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李大娘话里说想做上门女婿的人争破了头,但事实是上门女婿确实不被人看得起。在大多数人眼里,只有家里一穷二白、没什么本事的男人才会去给人家倒插门,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李德志暗中在心里算计着,眼神里藏着阴光:要是苏青棠真找了个没本事的孬种,他作为监护人,正好以此为由不认这门亲事。不仅要把那男人告进监狱,说他诱骗未成年少女,还要强行把苏青棠带走。她没了清白也无妨,真怀了孕,找个土法子打了就是。到时候他退陈家一部分彩礼,只要苏青棠嫁过去,人家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哪怕打死了都是活该,他不会过问一句。
大队能主事的人全跟着去了公社,李大娘和孙萍一左一右护着苏青棠回了办公室,剩下的人则留在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目光时不时瞟向赵爱男母子,生怕这俩人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谢泊明等一群人在公社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公社干部终于拿着奖励清单走出来,当场宣布了对谢泊明的表彰。
奖励谢泊明700工分、现金30元、返还100斤熊肉、一张奖状加全大队表彰、一双新解放鞋和几块肥皂。
跟着一起运输黑熊的人无一不羡慕他,七嘴八舌地夸着。
大队长和主任笑得合不拢嘴,一起上前接过奖状。这可是他们大队的荣耀,年底肯定能评上先进生产大队。
大队会计老赵在大队长身边转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拉下老脸凑到谢老头跟前,压低声音开口:“老谢,你家的熊肉打算卖不?”
谢老头眼皮一抬,瞪了他一眼:“这肉可不是我家的!你想买肉,回去问青棠丫头去,她是当家的女主人。”
谢老头有意撇清和谢泊明的关联,只有这样大伙儿才会把苏青棠当成一家之主,而不是像老赵这样,哪怕是大傻个人领到的奖励,众人还是下意识来找他这个长辈。
他可不是为了推卸责任,反倒觉得青棠丫头脑子灵光、有主见,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
再说了,乡里乡亲的,只要价钱合适,青棠丫头肯定不会拒绝,说不定多出来的肉本就打算分给大伙。
想到这儿,谢老头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招了招手,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行了,肉称完重就回去吧。我知道你们惦记着买肉,回去好好跟青棠丫头商量,她肯定愿意卖。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谁也别私底下哄骗我家阿明,要是让小两口闹了矛盾,可别怪我不客气啊。”
第12章 孬种
一行人从公社回来,远远就瞧见大队部门口黑压压围着一圈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大队长和大队主任苏平安刚从牛车上下来,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苏主任背着手,大声吆喝:“大白天的不下地干活,都围在门口搞什么名堂,工分不想要了?”
蹲守在门口的许大强朝人群中努了努嘴:“三里沟大队的娘俩又跑过来闹了,说今天不把青棠带走就不走了!”
谢老头慢吞吞走过来,一听就火了:“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青天白日的跑到我们胜利大队来抢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爱男眼见大队干部都回来了,立马拍着大腿往地上一坐,开始大声哭嚎:“老天爷你开开眼啊!看看这些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黑心肝哟!亲外孙女把我们当仇人,一群外姓人反倒管起我们自家人的事。还不是欺负我们家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人,要是俺家男人还在,哪能让人这么作践啊!”
谢老头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赵家婶子,你这话说的可就没道理了,做人做事要凭良心,不是谁哭得声音大就有理!”
他环视一周,既是说给赵爱男母子俩,也是说给所有社员听:“青棠的户口、粮油关系都落在我们胜利大队,她是正儿八经的公社社员,不是旧社会可以随便买卖的丫头!她在队里顶半个劳动力,挣工分吃饭。你二话不说就要把我们队的劳动力弄走,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破坏集体生产!这事儿哪怕上报到公社跟县里,我们大队也占着理。”
“更别说青棠已经招婿结婚,她现在是苏家的户主,她的法定监护人是她男人。人家小两口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一个外队的老太太,凭啥来强行拆散一个革命家庭?这是什么歪道理?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恰在这时,谢泊明归还牛车回来,谢老头往他身边靠拢,继续板着脸呵斥:“你想接她走也行,先让你们三里沟大队给我们胜利大队发个正式协商函,再让两边公社盖章同意她迁户口、转粮油关系!只要手续齐全,我们绝不拦着。否则你今天从这带走的不是外孙女,是给我们大队惹下天大的麻烦。影响了我们大队的生产劳动,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会计老赵扶了扶眼镜,适时地开口,表面是对着主任说话,实际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哦,要是青棠户籍转去三里沟,按规矩招赘的女婿也得跟着迁过去。这下赵婶子不用担心家里没有顶门立户的男人了,还能跟李德志一起分李家的房子宅基地,都有继承权,挺好。”
“放屁!”赵爱男气急败坏地尖叫:“我们老李家的房子地基只能留给我儿子,外人凭什么分我家房子?想都别想!”
