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待樊夏洗漱好回到客厅,她爸也已经起床了。
窗外渐渐有了天光,雨还在下。家里住的是樊父单位分配的那种老房子,隔音不算好,隔着大门偶尔能听到外面上班的人上下楼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鸡汤的浓香,客厅的电视里正播放着今日的早间新闻,樊父同往常一样坐在沙发里神色专注地看新闻,见她从卫生间出来,关心地问道:
“夏夏,今天好些了么?头还疼不疼?”
“嗯,今天好多了,不怎么疼了。”不想让父亲担心,樊夏扯了个小小的谎。
樊母端着两碗面出来招呼两人吃饭,脸上的面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洗掉了:“快来吃早点。”
许是顾及樊夏还在病中的原因,她的那碗面条很是清淡,鸡汤的清汤底,几根青菜,最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多的就没有了。
鸡汤面闻起来香是香,可身为一个无辣不欢的人,樊夏试图将手伸向桌上的油辣子,樊母一筷子抽过来,她只得讪讪的缩回手。
不放辣子的面条没有灵魂,樊夏神色恹恹地拿筷子挑面条吃。结果刚吃第一口就忍不住吐了出来,闻起来和吃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一种难以形容的酸腐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像是放置一个月的臭鸡蛋和着腐烂变质的肉类加热后的可怕味道,令人几欲作呕。
不,事实上她已经呕出来了。
恶心的味道令胃部一阵翻滚,胃酸猛地涌上喉咙,樊夏丢下筷子干呕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嘴巴里的味道挥之不去。
不顾父母诧异的眼神,她快速跑进厨房拿杯子接水漱口好几遍,那味道才渐渐淡去。不说彻底消散,至少没刚才那么难以忍受了。
樊母面带忧色,走过来替她拍背:“夏夏,是不是又难受啦?”
樊夏摆摆手,五官纠结成一团:“这个鸡汤是哪天的?怎么一股……”她想说个贴切的形容词,没想出来,只得笼统道:“……馊味?”
“不应该呀。”樊母皱眉:“鸡汤是昨天才煮的,哪可能馊那么快?”她端起厨房里剩余的鸡汤尝了一口:“这不是好好的吗?”
闻起来的确没有馊味,也没有那种酸臭味。樊夏想着会不会不是鸡汤的问题,大胆地跟着再次尝了一口,这次差点没把胆汁吐出来。
樊父樊母吃起来都没问题,只有她一个人味觉怪异。樊夏不禁流下了悲伤的泪水,难道她真的把脑子撞坏了?失忆就算了,现在连味觉都出问题了吗?
最后无法,樊母重新煮了一碗面,汤底用的是煮面的面汤,加上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虽然愈发寡淡无味,但好在这次没再出现什么奇奇怪怪的味道。就是之前那在嘴中挥之不去的怪味和好一顿干呕严重影响了她的胃口,为了身体着想樊夏也只能硬着头皮慢慢把面吃完了。
吃完早点樊父樊母叮嘱她一句“药放在柜子上,记得吃药”后就赶着上班去了,樊夏记得她上班时间要比他们晚一些,公司离得也不远,主要出门就有直达的地铁。外面太冷她不想提早出门,现在还可以在家里磨蹭一会。
把三个脏碗洗干净收好,樊夏捂着不是很舒服的胃慢慢往房间走,行至途中被客厅没关的电视里正在播报的一则本市新闻吸引了注意力:
“12月14日下午14:30许,在市西郊区清海路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往西郊墓园的144号公交车突然失控撞破路边护栏翻下路面。现经调查显示,该车系因行车过程中刹车失灵,导致车辆失去控制,继而发生事故……”
“事故发生时,车上共计15名乘客和1名司机,经过有关部门一番紧急救援,伤者现已全部救援成功,共16人重伤。伤者已全部转入连宁路第一人民医院,目前仍处于昏迷中,暂无人员清醒……”
“院方表示,特地为此次事故伤员调派出医院第二病栋四楼1到16号病房进行伤员安置……【附:第一人民医院平面图】”
新闻最后一段详细介绍了第一人民医院的具体信息,各种强大的医疗设备,优秀的医护人员和医院建筑具体布局。
“怎么又是车祸。”樊夏现在听到车祸这两个字就浑身不舒服。她定定看了那张医院平面图几秒:“这新闻报道也是奇怪,不放车祸现场照片,放张医院地图做什么?”看到最后一段更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是车祸新闻还是医院宣传广告,这偏题偏的也太离谱了,医院这是给了电视台多少广告费啊!”
