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泠低头抓紧了衣角,艰难的说道:“道长带着我去了客栈,没过多久,丁府里就有人过来找到了道长,说是老爷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对劲,于是想请我们再去府中说明事情原委,顺便向道长道歉。”
燕砚池不是受气的人,就算是丁老爷派人来请,他也还想再晾晾他们,但他又看了眼丁泠,后来还是改了主意,跟着他们回到了丁府。
“我们进了偏院,道长很快就发现了不对,熏香里掺了迷药,接着,很多拿着武器的人出现了。”
那时,燕砚池孤身一人握着剑,面对众人四面包围,咬着牙让自己保持清醒。
其中一个男人脸上有着刀疤,似乎是这群人里的头领,他冷声道:“把那道生魂交出来,或许我们还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燕砚池杀鬼杀妖无数,向来是所向披靡,倒是头一次栽倒在同族的手上。
归根究底,他终究也是年轻气盛,还未明白有时候人心比恶鬼更可怕的道理。
燕砚池却并非是服输的性子,直接拔出伏魔剑与众人厮杀了起来,但他毕竟中了药,双拳难敌四手,在刀光剑影里渐渐的负了伤。
丁泠始终跟在他的身边,见到他身上的蓝色道袍很快就添了几道血色,急切的说道:“道长,他们的目的是我,你把我交出去吧!”
“道长!”
“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你快把我交出去!”
燕砚池劈开一道刀光,以剑撑住不稳的身子,擦去脸上的血迹,咬牙切齿,“闭嘴!”
丁泠身影一颤。
脸上有着刀疤的男人看了眼虚空,“你在和她说话是不是?燕砚池,我还是那句话,你把她交出来,我可以信守诺言,保你性命无虞。”
“你算个什么东西?”燕砚池眉眼微压,嗤笑一声,“就凭你也配和道爷我谈条件?”
刀疤脸眼里浮现出怒意,挥了挥手。
四周潜藏的人一涌而出,霎时间杀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就算这年轻的道长是龙,但如今龙困浅滩,不过也是强弩之末。
哪怕他再怎么年少扬名又如何?
他毕竟是人,人只要是死了,随意往土里一埋,不过是枯骨一具,又有谁会在意这具枯骨是谁的呢?
“道长!”
丁泠下意识冲到燕砚池身前,张开手挡住疯狂袭来的利刃。
然而这些利刃穿过了她的身体,那些杀红了眼的杀手们也穿过了她的身体。
燕砚池的道袍被血渍染得发黑,破碎的衣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翻卷着皮肉,每提剑动一下,都有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剑刃上。
长剑在手中微微发颤,却被他死死攥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伤口撕裂,鲜血顺着剑峰蜿蜒而下,落在地上,积起一滩小小的血洼。
“住手!”
“住手!”
“别杀他!”
“你们要的是我,我就在这里,你们来抓我,放过他!”
丁泠今日缺了道长那一丝阳气,连鬼魂都不如,没人看得见她,也没人能听见她的声音,这场残酷的厮杀明明因她而起,讽刺的是,她却成了在场的局外人。
有人询问刀疤脸,“真的要杀了他吗,那道生魂怎么办?”
男人回答:“天下术士多如繁星,他死了,生魂还在,到时候再花钱找个道士来做法便是,我就不信,那道生魂还能不现形。”
“道爷我还没死呢!”
燕砚池手中长剑的剑刃砍在敌人的兵器上,发出刺耳的铮鸣,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溅到脸上,与先前的血污融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他索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死寂的冷,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了那柄几乎要握不住的长剑。
“女鬼,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的命数了。”
长剑擦过幽魂身躯,瞬间将幽魂纳入剑身之中,在刀光剑影中,融入夜色,化作一点寒芒,劈开一条血色生路,消失不见。
第84章
“就这样,我被困在了伏魔剑里,后来又被两个江湖术士捡了,才来到了这座府邸,见到了你们。”
丁泠被困在了广恩寺十年,她是真的很害怕,自己又要被困一个十年,燕砚池生死未卜,她每时每刻都被无边无际的恐慌攥住心脏。
她抬起苍白的脸,希冀的看着乔盈,努力说道:“道长带着我回府这件事,只有丁老爷知道,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他又有了……又有了更讨他喜欢的女儿,所以他一定不想我回来,我可以不回去,可以不要我的身体,我只求他可以放了道长。”
丁泠肩头轻颤,声音有了颤抖,“仙女姐姐,求求你,帮帮我。”
乔盈抬起面庞,看向了身边的青衣少年。
沈青鱼缓缓一笑,不言不语,端的是模样乖巧,一副家里都是由她主事的态度。
丁泠听到了那两个江湖术士的话,她知道这座宅邸有多么的恐怖,也知道了当年这里死过很多的人,昨夜,她亲眼见到了这儿四处皆是血流成河,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但是沈青鱼却是这座宅邸的主人,他才是真正恐怖的那个人。
所以丁泠知晓,要救道长的话,得请沈青鱼出马才行,可她有直觉,沈青鱼这个人绝不是她能请得动的,除非是乔盈愿意出手帮忙。
乔盈问:“沈青鱼,会有危险吗?”
