤巍巍站起来，双手紧紧握住张婉清，激动问：

　　“孩子，你是不是有另外一个名字，叫蔡婉婉？”

　　张婉清点头：“是，我的生母名字叫谢慧珍，我的父亲叫蔡文杰，我们的老家在荣城。”

　　“婉婉，你是我的女儿啊——”谢慧玲忽然不能自控，紧紧抱住张婉清：“没想到你还活着，那天炸弹落下，我的眼睛被炸伤了，我在废墟里被埋了一天一夜才被人救走，等我回来时，医院已经没人了，他们告诉我儿科区烧起大火……”

　　“我以为你不在了……”

　　“对不起，妈妈把你弄丢了……

　　“妈妈。”张婉清深情呼唤她。

　　哪怕她自己已经为人母亲，年过半百，在失散的父母面前，还像个孩子。

　　“让我看看你，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谢慧玲抚摸着女儿的面容，温柔道：

　　“我刚才看到你走过来，就像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原来你是我的女儿。”

　　“我过得很好，养父母对我很好，他们是红军，不但抚养我还培养我上学，如今我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我得感谢他们抚养你长大。”谢慧玲一脸欣慰。

　　张婉清疑惑：“妈妈，这些年，我找你找得好苦，我还登报找过你，你没看到吗？”

　　“哪一年啊？我没看到。”谢慧玲很是惊讶。

　　张婉清说：“八零年开始我就登报纸找你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几年我的眼睛出问题了，一直在医院治疗，我没看报纸，不然我早就和你相认了。”谢慧玲遗憾道。

　　抹去泪水，她牵着张婉清进门。

　　“婉婉，快进来坐吧，妈妈给你做顿饭。”

　　张婉清顿足：“妈妈，我也找到爸爸了，他说你不想和他相认。”

第235章

　　“你爸……他也来了？”

　　谢慧玲似乎被惊吓到了，立即推她出去，急急道：

　　“婉婉，既然你还活着，也有了自己的幸福家庭，我已经余生安慰，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和我来往。”

　　“还有你。”谢慧玲看着一同进门的苏染，既喜欢又有些责怪：“你也走吧。”

　　“外婆，我不走。”苏染索性学小孩子强脾气。

　　抱起小健健撒娇道：“外婆，我小时候和妈妈走丢了，也没享受过被追着喂饭的幸福，你能疼爱这个小不点重孙，就不能疼疼我这个外孙女吗？”

　　谢慧玲被她逗得不禁失笑。

　　“你这傻丫头，你妈在边上呢。”

　　“那我也要外婆，别人有外婆，我没有。”

　　苏染撒娇卖萌。

　　“外婆，我很乖的，而且已经工作了，可以孝顺您了，白捡一个这么大外孙女，您不要吗？”

　　苏染逗小健健：“喊姑姑。”

　　“姑姑～”小宝贝亲热喊了声，还主动亲了她一口。

　　这一幕让谢慧玲瞧得喜欢又心酸。

　　张婉清着急往外招手喊：“爸爸，你快过来。”

　　那边一直观察动静的蔡文杰快速转轮椅过来，也不让保镖帮忙推他。

　　苏染说该卖惨的时候，必须卖惨。

　　没想到谢慧玲还是坚决拒绝和蔡文杰见面，赶不走女儿和外孙女就把门关上，狠心道：

　　“我认你们两个可以，但不能和他见面。”

　　“可是，爸爸一直在找我们啊，因为战乱，爸爸才被迫和我们分开，他还被送上战场，九死一生才活下来，最后去国外也是不得已，妈妈，难道你不念夫妻感情吗？”

　　张婉清为父亲不值：“爸爸这些年一直都没有再娶，他对得起你。”

　　“正是因为这样，我更不能见他，我……我没脸见他。”

　　谢慧玲说着呜咽抽泣：“我为了苟且偷生，负了他，我没脸再见他。”

　　“你们让他走吧，以后，你们替我好好照顾他。”

　　张婉清这才明白母亲内心深处抗拒和父亲相认的缘由，不是不爱，而是愧疚难堪，不能原谅自己再婚改嫁。

　　“妈妈，你不要自责，爸爸说他不怪你再嫁人，他说你活着就好，还要感谢你的家人给你温暖。”

　　“他不远万里来寻亲，你真忍心不见他？”

　　苏染瞧外婆被开解得神色有些松动，便从门缝往外瞧去，忽然惊呼道：“唉呀，不好了，外公摔倒了！”

　　“他膝关节有风湿病，恐怕要骨折了！”