最后一条新闻很快报道完毕,主持人开始收拾桌上的新闻稿,电视里响起早间新闻结束片尾曲。樊夏摇摇头,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了电视机,继续朝房间走。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樊夏就一直有出门必戴平框眼镜的习惯。倒不是因为她近视,而是大大的黑框眼镜可以稍微为她遮掩下那双形似桃花,过分漂亮的眼睛。适当地减少容貌带来的攻击性,让自己看起来温婉些,能为她挡去一部分不必要的麻烦,也能更好的融入人群。
俗称:“扮猪吃老虎”。
她昨晚把眼镜放哪了来着?
樊夏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最后掀开被子,在床靠墙的里侧,枕头旁边找到了她的眼镜。
“咦,这是什么?”
因着她翻找的动作,套着淡黄色枕套的决明子枕头下,露出一个黑色封皮书的一角。樊夏抽出来一看,是一本黑色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她简略翻了翻,惊讶的发现这是一本日记。
看那极为熟悉的字迹,这本日记的主人毋庸置疑,正是她自己,尽管她没有一丁点关于这本日记的记忆。
记日记的时期非常短,看时间是从三天前才开始的。因此只有少少的几页,但内容很丰富,看似只是一些日常琐碎的记录,实际上信息量很多。
樊夏看眼时间,戴上眼镜捧着日记在床边坐下,逐字逐句认真看起来。
开头是一小段话,简单阐述了为什么要记录日记的原因:“自车祸事故之后,发现本人有严重的车祸后遗症。随着时间的流逝,有记忆逐渐消失模糊的情况。为防止症状继续加重,忘记某些重要的事情,特此记录下每天的日常,便于回忆。”
“12月15日,星期天,小雨转大雨。早上7:30醒来,起床时,脑袋一片空白,并且头疼欲裂。关于事故有关的记忆全部缺失,过往记忆模糊且混乱。妈妈拿了几瓶医生开的白色药片给我,说是可以缓解头疼。吃了几片,效果不错。就是有些嗜睡,暂无其它副作用。”
“吃药后又睡了8个小时,从10:00睡到了下午18:00。除了睡多了头脑有些昏沉外,没有再出现头疼的情况。吃过晚饭后,让爸妈的一起帮忙整理我脑海里仅存的记忆碎片,归纳了从前25年的主要人生经历,记录如下:
幼儿园就读于玉林市第一幼儿园;
小学就读于玉林市第二小学;
初中就读于玉林市第一中学:
高中就读于玉林市实验重点高中;
大学本科就读于玉林大学金融系,并在大学四年期间获得金融本科加硕士学位;
……”
后面还有一些她从小到大参加各种比赛竞赛的获奖情况,零零碎碎的,看的出来因为回忆时间线拉得太长,她父母也记不全了。但他们一一数起来时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她从小到大似乎一直都很优秀的样子。
这些东西有的能将樊夏脑子里关于读书时的记忆碎片连起来,有的则不能。
但她能稳得住,能让她想起来就说明这个方法有用,慢慢来总有一天会恢复的。
樊夏淡定地翻过这一页,然第二篇日记的开头第一段话就吸引了她。
“12月16日,星期一,小雨转大雨。早上7:30醒,醒来后记忆空白,头疼欲裂,早饭后于枕头下发现日记。关于前一天所发生的所有事情记忆全无,包括这本日记的事。”
就像记忆会自动清零一样,从第一篇日记可以看出,直到晚上睡觉前她都还在琐碎记录今天早中晚饭都喝的白粥配小炒素菜,吐槽一下她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几点钟上的床,最后感叹下真是颓废的一天。
可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大脑里有关记忆的那根进度条就重置了,这么说来,这不是和今天她起床后的情况一模一样吗?
