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来人,明彩华紧绷的神经一放松,顿时瘫了身体坐在了青瓦之上,他擦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暗道差点就以为自己要跟着乔盈一起死了。
上官云霄的飞箭轻而易举的被拦了下来,不禁眉间紧蹙,审视的目光落在了突然出现的人影之上。
那是一个白发青衣的少年,眼覆白绫不见眸光,唇角却扬着轻浅笑意,摸着女孩的头顶,温柔缱绻,气息平和得过分。
可当他微微偏过脸,大方的迎着下方之人警惕的视线时,那温柔的笑意未减,却已经透着刺骨残忍,随手便将那支箭狠狠掷回,箭尖反向疾射,带着更烈的破空锐响直扑上官云霄的方向。
上官云霄如临大敌,霎时间拔出了佩剑,寒芒乍现,剑锋精准格向疾箭,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震得他腕间微麻。
他手中的毕竟是难得一见的宝剑,利箭被剑刃劈开,但出乎意料的是,一分为二的利箭却朝着他身侧的人奔袭而去。
上官云霄反应过来,慌忙再提剑去挡,堪堪改变了半个利箭的方向,但也蹭着他身边女孩的脖颈划了过去,留下了一道血痕。
乔绵绵后知后觉的叫出声,捂着伤口,浑身都在发抖。
刚刚……刚刚她差点就被杀了!
“绵绵!”上官云霄赶紧查看乔绵绵的情况,神情紧张。
乔绵绵忽然剧烈的咳嗽,小脸苍白。
上官云霄又赶紧拿出药瓶,喂乔绵绵吃了一颗,过了一会儿,乔绵绵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缓。
利箭也好,刀剑也好,慢慢的覆上了一层冰霜,那冰霜顺着兵刃,还有往众人手上蔓延的趋势,所有人慌忙扔了手里的武器,畏惧的看着那道青衣身影。
少年揽着妻子自屋顶而下,牵着妻子的手,不紧不慢的走在众人的包围圈里。
他每往前一步,包围起来的人就会不自觉的退后一步,形势不过片刻逆转,不像是众人包围了他,而像是他包围了在场的所有人。
明彩华跟在沈青鱼身后,颇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在场的人里,唯有上官云霄能在这无声的肃杀之气里撑住身子不退让。
他把乔绵绵护在身后,直视那青衣少年,嗓音冷漠,“绵绵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对绵绵下杀手?”
少年一声轻笑,“刚刚那支箭要伤了吾妻之时,我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的跳的很快,不禁让我待会想要把胸膛打开,掏出心脏好好瞧瞧是哪里出了问题。”
众人神情复杂,只觉他像个疯子。
青衣白发的少年再露出友善的微笑,“这般新奇的感觉,独独我一个人尝多无趣,自然要让你也好好尝尝。”
上官云霄目光一沉,握紧了长剑。
第107章
沈青鱼这人,时常是笑着的,性子应当最是温和,看起来很好相处,但若是与他相处久了,便会察觉到他温柔表象下的冷漠。
他年纪虽轻,却是诡异的能够不动声色的释放出滔天的杀气,于是等到旁人反应过来他很危险时,通常便来不及应对了。
上官云霄从来没有遇见过沈青鱼这样的人,但他也毕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迎着这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危险气息,他不避不让,暗自拿出了所有的精力戒备。
“云岭城里并不是什么法外之地,你们夜闯城主府,就代表你们来之不善,我与城主府里的人一起擒贼,是分内之事,容不得尔等在此放肆。”
沈青鱼垂下面容,轻抚着乔盈被风吹的有些冷的面颊,宛若是急着讨她高兴似的,他笑问:“盈盈,他很吵,是不是?”
乔盈还没有点头或者是摇头,他便又语气散漫的:“聒噪得很,扫了兴致,我去把他解决了,再来好好抱你。”
上官云霄冷着脸,再度提剑而起,“狂妄!”
