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之前还要杀他,怎么现在又来保护他了?
贺飞却顾不上伤痛,他想起了另一个人,匆忙抬起头,“清漪!”
墨清漪被砸到了手,手臂呈现出扭曲的姿态,乔盈要来扶她,她却拒绝了别人的帮忙,只靠着自己的力量缓慢的站起来,捂着受伤的手臂,面无表情。
贺飞内心感到了一阵惶恐,“清漪,我不是,我……”
他该说些什么?
心急之下,他又吐出了鲜血,明彩华赶紧扶着他。
乔盈看看这三人的关系,再看看墨清漪的眉眼,又看看明彩华的眉眼,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乔绵绵脑袋昏昏沉沉,被上官云霄搀扶着坐在角落里,她看着乔盈,虚弱的道:“为什么这里的毒雾……对你不起作用?”
乔盈眨眨眼,“许是我人品好吧。”
乔绵绵一口气没缓上来,再次剧烈咳嗽。
盲杖捅穿墨沧澜的胸口,那捅进血肉里的黏腻声,却不同以往。
沈青鱼“哦”了一声,唇角弯弯,笑意浅浅,“原来如此,有点意思。”
盲杖再残忍的从墨沧澜的身体里拔出来,墨沧澜手里的长剑落地,人也摇摇晃晃的倒在了地上。
沈青鱼侧过身,伸出手,握住了跑过来女孩的手。
乔盈用帕子擦着他的手,“你杀了他吗?”
沈青鱼一笑,乖巧道:“本是死物,算不得杀。”
“当啷”一声,一枚赤焰石从墨沧澜的身体里滚落在地,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皱、开裂,簌簌落下细碎的木屑与尘灰,暴露出来的骨架在尘埃中微微震颤,骨骼缝隙里竟钻出无数虬结的暗褐色枝桠,顺着骨骼的轮廓蔓延缠绕,将零散的骨节牢牢缚住,撑起一具怪异的人形。
眼前的一幕,让在场众人惊得说不出话。
墨沧澜早已经是一具枯骨,这些年来,是这些树枝藤蔓在赤焰石的配合下支撑着他的尸骨,还仿佛是个活人一般出现在在众人眼前。
而这么诡异的手段,谁能做到?
霎时间,一双双目光落在了那蒙面的白衣女子身上。
墨清漪站在柔和的烛光里,身影还是那般圣洁美丽,夜风袭来,烛火摇晃,阴影与光芒交织闪烁,她在光影变化里,也变得忽明忽暗。
第131章
贺飞面色苍白,“清漪……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对不对?墨沧澜早就死了,这些事情都和你没有关系,是不是?”
他迫切的希望墨清漪能够说一声“是”,这样的话,哪怕是墨清漪真的做出了什么有违天理的事情,那他都可以说服自己这些事情没有发生过。
藤蔓游动,缠着墨沧澜的尸骨,把它送到了墨清漪身侧,那藤蔓与枯枝仿佛有着生命力,撑起这副骨架,拖起颅骨,它“站”在墨清漪身边,就好像是还活着的“人”。
纯白的美人与一具枯骨站在一起,这样的画面莫名透露出了几分诡谲的美丽。
墨清漪道:“父亲没有死,父亲只是睡着了,总有一天,我会唤醒他。”
明彩华不敢置信,“你究竟在说什么!”
墨清漪不明白这些人的怒气是从何而来,她伸出手,轻轻的擦拭着白骨上沾染着的灰尘,不紧不慢的说道:“父亲说过,他需要我,城里的百姓也需要我,因为他们需要我,所以他们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乔绵绵缩在角落里,心生恐慌,“她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上官云霄眉间紧蹙,“她看起来的确不对劲。”
何止是不对劲?
墨清漪简直像是个平静的疯子。
乔盈看着墨清漪,又抬头看着沈青鱼。
她莫名觉得,这样的墨清漪与沈青鱼有几分相似,都是在奇怪的地方,有着一套自己奇怪的认知。
沈青鱼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俯下身,唇角扬起,为了她露出了一抹漂亮的微笑。
乔盈推开他的脸,说道:“你让城里的百姓喝下那所谓的神水,也是想让他们有一天成为如今的墨沧澜,只是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吗?”
“不是行尸走肉,是黄金树赠予的奇迹,让他们成了超脱凡人的存在。”墨清漪道,“不会有人生病,也不会有人死亡,他们可以永远的活下去,永远的陪在我的身边。”
如果说,靠着赤焰石与黄金树,让人们只留还会行动的躯壳在人间,魂魄却消失不见,这种模样也算是一种长生的话,那她的目的还真的算是达成了。
明彩华无法理解,“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明白,墨清漪可以为了拯救他人伤害自己,她的所作所为,说是圣人也不为过,又怎么会扭曲的想要所有的人成为她的傀儡?
墨清漪说:“只有这样,所有的人才能永生永世的需要我,而我永远都不会有被抛弃的那一天。”
贺飞身形震颤,踉跄着走出来一步,“你误会了,清漪,我和你娘从来都没有想过抛弃你!”
“是啊,你们没有想过要抛弃我,只是会在做选择的那一刻,不约而同的将我视为放弃的那一个罢了。”
明彩华茫然,“什么意思?”