樊夏大致扫过后面的内容:16日那天同样是吃了药后睡了8个小时;晚饭后和父母一起整理回忆,回忆目前在哪工作呀,工作几年了呀,月薪多少啊之类的;最后结尾照例抱怨饮食的清淡……都是些很琐碎又无聊的日常。
一目十行的看完第二篇日记,樊夏迅速翻到第三篇。果不其然,依旧是那个一模一样的开头:
“12月17日,星期二,小雨转大雨。早上7:30醒,醒后记忆一片空白,头疼欲裂。早饭后于枕头下发现这本日记,关于之前所发生的所有事情记忆全无。”
不,不止开头。可以说前半部分内容都和前两天差不离,但从后半部分出现了不一样的内容,首先是一个叫“李佳乐”的同事来访。
“晚上19:00,家里来了一个23岁左右,扎马尾辫,戴眼镜,穿黑色职业套的小姑娘。自称是从初中开始就与我一同长大的好朋友,现在也和我在同一家公司工作。”
“她对我怎么出车祸的事知道得更清楚些,因为她当时就在现场。据说是一个月前公司组织聚餐,5个人坐一辆车。车是公司里另外一个同事的,因为工作忙一直没抽出时间来去今年的车辆检修。结果刹车坏了也不知道,最后撞上了路边的绿化带。其他人都只是轻伤,就我一个倒霉地撞到了头。”
“最后临走前李佳乐告诉我我的病假只请到了今天,如果我要回去上班的话明天早上她来接我去公司。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多出去见见熟悉的人有助于恢复。我们约定好时间,明天早上7:50的时候……”
樊夏后面还没看完,装在外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伴着一阵嗡嗡震动响起来电音乐。她伸手拿出来一看,来电人备注正是“李佳乐”,时间则刚好是7:50,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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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副本前期铺垫线索时可能会有点慢热,但文中都有埋伏笔,希望小可爱们有耐心哦。么么…
第3章
樊夏指尖在屏幕上轻划一下接起来,电话那端立时传来一个元气满满的活泼女声:
“喂?夏夏,你准备好了吗?我已经到你家小区门口了,需要我上去接你吗?”
听着这个声音,樊夏脑海里头一次慢慢浮现出了一个带着点模糊的人像。但感觉对她来说只能算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主要是昨晚李佳乐来家里时给她留下的画面。毕竟在此之前,她记得的人除了父母外就剩她自己了,什么朋友什么同事,不存在的。
算起来,这是她第一次也是目前唯一一次能想起的和“前一天”有关的记忆。
樊夏一时不知该喜这算不算病情小有起色,还是该忧据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她就剩下那么点印象了。
樊夏抿了抿唇:“不用了,我马上下来。”
“好的,那夏夏你多穿点衣服,记得带伞哦。”
挂了电话,樊夏看了眼身上的黑色职业套装,之前她都没注意,这应该是她昨晚决定要回公司上班后准备好的。
很好,不用再换衣服。从打开的衣柜里随手找了一件同黑色的加厚长款风衣穿上,樊夏想了想,将没看完的日记塞进包里,再拿了一支黑色中性笔,她决定继续保持记录日记的好习惯。
拿上伞和钥匙,樊夏提着包锁了家门,脚步匆匆地往楼下走。至于放在客厅柜子上的那瓶医生开的药她则没有拿更没有吃,一是脑袋其实已经没有起床时那么疼得厉害了;二是吃了药容易犯困,她今天毕竟是要上班的,在家的时候嗜睡没什么,上班可就不行了。
因着是早些年建造的老小区,虽然附近交通方便,生活设施完善。但小区内每栋房子总共只有7层高,并没有安装电梯,每天上下楼都要靠十一路自己爬楼梯。
樊夏家就住在6楼,她穿着黑色低跟鞋低头顺着楼梯“哒哒哒”地下楼。低低的鞋跟落在水泥阶面上,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在狭窄的楼道里清晰无比,带着淡淡的回声。
楼道里光线有些昏暗,头顶昏黄色的声控灯在脚步声的刺激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照亮这方不大的空间。楼梯扶手锈迹斑斑,白色墙皮脱落露出后面灰色的水泥墙面。
每层楼的墙上都贴着几十张的白色小广告。随意扫一眼都能看到“管道维修”“开锁换锁”“洗抽油烟机”等字眼。楼道空旷干净,没有堆积任何杂物,连垃圾都没有,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一连不停歇地下了5楼,樊夏脚步越来越慢。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一路下来整栋楼房都太过安静了。老旧的楼道里一时只听得到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和楼外簌簌的雨声,明明隔音很差的房子却听不到仅一墙之隔的其他人家的动静声音,没有丝毫的烟火气。
之前在家时偶尔能听到别人上下楼的动静也没有了,这期间她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人,就好像这里是一座空楼,只剩下她一个人在的那种感觉。而楼道里的回声更是加重了她的这种错觉。
不是有一种说法叫,只有没人住的空房子才会有回音吗?