苏平安点点头,认可老赵的话:“没错,是这个道理。”
他又对着赵爱男语重心长道:“诶,赵家婶子,话不能说这么死。招赘不就是家里缺男人又想延续香火嘛。你刚才不还哭诉家里没顶梁柱?你看你外孙女多孝顺,自个儿招了个赘婿回去帮衬舅舅,给你们老李家顶门户,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我们想都想不来呢!”
苏平安语气羡慕,眼神里全是嘲讽。在场谁不知道他这人是出了名的喜欢阴阳怪气。
这可把李德志和赵爱男吓坏了,他们只是想把苏青棠接回去赶紧嫁到陈家,把剩下的彩礼拿到手,没想把自己家的房子分出去。
要是真上纲上线找公社,结果肯定跟胜利大队这群干部嘴里说的一模一样。
李德志眼珠子一转,狗急跳墙,立刻想起自己原来的计划。用耍流氓来威胁,只要把那个没见过面的赘婿吓住,一切就好办了。
他顿时充满底气,眼神在人群里梭巡,最终锁定了一个看起来畏畏缩缩的年轻后生。
他下意识忽略存在感极强的谢泊明。毕竟像一座山似的健壮男人,看着就不好惹,怎么可能给人当上门女婿。
李德志冷笑一声,大着嗓门试图占据道德制高点:“我外甥女才多大?肯定是你们大队有人不怀好意,把她哄骗了。过往的事我可以不追究。只要你们劝说青棠跟我回去,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要不然我就去公社告他耍流氓!看你们胜利大队担不担得起这个名声!”
他得意洋洋,觉得自己这招釜底抽薪简直妙极了。胜利大队用集体生产压他,他也可以用苏青棠的名誉反告胜利大队。只要那个不敢露面的孬种女婿怕了,这事就成了。
现场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用一种极其古怪的、交织着同情和看好戏的眼神看着他。
没人站出来,李德志更加笃定苏青棠找了个孬种。
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李德志抬头,正是那个他下意识忽略的高大男人。
谢泊明低着头睥睨,漆黑的眼眸没有分毫情绪,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李德志,逐字逐句开口道:“你、在、找、我”
李德志差点撞在谢泊明身上,脱口而出的骂骂咧咧顿时像卡了壳,装作若无其事地想绕过去。
谢泊明入目便是李德志发量稀疏的头顶。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在、找、我。”
李德志心里咯噔一声,升起不祥的预感。他连忙摆手,想从旁边溜走:“没有没有,我在找一个不敢站出来的孬种,不找你,您忙您的。”
谢泊明脚步一挪,堵住他的去路,又重复了一遍:“你、在、找、我。”
李德志强压着火气想绕开,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都说了没找他,听不懂人话!
他突然想起胜利大队确实有个出了名的傻子,似乎是大队长的儿子,据说特别嚣张。但凡敢去胜利大队偷东西,那些贼都被打的半死不活。偏偏人家是个傻子,就算杀了人都不用去坐牢。
对方像座山一样,无论他走哪,都能正好挡住他。
“你到底想干嘛?!”李德志终于失去耐心,壮起胆子骂道:“好狗不挡道,听不懂人话啊?滚开!”
李德志骂完就要推开他,结果谢泊明纹丝不动,他自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这下李德志彻底恼羞成怒,他顾不上害怕,冲着大队长嚷嚷:“谢队长,管好你们大队的傻子,脑子不好就别放出来咬人,万一哪天被人打死在外面也是活该。”
周围依然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谢老头抬头望天,老赵低头看蚂蚁,苏主任脸上的笑容仿佛带着意味深长。
他们这副模样,终于让赵爱男和李德志母子俩后背发凉。难道胜利大队想让傻子把他俩打残?