沈青鱼歪头,笑问:“有危险的话,你便会放下你那愚蠢可笑的助人情节,只与我安心的住在宅子里,不插手这些俗事吗?”
乔盈点头,“会。”
沈青鱼笑意微滞。
她答得太过不假思索,也太过的肯定,好似是就算来了天大的事情,在她的考量里,他也始终是排在第一位。
乔盈又看向丁泠,“人有亲疏远近之分,就像道长现在对你来说很重要一样,沈青鱼对于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所以就算是我有心想要帮你,我也不能接受他会有受伤的可能。”
丁泠抿着唇角,鼻音微重,“我明白。”
乔盈与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短暂的有了交集,若是能帮的,她自然不会吝啬,但沈青鱼与他们不同。
他是她的夫君,是她最亲近的人,自然就是她最优先要考量的人。
原来,这就是亲疏有别。
沈青鱼被乔盈牵着的手微动,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融入血液里,又蔓延至全身,烫得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乔盈说道:“听你所言,丁家能够在短时间里召集到这么多的杀手,燕道长实力非凡,历练多年,也算是机敏,如今也被算计,生死未明,更何况是沈青鱼,他什么都不懂……”
沈青鱼:“我帮。”
乔盈意外,“啊?”
沈青鱼似笑非笑,“我懂的比那个牛鼻子道士多。”
乔盈:“……”
他这是不甘于与燕砚池相比落于下乘,所以非得要争一口气了。
丁泠目露惊喜,“沈公子,谢谢你!”
乔盈拉了拉沈青鱼,小声问:“你真的行?”
沈青鱼还是那般悠然自得,笑意浅浅,“我很行。”
乔盈怀疑,“那你打算用什么办法找到燕道长?”
沈青鱼轻轻笑道:“当然是用最简单的办法。”
冬至过后,天是更冷了,只怕再过一段时间还得下雪。
穷人已经开始忧虑该怎么度过这个冬天,手上攒着的钱更是要紧,对于高门大户而言,应对冬天最好的办法,那就是一天到晚炭火都不停歇。
闺房里炭火不断,一天到晚都是暖的。
丁浮浮坐在梳妆台前,双手捧着云纹手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心情不错。
她对身后忙活的丫鬟说道:“父亲送的这支翡翠步摇太华丽了,还是换哥哥送我的白玉簪吧,哥哥今天终于要回府了,他见到我戴着他送的东西,一定会高兴的。”
小云连忙放下了那绿色的翡翠流苏步摇,改为从好几个首饰盒里挑出了那支白玉簪,为丁浮浮戴上,白玉与黑发,相得益彰。
丁浮浮问:“好看吗?”
小云羡慕的说道:“小姐天香国色,戴什么都好看。”
丁浮浮抚上脸颊,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是花容月貌,是她这一辈子里见过的所有人里,最漂亮的面容了。
她忍不住笑了,镜子里的脸也跟着一起笑了。
小云是真心,也是拍马屁的说道:“小姐笑起来的时候就更加好看了,还记得奴婢是六岁那年开始跟在小姐身边,第一次见到小姐,奴婢便诧异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只是那时候小姐时常沉默不语,也不爱笑,还经常惹老爷生气,奴婢便也跟着胆战心惊呢。”
丁浮浮问:“所以,你觉得现在的我更好?”
小云立马点头,“对呀,自从小姐开朗起来后,府里的欢声笑语都多了起来,公子与老爷的关系都因为小姐好了许多,还有表少爷,对小姐可谓是死心塌地,这个世上,还有谁不会喜欢小姐呢?”
丁浮浮扬起唇角,对于小云的话很是受用,不过很快,她心里又有几分歉疚的叹了口气。
毕竟,她是占了别人的身子。
六岁那年,母亲去世不久,她便只能独自生活在那个小院子里自生自灭,也不知怎的,一觉醒来,她就换了身躯。
丁家的大小姐,她是听说过的,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成她。
那时候的丁浮浮年纪尚小,也曾恐惧,可是在兄长的悉心照顾下,她慢慢的学会了接受自己的新身份。
她也曾跟着母亲听过戏,那出《移魂记》讲的故事便是闺阁小姐与书生自幼定亲,但书生却喜欢上了一个普通的绣娘,小姐便请术士做法,与绣娘换了身体,没想到换了身体后,书生又一次爱上了有着小姐面容的绣娘。
最后小姐气急攻心而死,绣娘自此成了富家千金,与书生门当户对,白头偕老。
丁浮浮想,自己也许就是如故事里的绣娘那般,因为心地善良,所以老天才给了她一次重活的机会。
那个叫丁泠的千金小姐,分明有着好出身,好相貌,却不知孝顺有钱的父亲,讨他的欢心。
表哥不喜欢她,她还不知自重的天天跟在表哥身后跑。
她与兄长关系倒是好,却也不知为兄长考虑,反而是让兄长为了她,与父亲的关系也越闹越僵。
她胆小懦弱,也不聪明,做的蠢事不止一件两件,真是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既然上天给了丁浮浮一个重活的机会,她当然不会让自己活得窝囊。
丁泠,你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