“大概是都上班去了吧?那没有人在家也是正常的。”樊夏摇摇头,试图甩去自己突如其来的胡思乱想。
然而直到她打着伞走到小区门口和李佳乐成功会面,都没有再见到过任何一个除她以外的住在小区里的人,门卫室的大门也紧闭着,看不出来有没有人在里面。
“佳乐,你等在小区门口的这段时间有看到除我以外的住在小区里的其他人吗?”
李佳乐依旧是昨晚的那身打扮,扎着单马尾,脸上戴眼镜身穿黑色职业装。看见樊夏后收了自己的伞,带着灿烂笑容亲亲热热地挤进樊夏的伞下,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闻言眯了眯眼,不假思索的说:
“见过了啊,大家都赶着上班呢。说起来你们这个小区看着老,大家生活水平实际上都还不错。我看到好些人都是开车去上班,很少有和我们一样坐地铁的。”李佳乐头朝樊夏的方向偏了偏,语气向往:
“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买一辆自己的车,天天挤地铁真是烦透了。唉,你也知道,我那对父母一直偏心的可以,有什么好东西全部留给我那弟弟了。这还不算,还想让我把工资也交出来供着他。一副不把我榨干不罢休的气势。”她愤愤道:“我有时简直怀疑我不是亲生的,早晚我要从那个家里搬出来……”
话题就这样越偏越远,去地铁站的一路上李佳乐一直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她那个重男轻女的爸妈和她那个小她三岁的吸血鬼弟弟。
说实话,樊夏不是不尴尬的。毕竟从她现在的感觉来说,李佳乐只是一个昨天才见过的陌生人,她说的那些事樊夏也毫无印象。这就像一个才刚认识的人就自来熟地和你抱怨家里的私密事一样,性格使然,她让无法感同身受地和对方一起吐槽讨论这种私事。
可偏偏两人的关系实际上是认识多年的发小,这就造成了樊夏为了不让好友伤心,明明心里尴尬一片,面上还得装出两人关系很熟,一副为闺蜜不平的样子,不停地“恩恩”应声。先前那个只让她困扰了一小会会的问题也早已不翼而飞。
直到地铁到站,李佳乐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来,然后捂嘴惊呼一声,歉意道:“哎呀,我忘了。这些事你现在应该都不记得了吧。”她语气里掩不住的失落:“夏夏,你要早点想起来啊,我们明明是那么好的朋友。”最后一句叹息几不可闻:“怎么能忘了我呢?”
正值上班高峰,地铁里的人很多,好在还没到那种人挤人的地步。她们是中途上的车,座位是肯定没有了,地上尽是数把雨伞上滴落下来的水渍。两人找了个空旷些的地段站好,拉住吊环扶手稳住身形。
本站上下车的人不算多,车门很快关闭,地铁缓缓加速往下一站驶去。她们上的这截车厢里大多数是年轻人,不管站着的坐着的,每人手里无一例外拿着一个手机,低头玩得可专心。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李佳乐也不好意思旁若无人的继续和樊夏聊天,径自拿出手机来玩。
地铁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还要低一点,带点水汽。樊夏紧了紧身上的风衣,眼睛无意间瞥见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小伙子在看手机新闻app,屏幕上黑体加粗放大的新闻标题是那么眼熟:“144路公交车刹车失灵翻下公路,16名车上人员重伤至今仍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