乔盈说道:“我猜,上一任圣女被抓回云岭城后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墨沧澜只以为她生下了一个孩子,其实当初她生下的是一对双胞胎。”
明彩华下意识看向贺飞。
贺飞脸色颓然,“乔姑娘说的不错,我找到她留下来的遗书,那上面写了,她生下来的是两个孩子,她很清楚自己生的孩子早晚有一天会代替她成为新的圣女,过着痛苦永无止境的日子,所以……所以……她拼命送走了其中一个。”
彼时,她不过是一个要临盆的妇人,身边都是墨沧澜的人,她很清楚,如果孩子被留在城主府,将来就只能被墨沧澜当成新的圣女利用。
于是,她趁着墨沧澜出府巡视时,找借口支开了下人,又找机会溜了出去。
她没能走太远,躲进了一个小破庙,独自生产。
她的想法很天真,只要她拼了命把孩子生在外面,再寻一户人家收养,这个孩子便能摆脱她的命运,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生下了两个孩子。
都是她的骨肉,哪一个她都不舍得放弃。
可追兵已至,她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她根本没有办法同时带走两个孩子,是命运逼她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于是她必须选择赌一把。
这座破庙时常会有平民百姓路过,她只能祈求留在破庙里的孩子能得到上天庇佑,被好心人带回去收养。
她抱起另一个孩子,离破庙越远越好,直至被城主府的人抓到。
所有人只觉得她想抱着孩子逃跑,却没人想到她不只生了一个孩子,经此一出,她的身体元气大伤,虽说是捡回了一条命,却也是虚弱至极,终日只能躺在病榻上,被名贵的药材吊着一口命。
然后,她再亲眼看着自己年幼的孩子刚刚学会走路,就已经被墨沧澜带在身边,以父亲之命,培养孩子成为新一代的圣女。
贺飞闭了闭眼睛,说道:“是我没用,无法带她离开,还让我的两个孩子分散,一个成了所谓高高在上的圣女,却日日夜夜要受尽痛苦折磨,另一个成了孤儿,颠沛流离,尝尽人间冷暖。”
明彩华若有所感,“你说的那个颠沛流离的孩子,是谁?”
贺飞目光复杂的看着他,“那个孩子的肩头上有一朵梅花印记,是她用梅花簪亲手留下的烙印。”
明彩华下意识的按住了自己受伤的肩膀,仓惶退后一步,“不……这怎么可能!”
是元老头捡到的他,那时日子过不好的人丢弃婴孩的事情时有发生,若非是父母狠心,又怎么会把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丢在寒冬腊月里的那个破庙?
所以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被父母遗弃的存在。
明彩华再看向墨清漪,神色无措。
墨清漪并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始终是那般淡漠,似乎置身事外,只在听别人的故事而已。
小的时候,很多记忆都不清晰了,但她还有印象,自己去见躺在病床上的“姑姑”时,“姑姑”时常会握着她伤痕累累的手,像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然后,她的嘴里唤的也是另一个名字。
“清池……清池……对不起……对不起……”
这个可怜的女人,看着留在身边的孩子终是走上了与她一样的命运,日日夜夜要代他人忍受病痛折磨,又想着当初留在破庙里的那个孩子,是不是因为自己错误的决定,冻死在了那个冬日。
她在病床上,神智早已经混乱,甚至是分不清面前的孩子该是谁。
第132章
墨清漪说道:“我猜,清池,是她为你取的名字。”
明彩华呆在原地,茫茫然的模样,不知如何反应。
墨清漪道:“她在临死之前还在挂念着你,一定很想你,而他。”
她看向了神色憔悴的贺飞,缓慢说道:“在察觉你身份的那一刻,他也可以选择拼命地护住你,明彩华,你的父母对你很好。”
贺飞笨拙的解释,“不是这样,清漪,你和彩华一样,你们在我们心里都是——”
“我不需要走进你们的心里。”墨清漪打断了他的话,“我也有在乎我的人,父亲需要我,云岭城的大家都需要我,我并不孤单。”
藤蔓缠着尸骨的手臂,尸骨抬手,森白的手骨放在了墨清漪的头顶上,好似是慈爱的长辈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顶。
墨清漪双目轻眯,享受着这一份独一无二,只属于自己的“爱护”。
可是这样的场面,只是越发让其他人感到骇人而已。
乔盈道:“这和与玩偶过家家有什么区别?”
沈青鱼微微歪头,“什么是过家家?”
乔盈张开嘴刚想解释,忽然觉得脑子像是卡住了一般,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随后,她两眼茫然,“对啊,过家家是什么?”
她怎么突然就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墨清漪再略显失落的垂下眼眸,“可是父亲病了,病得很严重,我为他治病,过了不久,他又一次生病,我再次为他治疗,如此往复之后,我想他的身体可真差啊,为什么人的年纪一大,就时常会生病呢?我不想这样,我想要父亲有更强壮的身躯,能够永远陪在我的身边。”
就这样,为了云岭城这么一点权利,而汲汲营营了一辈子的墨沧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在一次“治疗”里,成了他视为工具的“女儿”手里的一具“玩偶”。
当真是讽刺。
明彩华艰难的说:“那个矿洞里,喂养妖树的那些尸骨,是你做的?”
墨清漪道:“矿洞是父亲发现的,我不过是延续了父亲的做法,让黄金树在养分充足的情况下,生长得更加茂盛而已。”
明彩华道:“那些尸骨……都是有家人在乎的人,你怎么能轻而易举的就这样杀了他们!”
“我没有杀他们,他们的血肉归于神树,这不是死亡,将来我与神树一起,可以赐予他们更强壮的身躯,让他们像父亲一样醒来。”
明彩华哑口无言。
墨清漪在十多年的痛苦折磨里,早已经淡漠了情感,扭曲了认知,她在救人,从不觉得自己是在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