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托生
“哦。”
麦穗其实心里没有太多欣喜, 弄得再像,终究不是。
这跟换一个笼子没什么分别。
朱厌本满心期待,却见她如此反应, 脸色难看,任平会察言观色,忙打圆场,与她说建这所宅子有多少的不易。
“这里一草一木, 都藏着陛下对娘娘的用心呢。”
麦穗勉强挤出个笑容,“嗯,有心了。”
她不喜欢, 住哪里区别也不大, 都没太多自由, 不过宫外至少比宫里头好一点罢。
起码……不用担心说错什么话会惹来什么事, 不用……时刻绷着一根弦, 奴颜婢膝过日子。
所以她还是选择住了下来。
人应声,次日朱厌将宫中伺候她的人,便都安排过了门, 休沐的大半个月里,除了偶尔宫中必要事宜回去外, 其余时候, 他都陪她待在宫外住着。
元宵佳节, 人忙完宫中事, 还出来与她一齐去看了灯会, 猜灯谜,给她拿了许多的花灯。
“之前你不要的,如今可都要拿回来。”
“嗯。”
麦穗提着一只螃蟹灯往前走,身后仆婢一群, 不离半寸,每个帮她拿着不一样花样的灯。
“我们去悦樊楼罢。”朱厌说道。
“好。”
麦穗一边走,一边眼睛到处乱瞄着,她在找苏蓉,这样的日子,想来人也会出来凑个热闹才对。
可到底是失望的,始终未见人影。
从入了宫,她就与她彻底失了联系。
麦穗曾经偷偷的让人递了书信出去,想问纪瑄的情况,然而也没有得到回音。
她不免想是这中间过程出了什么差错,是否他们都出了事?
这让她感觉十分不好。
“你在看什么?”朱厌见她一直东张西望的,开口问。
麦穗想了想,试探性的问:“御史台的那个台院赵大人和他的妻子与我是同乡,不知陛下可否安排让我与人见一面。”
朱厌敛眉,沉思半晌道:“可以是可以,只是他二人如今已不在京师,回来也需要一些时日。”
“不在京?”
朱厌道:“秦县正好缺一个能办事的父母官,赵沛轩做事严谨刚正,我便让他去主事了。”
从京城到外县……看似说主事,其实不过是贬谪罢。
“罢了。”
离开,去一个自己能说得算的地方,也比在京这个虎狼窝好。
朱厌道:“你若想见,我可以下一道令,让他们夫妻二人回来一趟。”
“不用了。”
“舟车劳顿的,也麻烦得很。”
“嗯。”
他上前,牵住她空闲的手,道:“你想家的话,待看看,哪一日空下来,我陪你回临安去,住上一段时日。”
麦穗没有应话。
没有父亲,没有夫人姨娘,没有纪瑄的临安,她回去,也没有太多意思。
见她不说话,朱厌轻叹了一口气,暗暗抓紧了她的手,不再提临安的事,拉着她,两人快步穿过人群,到了悦樊楼。
今日佳节,悦樊楼本该是极为热闹才对,不过并没有什么人。
“我想与你独享这盛景风光,不愿旁人打扰,便让人将它包下来了。”
麦穗:“……”
“其实,你不必如此。”
麦穗对他的心绪很是复杂。
他无疑对她还是不错的,只是这种不错,像冬日里裹着的湿棉袄,并不能让她感觉到太多的温暖,相反除了压力还是压力。
然她却又无法否认这一点。
她应该有些回应,可做不到。
她当坦白,然许多的话,她也不敢说……
麦穗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别多想。”
他牵着人上楼。
屏退左右。
两人站在围杆前,他握着她的手提笔,在芙蓉灯上写了祝祷词,是“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灯升至最高点,他低下头,亲吻了她。
“孔明灯会带上人的心愿,上达天听,神明们会满足世人的一切请求。”
麦穗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升空的灯在发呆。
多少年前,似乎也是这般……
可或许这些说法都是假的。
她与纪瑄也许过愿,结果呢……不过堪堪几年的时光。
“我有些累了。”
她不忍再想下去,也不愿再待在此处,触景生情,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又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朱厌失望,脸色阴沉了几分,却到底没说什么,道:“行,那我们回去罢。”
两人离开,方才还悬在空中的孔明灯顷刻间落了下来。
——
在外边住的第三个月。
春暖花开时节,麦穗有了身子。
这是个意外。
毕竟避子的汤药,她是一直在喝着,人还大部分时间都在病中,然而她却是这么到来了。
看着还未显形的平坦腹部,麦穗说不清楚什么感觉。
这里在孕育一个生命,一个与她骨肉相连,同呼吸的生命。
她需要花费十个月的时间,看着她在自己腹中一点点长大,再经历九死一生,将她生下来……
那应该会是个可爱漂亮的小孩儿。
然而……
麦穗心头总是像梗着什么一般的难受。
她不该来的。
不该存在的东西,就应该消失。
确诊喜脉后,麦穗让太医闭口不提,封住消息,又吩咐人出去买了堕胎的药。
她不打算让朱厌知道。
无声无息的消失,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罢。
麦穗抚着腹部,低声呢喃道:“宝宝,别怪我。”
——
她想不动声色的处理,却是又一次低估了权力的作用。
不过半日消息就传到了朱厌的耳中。
人下了朝,匆匆赶了过来。
“你不想留?”