李德志强撑着发抖的双腿站起来,色厉内荏地喊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胜利大队纵容傻子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
谢泊明向前逼近一步,微微歪头:
“你,找我。”
“你,要告我?”
第13章 断亲
一个可怕的猜想涌上心头,李德志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这傻子不会就是苏青棠招的上门女婿吧?!
谢泊明像拎小鸡仔似的,抓着李德志的领口将他提溜起来跟自己对视,对方油腻打结还稀疏的发顶太让人倒胃口。
“找、我、有事?”
大家稀奇地低声议论,傻子竟然会说话了。他们一直知道傻子能听懂人话,不过看他说话的语气,估计是青棠教他的,翻来覆去只会这两句,也就青棠那丫头有耐心教傻子说话。
谢泊明在大队待了几年,傻子形象深入人心。就算他开口说话,大家还是下意识将他当成傻子。
即便他身上发生变化,肯定是青棠的功劳,众人无一不是如此默认。一个傻子还能自个儿变聪明不成?自然是有人教一点,他才会一点。
李德志双脚腾空挣扎:“放开我,你认错人了,我没有找你,我来找我外甥女。”
苏青棠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乡亲们默契地退到两侧给她让出位置,她站在门口抱着双臂嘲笑:“舅舅,你不是想见我男人吗,怎么这么狼狈啊。”
李德志的心瞬间哇凉,赵爱男哆哆嗦嗦指着苏青棠,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不要脸,一个姑娘家把男人挂在嘴上像什么话,还不快让他把你舅舅放下来!”
赵爱男骂一句苏青棠,谢泊明手上就收紧力气。
李德志终于反应过来,苏青棠不知道用什么迷魂汤把这傻子给糊弄住了,只要敢骂她一句,傻子就要在自己身上找回来。
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娘,你快闭嘴,你想害死我吗!”
赵爱男闻言哭喊着扑过来,想要用泼妇的招数对付谢泊明,还没靠近就被一脚踹飞。
赵爱男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谢泊明只是盯着李德志,半点余光都没分给她。
“你、找、我,什么事?”
李德志彻底明白自己招惹了一个惹不起的人,这可是个力大无穷的傻子,把自己打死都不用坐牢。据说之前有个贼来偷东西,被胜利大队的傻子打到瘫痪,这辈子都没机会再下床走路。
苏青棠还在火上浇油:“舅舅,来都来了不如去我家吃顿饭,我让阿明哥亲自招待你。”
赵爱男趴在地上:“白眼狼,跟你那早死的娘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苏青棠把视线转向外婆:“外婆也一起去坐坐吧。”
她明明是笑着的,却让李德志后背发凉。
“青棠,快让这傻子把我放下来,我要是在他手上断胳膊断腿,你可吃不了兜着走。啊!”
李德志话没说完就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救命啊,我的胳膊,你把我胳膊怎么了!”
谢泊明傻愣愣地盯着他,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模样,仿佛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跟他无关。
他嘴里反复重复着:“断胳膊、断腿。”
李德志彻底怕了他了:“青棠,你救救我,我是你亲舅舅啊!”
赵爱男瘫坐在地上被吓傻了:“放开我儿子,我要去公社告你们!胜利大队要杀人了啊!”
许大强大声道:“谁不知道我们大队的傻子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打人,要不是你们欺人太甚,他能跟你们动手吗?”
有人跟着附和:“就是,人家公安局还给傻子颁发了见义勇为奖状呢,傻子可不会欺负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李德志痛得脸色发白,赵爱男想抢回儿子又不敢。
苏青棠冷眼旁观:“我给过你们一次机会了,今天是你们自己上门来闹事,断胳膊断腿活该。”
李德志吓得一激灵,生怕傻子把自己的腿卸掉。
他急忙求情:“青棠,舅舅错了,我保证以后一定不来找你麻烦,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我跟你外婆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们了!”
赵爱男嘴唇嚅嗫,没发出一句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