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扫了眼房间,笑着说:“招待所的床都是这个规模,房间有暖气片,你爱人想睡地上也是可以的。”
苏青棠狠狠剜了谢泊明一眼,既然没有别的房间可选,也只能接受这个安排。
房间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我帮你给家里写信?”谢泊明主动开口缓和气氛。
苏青棠没动,她站在门口,肋骨的钝痛还没散尽,稍动一下就牵扯得疼,不想被他看出来异样,只能暂时僵在原地。
“哦,那你写吧。”她态度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泊明看她始终站在门口,不肯往屋里走一步,心里不免泛起一丝苦涩。她还在生自己的气,连跟他共处一室都排斥。
他放轻动作,从行李袋拿出单位发的专用信纸,突然想起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还在苏青棠手里。但她此时还生着气,便没敢开口要,老老实实地用起了现成的信纸。
苏青棠站了会儿,感觉胸口的痛感减轻了不少。这才挪步走到谢泊明身旁,把一叠毛票和粮票放在他手边。
“这个也放信里,给爹寄回去。”
谢泊明下意识抬头:“邮局不让邮寄现金和粮票。”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又不会把信拆开,你不会变通一下吗?”说完苏青棠就后悔了,她觉得自己语气有点冲,像是故意拿他撒气。
她抿了抿唇,想说句软话缓和气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别过脸,盯着墙角灰扑扑的暖气片发呆。
第76章 对线
谢泊明把钱票夹进信纸里, 又用信封装起来封口,抬头看向她:“我先去寄了,免得夜长梦多。”他没记错的话,招待所门口就有个信箱。
苏青棠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 语气平静地开口:“等你寄完信回来, 我们谈一谈。”
谢泊明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好。”
谢泊明一走,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青棠锁好门, 回到床边坐下, 掀起上衣检查。胸腔的伤处她自己看不见, 只能借着桌上的椭圆单腿镜看清, 那一块已经淤成了一片青紫色,看着就让人发怵。
看到淤青, 她下意识想揉开, 结果刚碰到就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苏青棠连忙从空间拿出急救药箱,找到跌打药酒倒了点在手心搓热, 小心翼翼地往淤青处揉按, 疼得止不住吸气, 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刚把药酒抹上, 门就被人敲响。
苏青棠手忙脚乱放下衣服:“谁啊?”
“是我。”门外传来谢泊明的声音。
苏青棠纳闷地去给他开门, 他怎么离开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
谢泊明站在门口,手里捧着油纸包,主动解释:“楼下就有邮箱, 我顺路去后厨问了问,还剩几个早上的包子,就买了回来。你一路上没吃东西, 先垫垫肚子。”
苏青棠神色不自然地道了谢,侧身让他进来。转身时目光扫过桌上还没收起来的急救药箱,瞳孔猛然一缩。
随即她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反正,待会儿就是亮底牌的时候了。
苏青棠小口咬着豆腐粉条包子,吃了两个就饱了,谢泊明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剩下的。
房间里包子的香味慢慢散去,气氛突然安静下来,终于到了谈正事的时候。
谢泊明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绷得笔直,正襟危坐的模样像是等着被审问的犯人。
苏青棠看见他这副样子,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对面坐着个闷葫芦,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你的笔记本在我这里,你知道吧。”
谢泊明如实点头:“我知道。”
“上面的内容你了解多少?还有,你是从什么时候拿到那两本书的?”
谢泊明身体稍微前倾,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辩解机会,特意将语速放得很慢:“第一本我没看懂,我错误的判定为对方在暗中挑衅,回应的措辞比较激烈,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书是凭空出现在我面前。第二本我以为是激将法,直到跟赵辰聊过才发现,我从始至终都理解错了两本书的内容,这本是在我们被抓去供销社那次凭空出现的,我怀疑过陈永强,后来验证过不是他。”
原来如此,看来他没发现她同样拥有空间,只当成是自己的地盘被人入侵了,难怪在她书上回复一堆莫名其妙的奇葩内容虚空索敌。
苏青棠想起自己找到《渣男》后的反应,当时以为对方在挑衅自己。所以才放了第二本书,试探对方到底是装傻还是脑子有问题。
她气极反笑,没好气地问道:“你最开始以为那本书是什么意思?”
谢泊明此时也有点委屈了:“我以为是挑衅,它平白无故出现在我面前,内容还那么露骨,我只能这么认为。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而且我已经还回去了。”要是让他找到偷偷放书的人,他非得让对方也吃个苦头。
行吧。
哪怕他的行为看起来合理,苏青棠一点儿也不解气。
什么叫平白无故出现?明明是他拿走了她的书好吗!
苏青棠又问:“所以第二本书就是赵辰撞见的那本?”
“嗯。”谢泊明点头,“那天你不在回收站,赵辰看见了书上的内容,他以为我们闹了矛盾、我在看书学习获得你原谅的方法。”
两人一对线,才把误会捋清楚。谢泊明压根不知道苏青棠也有空间,他们俩之间不存在欺骗,他一直纠结的都是“究竟是谁送给他两本书”以及“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他怕苏青棠多心,补了一句:“我只翻了书的内容,没学里面的东西。”
谢泊明大概猜到了她生气的原因,在这个保守的年代,自己看那种书很容易被扣上流氓的帽子。
苏青棠顿时感到一言难尽,心里默默腹诽,难怪他以前被人当成傻子呢。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谢泊明满脸希冀地看着她。
苏青棠起了坏心思:“你对我还有秘密吗?”
