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鱼道:“这把剑,还不错。”
他说的是乔盈手里抱着的伏魔剑。
他笑,“既然是好剑,想来也是会认主的吧。”
沈青鱼指尖轻敲剑身,伏魔剑霎时间震动着从乔盈的手里飞出,悬在了半空之中。
乔盈呆住。
沈青鱼的手指又轻敲乔盈额头,“走了。”
伏魔剑窜了出去,在阴沉沉的天色下,像是一道流星闪过。
乔盈回过神,见到沈青鱼伸出来的手,她下意识抓住,与他循着长剑飞往的方向而去,过了好一会儿,她反应过来。
“既然你早就知道可以靠着灵剑寻主找到燕道长,为何还要带着我来丁府大闹一通?”
少年悠悠笑道:“若非如此,盈盈又怎么会和我一起来做坏事?”
她无言以对。
他知道乔盈的道德感比起这个世上的人要高不少。
他也知道以武力胁迫人这回事,对于她而言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他就是想带着乔盈走进这世间的灰色地带。
就好像是,他和她不再是两个世界的人。
伏魔剑飞出了丁府,到了郊外一处荒废的住宅,停在屋子里不动了。
这座住宅蛛网遍布,灰尘弥漫,应当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但地板上却有几个脚印,在屋子正中央,脚印更是明显。
沈青鱼手中盲杖轻点木板,很快,裂纹浮现,再是哗啦几声,木板碎裂,地下室出现的那一刻,阴暗潮湿的空气霎时间扑面而来。
年轻的道长衣裳染血,垂着脑袋,手脚被锁链束缚,整个人悬着站在地面上,身上满是皮开肉绽的伤口,想来是经历了一番严刑拷打。
如今的燕砚池,又哪里还有意气风发的模样?
伏魔剑飞进了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悬在了被囚之人的面前。
燕砚池受到了光亮的刺激,眼皮子微动,勉力睁开了眼睛,他也许是死前出现了幻觉,竟然见到了与自己相伴多年的宝剑,还有那剑影里,出现的女孩的幻影。
“道长!”
在这声呼唤里,燕砚池彻底失去了意识。
若问云岭州里最好的医馆是哪一个?
相信所有的人都会回答“春林堂”。
春林堂的大夫号称是活死人,肉白骨,只要还有口气,就没有他治不了的病患,但今日医馆里收到的伤患,着实是棘手。
“刀伤、剑伤、鞭伤……还被喂了毒,他居然还没有咽气,当真是奇迹。”老大夫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不由得摇头感叹。
丁泠坐在床边,一直在掉眼泪。
现在除了乔盈,没有人能看见她的存在。
乔盈问:“大夫,能救吗?”
老大夫说道:“这些深可见骨的伤虽说难以医治,但对于我来说也不算大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他中的毒,他浑身冰冷,从里到外透着寒意,想来是‘冰美人’,这毒我也只在书上看过,若无解药,至多半个月后,血肉之躯便会化作一块彻骨的寒冰。”
乔盈问:“这毒该怎么解?”
老大夫为难的说道:“这毒得配制方法不同,解毒的过程就不同,我不知道下毒的人如何制的毒,无从下手啊。”
旁边捣药的年轻大夫忽道:“或许黄金树的树根可以解毒呢?”
老大夫瞪过去,“春生,你又在胡说八道了,黄金树可是受千万人供奉的神树,你去挖它的树根,是想与整个云岭州为敌?”
云岭州地界的中心处,是云岭城,城里世世代代供奉着黄金树,据说,也正是有黄金树的存在,云岭城才能风调雨顺,城里的人才能无病无灾。
春生有些不服气的嘀咕,“分明就是医书里写着的,黄金树是圣物,可治百病,解百毒。”
老大夫不好意思的说道:“春生是我才收不久的学徒,他胡言乱语,姑娘莫放在心上,我先为这位道长治伤,他所中之毒我虽无法根治,但暂且可以压制。”
乔盈向大夫道了谢,又看了眼守在燕砚池身边泣不成声的丁泠,走到门口,见到了沈青鱼。
他坐在台阶之上,乌木盲杖放在一旁,抱着一包热腾腾的馒头,怕弄脏了白色长发,特意拢着发放在了膝上,也不知他是在听着风声,还是在听着路过之人的说话声,安静的模样很是乖巧。
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一动不动的他才抬起脸,把这包馒头递过去,笑道:“盈盈,该吃饭了。”
乔盈坐在他身边,先是拿起一个馒头送到了他的嘴边,他咬了一口,再接过了这个馒头。
“我不是说了你饿了就吃吗,等我做什么?”乔盈自己再拿出一个馒头,送进嘴里吃了一口,另一手托着下颌,双眼盯着他漂亮的侧颜。
沈青鱼轻声道:“你如此喜欢我,若是不与我一起,会食不下咽。”
所以他才等着她一起进食。
乔盈略微沉默,“我可真是谢谢你的体贴。”
少年侧脸看来,柔柔一笑,“我是你的夫君,不客气。”
有风吹来,眼见他的一缕白发要落地,乔盈眼疾手快的握在了手里,许是觉得有意思,她仔细的看着这缕发,放在手里摸了又摸。
沈青鱼向来知道她喜爱自己的身子,在她的眼里,他浑身上下都是值得喜爱的,自然也包括这人人忌讳的白色长发。
他若有若无的俯着身,离她又近了一些,任由更多的白发落在了她的身上,又在落地之前,被她手忙脚乱的统统抱住。
沈青鱼笑出声,愉悦轻快。
不过几根毛发而已,怎值得她如此看重?