　　闻言，谢慧玲下意识就急忙打开了大门。

　　大门一开，果然看到蔡文杰坐在地上，身旁还有翻倒的轮椅。

　　当然 ，这是苏染之前设计的卖惨点。

　　假摔也是摔。

　　只一眼，谢慧玲便认出了前夫。

　　男人西装革履，气质儒雅，但已两鬓斑白，与他年轻时的五官轮廓重合。

　　“文杰——”谢慧玲快步下阶梯扶起地上的前夫。

　　“腿脚不便，怎么还这么不小心。”

　　蔡文杰也不坐轮椅了，直接借谢慧玲肩膀上扶站着。

　　深情看着失散多年的妻子，哽咽问：

　　“慧玲，这些年，你受苦了吧？”

　　谢慧玲含泪回他：“我过得很好，比你好，文杰，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她悲恸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恨那场战争让她国破家亡，一家三口因此走散，再重逢，已是物是人非，她没有资格面对前夫的关怀。

　　“慧玲，你没错，我不怪你改嫁，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要是当时我把你们抱紧了，没那么慌张，可能我们一家三口就不会被人群冲散，也不至于让你们受这么多苦。”

　　蔡文杰温柔地从西装袋里取出手帕给前妻擦拭泪水，真诚道：

　　“慧玲，得知你还活着，我只觉得万分幸运，你再嫁人我一点也不怪你，真的，像你这样在战乱期间再嫁人的妇女千千万万，你只是为了活命，生命权比什么都重要，你不要愧疚，我只是侥幸活了下来，没资格让你无依无靠守寡 。”

　　被开解后，谢慧玲心里豁然了些，看着蔡文杰的双腿，心疼不已，泪水还是止不住从眼眶涌出。

　　“可是……你怎么办？你为什么不结婚，这些年没一个女人照顾你，你是怎么过来的？”

　　蔡文杰轻描淡写地说：“我忙工作，所以没有成家，后来我腿又废了，更没有再婚的打算。”

　　他不敢说是心里驻着爱妻，守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才没动心思再婚。

　　“可能要是我的腿没坏，我也再婚了，这些年也有不少女人喜欢我，还有外国的女人追求我，她们思想开放，还比较主动。”蔡文杰笑着补充一句假话，为的是让谢慧玲减少愧疚。

　　果然，谢慧玲心里好受多了。

　　“那你进屋里坐一坐，我给你们泡茶喝。”

　　“诶，好的，谢谢。”蔡文杰笑得含蓄。

　　能见上面相认，算是成功了第一步。

　　他在战场和商场拼杀多年，势在必得要把前妻夺回来。

　　苏染和张婉清这才快步过来扶蔡文杰进屋。

　　这院子不大，只有四间老旧的正屋，半间厨房，田井里种着瓜果蔬菜。

　　晾衣绳晒满了大人和孩子的衣服。

　　一看就是人口众多。

　　虽然蔡文杰之前打听到有关谢慧玲现在的生活水平，但亲眼所见后，还是觉得物质条件差很多。

　　这院子比他们当年在荣城结婚住的宅子小得多，那时候谢慧玲是蔡家少奶奶，家里生活起居都有丫鬟照顾。

　　谢慧玲从厨房端出几碗茶水，请他们在院子里坐下喝茶，主动开口说道：

　　“我再嫁的这个男人姓谭，当年我在医院外面被炸伤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我拼命哭着喊要回医院找婉婉，路人忙着逃命，没人帮我……”

　　“后来我晕倒在废墟中，等我醒来后才知道被人救了，救我的是一个教师，他把所有的钱拿来给我治眼睛，还帮我去医院找婉婉，可是没找到，他猜测婉婉没有盘尼西尼救命可能早已病死了或者死在那场大火中，后来到处都在打战，他带着我四处逃命谋生，后来我被他的深情打动，嫁给了他，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蔡文杰和张婉清也在谢慧玲的讲述中回顾起那段烽火狼烟的岁月。

　　正听得入神，一个年轻人推着自行车进家门，惊讶问：“奶奶，家里来客人了？”

第236章

　　谢慧玲看见小孙子回来后立即终止讲述过往，特意向他解释：“这些人是奶奶老家的同乡，路过这里，顺便进来做客。”

　　又向大家介绍：“这是我家老二的孩子，徐辉。”

　　蔡文杰听得心酸：“我们不算是亲戚吗？”

　　他原本势在必得要把前妻夺回来，但听完谢慧玲讲述改嫁缘由以及后来的逃难经历，决定放下这段感情。

　　自己对慧玲情深，那位徐先生何尝不是，没有他，慧玲一个弱女子不可能在战乱中活下来。

　　他们当了四十多年夫妻，比自己那段婚姻更长久，情分自然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