“不是陛下说的吗,先帝孝期,不宜孕育子息,怪只怪这个孩子,来错了时候。”
朱厌:“……”
“若是我说留呢?”
麦穗垂眸不语。
见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的话,不过是给了人一个正当的借口罢了。
她从来没有打算为他生儿育女。
可越是如此,他偏要!
“这个孩子朕要,如若人在你腹中出现任何意外,朕会追究你和你宫里所有人的责任,让他们陪葬!”
麦穗僵住。
威胁。
又是这种威胁!
她真的厌恶透了这种权力的威压!
平时做不得主,如今连自己的肚子,她也做不得主。
“如果我说……我不想要呢。”
她试图做最后的争取,“你不是说,时间不对,会给我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吗?”
朱厌怔忪住,眉头微不可察的跳了跳,最后还是严声拒绝,道:“朕说了,这由不得你,他是朕的皇子,朕才有权做选择!”
“我知道了。”
麦穗摊松了肩,坐在那儿,没再多说一句话。
朱厌垂眸,视线落在她身上,人颓丧的姿态叫他有一阵于心不忍,可是到底也没有松口。
这是他们的孩子。
虽然来得意外,不是时候,可是他的孩子啊!
是他与人之间凝结的骨血。
她连说都不想与他说,自己解决掉,多狠的心,这样的心思,他不确定,将来他们是否……还能再有一个。
所以他要这个孩子!
显允的出生,给他带来很多的快乐,也叫他心性有所改变。
他会想,也许这个孩子的出生,也会给她带来一些改变,让她能接受自己现在的身份,接受他……
至于那些麻烦,他不会让它们扰到人跟前来的!
——
朱厌对这个孩子的重视异常与往,每日太医的脉案要亲自过问,各种利好的药都往她这儿送,孩子还没出生赏赐一波接着一波来。
人更是隔三差五出来,亲自照看。
所有人都说她有福气,本来就盛宠,这下有了孩子,地位更加稳固了,保不准将来……
总之,这个孩子是个福星,会给她带来很多的好处。
可麦穗觉得这不是她的孩子。
她不过是一个连接朱厌与人之间的媒介罢了,人借着她的肚子托生,来到这个世界。
出生了。
她也就失去作用了。
她不太喜欢她。
可是她恨自己,分明一开始不想要的,不知怎么的,随着时间越来越长,肚子微微隆起,她好像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的呼吸心跳……
她竟慢慢的,对人狠不下心了,甚至她会开始期待……这个孩子出生,她长什么模样,什么样的性情?
真可怕!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疯了。
不对,她一定是疯了!
——
五月天儿的时候。
显允已经八个多月了,他开始会爬,会认东西,经常会指着一样物什含糊不清的喊着阿母,手更是灵活得不行,一个不小心就看不住,不知吞进去什么东西,那有点重量,肉乎乎的小团子经常会让人很烦躁,可是也伴随着许多的幸福。
这样的幸福,会叫她在繁琐的后宫事宜中,短暂获得松闲自在。
裴毓文很爱这个孩子。
祝贤妃过来的时候,人正在陪显允玩得不亦乐乎,乳母带下去之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感叹道:“真是羡慕娘娘,到底还有个孩儿陪着,这后宫漫漫长日,也不算寂寞了。”
裴毓文听出来她话里有话,但没点破,道:“你多调养身子,以待它日,总是会有的。”
祝贤妃抚着自己那半点动静没有的腹部,道:“如今陛下的心思,全在宸妃身上,妾这啊,不敢指望咯。”
“娘娘知晓了罢,宫外那宸妃,也有身子了。”
裴毓文坐下来,吃了一盏茶,道:“陛下如今子嗣凋零,这是好事。”
“对,是好事。”
祝贤妃应和,却是笑着说:“只是不知这孩子,对于显允来说,是否为好事?”
裴毓文脸色冷下来,这么直白的话,她就是想装不明白,也无法子。
“你想挑拨什么!”
祝贤妃道:“嫔妾哪敢,只是嫔妾无子,不知为人母的欢愉,却是想显允这玉雪可爱,怕他步了此前先帝皇嗣的后尘罢。”
她抬眸看向裴毓文,“娘娘不知听说过没有,这后宫私底下有盛传,道陛下与那宸妃说过,只待她孕育子息,便将她的孩子封为太子,带在身边教养。”
“闭嘴!”
裴毓文色厉内荏,高声道:“无凭无据的事,怎胡乱说话,这丫头们不懂事便罢,你好歹也是跟在太后身边多年的老人,怎也这般不懂事!”
祝贤妃道:“正因为我跟在宁妃娘娘身边多年,看惯了这后宫种种,才为显允担忧,娘娘可知,那皇八子,是如何出的事?”
她没点明,但两人都听明白了。
“咱们的陛下是个多情有手段的人,相处多年的手足兄弟尚可以利用,何况显允一个稚童,他宠宸妃至此,难保不会为她做出什么来,毕竟……”
祝贤妃笑了一下,道:“娘娘可还记得,自己这个位置,是怎么坐稳的?”
人话说到此,没有再继续,翩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