沈青鱼唇角笑意不减,白绫遮眼更添几分诡谲,青衣白发在劲风里翻飞如绿竹与白雪相融,看似闲适地抬手,再普通不过的乌木盲杖迎上上官云霄劈来的长剑。
盲杖与长剑相击声沉闷的响,随即,沈青鱼指尖轻扣剑刃,借力旋身避开侧刺,身形翩然如惊鸿,笑意里却裹着刺骨寒意,招招都藏着杀招。
起初二人剑光交错、你来我往,看似势均力敌,可沈青鱼出手愈发从容,轻描淡写的格挡,实则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暗劲。
上官云霄握剑的手渐渐发沉,剑招开始慢了半拍,额间冷汗浸湿鬓发,格挡时手臂震得发麻,脚步也愈发踉跄。
沈青鱼身影犹如鬼魅,无声无息的出现,又无声无息的消失,手段诡谲而捉摸不透。
上官云霄一举一动皆是正气十足,太过正直,只会在歪魔邪道面前吃亏而已。
一个瞬间,上官云霄脸上多了一道血痕。
乔绵绵心中焦急,她看向乔盈,“乔盈,你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和我们一起长大的云霄受伤吗?”
乔盈眨眨眼,“你认识我?”
“这种时候你还赌什么气呢!”乔绵绵急得要跳脚,“是,当初我不应该和你一起出去玩,结果遇到了云霄,我和他先一步离开,才让你在回去的路上遭了劫难被人掳走,我们心中一直很是歉疚,到处在搜寻你的下落,你就算有气,冲着我来就好了,别伤害云霄!”
明彩华凑过来,小声说道:“我听这里的下人叫她乔姑娘呢,她不会和你是亲戚吧?”
乔盈想起了那个梦,再看看乔绵绵,又看看那边身上添了数道伤痕,像是被猫捉弄的老鼠一样的上官云霄。
沈青鱼正玩得高兴,他与上官云霄动起手来,寒光交织,旁人根本插不进去手,上官云霄身上的血腥味越重,沈青鱼唇角的笑意便越是愉悦。
他在把人当成老鼠捉弄这方面,恶趣味十足。
上官云霄踉跄退后一步,长剑再次挡下盲杖之时,虎口被震得发麻,手臂一时脱力,再抬起眼睛时,破风声迎面而来。
“沈青鱼!”乔盈唤了一声,“我没事,你玩够了就回来吧。”
盲杖正悬在上官云霄眉心之前,不过一寸的距离,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那本该寻常的盲杖上溢出来的森森寒意,已经侵入了他的肌肤。
沈青鱼笑意微敛,又蔓延出几分无趣,抿了抿唇,他放下盲杖,慢吞吞的走回到了乔盈身边,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真的没事?”他慢慢的将手指插入她的指缝,履行着身为丈夫的职责,轻声告诉不怎么聪明的妻子,“不一点点的剜去他的血肉,再杀了他,你晚上会做噩梦。”
她胆子那么小,第一次与他在地牢里相遇时,她不过是杀了一个图谋不轨的男人,便连着好几个晚上做了噩梦。
而刚刚,上官云霄射出去的利箭差点伤了她,若是不把威胁到自己生命的人当成蝼蚁一般好好折磨,再让他跌入尘泥,死无全尸,她一定还会活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里吧。
乔盈却道:“做噩梦,是因为害怕,可是我的枕边有你,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好让我害怕的了。”
他略微沉吟,道:“我很重要?”
乔盈点头,“对,你很重要。”
他笑出声来,那笑意清浅真切,褪去了方才对阵时的阴鸷诡谲,白发垂落间,连风都似柔和了几分,竟一瞬驱散了周遭弥漫的森寒戾气与厮杀后的危险余息。
顿时,周围所有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云霄!”乔绵绵赶紧上前几步扶住了上官云霄,眼睛忽然通红,冒出了泪珠。
上官云霄身上血腥味弥漫,手臂上的肌肤更是坑坑洼洼的,果真是被零零散散的剜去了血肉,有些伤口更是深得可见白骨,触目惊心。
上官云霄却还能撑着没有倒地,也的确是非同一般。
乔绵绵身上带了不少好药,她慌忙拿出来,把止血丹喂给上官云霄吃了,再拿出了生肌补血的药粉,洒在了上官云霄的伤口上。
上官云霄闷哼出声,冷汗直流。
乔绵绵气不过,“你怎么可以下这么重的手!”