谢泊明欲言又止,空间的秘密即便说出来,她估计也不会相信。毕竟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只能用来当仓库,告诉她只会让她徒增担忧罢了。
他斟酌了几秒,决定循序渐进让她接受:“还有一个秘密暂时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可能有点匪夷所思。但我保证,这个秘密绝不会伤害你,等我能说的时候,一定告诉你。”
苏青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如此坦诚。换作是自己,肯定不会先一步把底牌露出来。
她定了定心,语气多了点柔和:“没关系,你可以不说。我只是不喜欢被人欺骗、戏弄。每个人都有藏在心里的秘密,我也一样。我也保证,我的秘密同样不会伤害你。”
话讲到这个份上,彼此心里的疙瘩彻底解开了。谢泊明起身收拾桌上的狼藉,发现了跌打药酒。
他拿起酒瓶,只觉得在哪儿见过:“这跌打酒……”
苏青棠一把从他手上夺过:“我在火车上被人撞了,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我在房间抹药酒呢。”
谢泊明不疑有他,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苏青棠受伤了:“撞到哪儿了?难怪在房间闻到了淡淡的药草味。”
关于伤口的位置,苏青棠难以启齿:“不严重,我已经抹了跌打酒。”
谢泊明有点不放心,满是关切道:“让我看看,万一明天肿了怎么办?”他以为她扭到了脚脖子。
苏青棠的脸色爆红:“不用,我自己有经验,只是有一块淤痕,消下去就好了。”
谢泊明当即上前一步,伸手托住苏青棠的后腰与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沿。
他顺势蹲下,抬起手刚碰到羊皮靴子的鞋跟,又停下动作抬起头:“哪只脚受伤了?”
苏青棠立马挣扎起来:“不是脚,哎呀跟你说不清楚,你要实在想看,等我晚上抹药的时候再看吧。”她说完迅速把衣服拉紧,生怕他现在就把她衣服脱下来。
她顺势往床中间一滚,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茧,连脑袋一起埋了进去。
“我睡一会儿,你忙吧。”说完她钻进被窝里,随即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片刻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把外套和裤子放到了床头柜上。
谢泊明坐在窗前写材料,脑海中猛然灵光一现,他终于想起急救药箱和跌打药酒是在哪儿见过了。
那是很久以前,他发着高烧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小姑娘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照顾他,他恍惚间见过一模一样的药箱。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床上,被窝隆起一团柔软的弧度,里面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他很久没见过这个药箱了,这次出远门收拾行李没见她往箱子里放过,没想到她随身带着。
谢泊明嘴角微微勾起,摇了摇头,她向来细心,出远门带药箱再正常不过。
到了晚上该抹药酒的时候,苏青棠扭扭捏捏,实在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受伤的地方。
可架不住谢泊明不放心,俩人刚解开误会和好,他带着弥补的想法,保护欲爆棚,她不让他看,肯定是躲不过去的。
苏青棠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谢泊明隐隐猜到受伤的位置可能不太雅观,估计是小姑娘的后腰往下。
他心领神会,主动关掉了房间的电灯,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屋里瞬间变得昏暗,只有被煤油灯照着的地方亮着一片暖黄。
谢泊明举着煤油灯走到床边,柔声道:“趴下吧,伤口是不是在腰臀处?”
苏青棠瞪了他一眼,脸颊烫得不行,哪怕心里怯场也不想被他笑话,她硬着头皮开始解扣子:“你不要乱猜了,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身上穿着小背心,虽然不至于走光,但在异性面前只穿这么一件,总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苏青棠穿着小背心站起来,用手按着肋骨的位置,语气凶巴巴:“喏,就是这里。”她说着细眉一竖,“你把灯关了干嘛,我照着镜子才能抹对位置。”
谢泊明哑然失笑,目光没敢在小姑娘身上多停留,只是伸手拿过跌打酒,神态坦然自若:“我帮你擦,我以为你伤到了腰臀处,不好意思让人看。”
苏青棠忍不住后退,身后就是床沿,无路可退只能一屁股坐上去,声音带着颤抖:“你……你不要乱来啊。”她虽然阅文无数,真遇上这种事却口干舌燥,小心脏怦怦乱跳。
谢泊明轻敲她额头,无奈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不是说不好上药吗,眼睛闭着,一会儿就好了。”他不至于那么禽兽,刚把人哄好哪能动手动脚,再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可很快,谢泊明就发现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他将药酒倒在手心搓热,手刚贴到小姑娘的伤处,就能感受到她身体微微发颤,细腻的肌肤像刚剥壳的水煮蛋一样。
“是不是按疼了?”他声音很轻,掌心烫得如同烙铁。
苏青棠紧紧闭着眼睛,咬着牙开口:“没……没有,你快点擦药!”他是不是故意的,动作怎么这么慢。
谢泊明不知是掌心的药酒生效发热,还是自己紧张,总之给小姑娘抹完药,他已经满头大汗。
第77章 租房
电影学院停招十年, 恢复招生的消息就小范围传播。尤其导演系,听着就离普通人的日子十万八千里,再加上学电影在大众眼里是不务正业的代名词,报名的人寥寥无几。
来的人要么是文化馆、广播站的老手, 要么至少经手过宣传相关的工作, 像苏青棠这样半点相关经验都没有的, 在整个考点里几乎是独一份。
报名处的老师接过她的报名表,见她工作经历和专业八竿子打不着,便上下打量苏青棠一番, 心说这姑娘盘顺条亮, 是块站在镜头前的好料子, 当即疑惑地问道:“同志, 我们这里是导演专业,你确定不是报考表演系?”
苏青棠毫不迟疑地点头:“老师, 我就是为了导演专业来的。”
老师正要给她签字, 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导演可不是给剧院戏台子排戏那么简单,导演要懂镜头语言, 还要懂讲故事, 你没有底子可不行, 学起来会很吃力, 你想好了?依我看啊, 你这条件去表演系,怕是要比导演系吃香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