盈盈,真的好奇怪。
“这头发……”
少年听到她的嘀咕,又凑上面庞,离得更近了一些,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气息,勾得他心痒痒。
乔盈把手里的头发摸来摸去,语气沉重的念叨:
“是不是精力耗得太多,还没有补回来的缘故,感觉粗糙了不少,莫非要等到换毛期才能好转吗?”
沈青鱼:“……”
下一刻,乔盈手里一空,是少年将她捧着的头发全都抢了回去。
她再抬头,只见到了他的背影。
沈青鱼低着脑袋,手指抚着发尾,一言不发。
乔盈还不知道,说他的毛发不好摸,这就相当于是在说他人老珠黄。
她莫名其妙的凑过去,靠上了他的后背,“沈青鱼,你怎么了?”
他沉默不语。
乔盈又拽了拽他的衣角,“你不告诉我你怎么了,我不知道怎么哄你呀。”
她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沈青鱼的手指揪着头发,慢吞吞的回过身,“盈盈,我要吃煎蛋。”
乔盈:“……哦。”
于是,她也不由得想——
沈青鱼,真的好奇怪。
第87章
为了方便医治,燕砚池暂且只能躺在医馆里,老大夫为他包扎了伤口,也为他用了药,帮他压制了体内的毒性,只不过这是权宜之计,想要救燕砚池,还是得先找到解药。
丁泠始终守在病床边,从白天到黑夜,看着燕砚池昏迷不醒,苍白的面容,她心中的愧疚感越是深厚。
她早就听过燕砚池的鼎鼎大名,第一次与他见面,她害怕恐惧,他会杀了自己。
后来燕砚池放弃了杀她,但也一直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所以丁泠从一开始就知道道长很讨厌自己,可他还是一直在用阳气灌养着她,甚至是在生死危机里,拼命把她送了出去。
丁泠想,道长就算是不喜欢自己,也会拼尽全力救她,那一夜,哪怕是换做其他无辜的人,道长肯定也是会如此拼了命的保护。
道长是个好人。
好人不应该就这样陨落。
丁泠抿了抿唇,起身飘着出去,在夜色里张望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才见到了坐在屋顶上吹冷风的两个人。
乔盈抱着手臂,有风吹过来,她瑟瑟发抖,很是不能理解的问身边的人,“为什么要大晚上的坐在屋顶上?”
沈青鱼手里缠着草蚱蜢,轻轻笑道:“晒月光。”
“我想的问的是,为什么我要陪着你晒月光?”
沈青鱼握着她的手,唇角弯弯,“因为我们是夫妻。”
乔盈觉得,他对于夫妻的理解好像与寻常人有点差异。
他去哪里,她就得去哪里,总之他们得绑在一起,不能分离。
“沈公子,仙女姐姐!”
丁泠顺着风飘到了屋顶,到两人面前,开门见山的说道:“我们直接去绑了丁老头吧,用他当人质来威胁那个刀疤脸,让他把解药交出来救道长!”
乔盈神色震惊。
她习惯了丁泠经常红了眼眶的小白兔的模样,霎时间听到丁泠说要做绑人这回事,而且绑的人还是她亲爹,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片刻之后,乔盈痛心疾首的对沈青鱼说道:“都怪我们,是我们把小白兔带坏了。”
沈青鱼配合的笑,“嗯,都怪我们。”
不论她说什么,一旦有了“我们”这两个字,便显得意外的动听。
丁泠从小到大也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哪怕是受了委屈,也只知道自己躲在角落里小声哭泣,她好像是天生少了一根筋,不知道报复是什么。
然而现在,她想有人能把亲爹绑了当人质。
丁泠揪紧了衣角,抿紧了唇,说道:“道长是为了救我才命悬一线,他那么讨厌我,却还舍命救了我,他是个好人,好人……好人不能没有好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