沈青鱼现在倒是好脾气,唇角扬起,漫不经心的道:“是他自己弱不禁风,若是寻常人断了只手,或者是折断了条腿,也只会安静的等着第二天恢复,可不会柔弱至此,还要唤出声惹人发笑。”
乔绵绵被气得脸色通红,她只觉得沈青鱼这话就是故意说来嘲讽的!
乔盈却抬眸问:“什么寻常人能断了手,折了腿后,还能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沈青鱼微笑,“我呀。”
以往他杀人之时,也不是没有人被折断过手脚,只不过他们通常还没有机会喊出声,就丢了性命。
以至于沈青鱼还觉得,断了手脚用不着喊疼,这是每一个人正常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第108章
许是夜风更冷了,没有皮毛的人就是不抗冻,沈青鱼感觉到了身边的女孩与自己又贴得紧了一些,她身体的温度也传来的更多,又好似是在汲取着他身上的热气。
沈青鱼作为被“吸走热量”的人,竟也不觉得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反而是自血液里涌现出了更多的热气,恨不得皆反哺于她。
城主府的管家姗姗来迟,“诸位,城主有请。”
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城主总算是坐不住了,不得不派人请上所有“闹事”的人前往正厅。
乔盈知道这么大一个云岭州,就属云岭城里的城主府声望最大,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既然主人家都愿意来请了,他们也没有必要与人撕破脸皮。
上官云霄受伤沉重,但城主府却并没有请大夫,而是请出了圣女为上官云霄治伤。
白衣姑娘依旧蒙着面纱,仪态端方,圣洁美丽。
明彩华顿时站直了身子,一双眼睛的目光几乎可以说是黏在了白衣姑娘身上。
可惜姑娘目不斜视,并未多看他一眼。
说来也是神奇,姑娘仅仅是看了一眼上官云霄,随后侍女递上帕子放在了上官云霄手上,姑娘再伸出手,隔着帕子搭上了上官云霄的手腕。
不多时,上官云霄感觉到了温暖的力量蔓延全身,他浑身上下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趋势在愈合。
那些白骨森森的伤痕,最后都只留下了几个疤痕,姑娘也收回了手。
上官云霄讶然,“早就听说云岭城的百姓从无灾祸,全靠有圣女日夜供奉神树,得到了庇护的力量,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假。”
乔绵绵也很是不敢置信,“我原来也以为传闻是假的,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么神奇的力量。”
乔盈嘴里嘀咕,“这力量这么强,真的不会有副作用吗?”
沈青鱼歪头,“副作用?”
乔盈觉得解释起来有些费力,不想与他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了一声:“我手冷。”
于是,沈青鱼自然而然的握着她的手揣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明彩华平日里最是吊儿郎当,现在却是不禁神情正经,喃喃自语:“世上真的有可以治愈一切病痛的力量。”
“哈哈哈,每一个见到清漪施展力量的人,都会忍不住发出这些感慨!”
中气十足的笑声先从门外传来,随后,一道挺拔身影阔步而入。
中年男人身形健朗不掩沉稳,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身更显磊落,面上笑意爽朗,眉眼间尽是坦荡正气,颌下微须添了几分成熟厚重,周身都透着坦荡磊落的气度。
这便是云岭城现任城主墨沧澜。
墨清漪俯身行礼,“父亲。”
墨沧澜拍了拍女儿的肩头,眉眼间泛着慈爱,“今日侍奉神树辛苦你了,早点去歇息吧。”
墨清漪点了一下头,在侍女的簇拥下,先一步离开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