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鱼拍拍她的背,“别害怕,是娘在荡秋千玩呢。”
乔盈再睁开眼,刚刚脑袋还挂在白绫之上的人影不见了,那条白绫也不见了,又往前一看,沈老爷与沈夫人背脊挺直的坐在椅子上,两个人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而那所谓的“荡秋千”这回事,就像是她的错觉。
沈青鱼道:“我要与盈盈成亲,你们同意吗?”
沈老爷与沈夫人异口同声,“同意。”
沈青鱼笑道:“盈盈,长辈同意了,我们今晚就可以成亲了。”
乔盈神情古怪,没有忍住,还是如实相告,“沈青鱼,我好像恢复了一点记忆。”
沈青鱼关心的问:“你记起了什么?”
“我还有父母在世,好像……好像家里还有意为我说亲……要不找到我的父母,等我确定了有无说亲这回事,然后再……”
她忽然说不出口了,因为向来笑容可掬的少年如今没了笑容,面无表情的他,伪装的温润如玉统统消失不见,只剩下了阴森森的可怖。
乔盈心里忽然瘆得慌,好像回到了凤凰村里,头一次见到他用残忍的手段杀了伥鬼之时,那时候的她便生出了这般后背发冷的感觉。
片刻之后,在昏暗的环境里,容貌昳丽的少年竟又笑了起来,更像是话本里披着人皮的艳鬼,随时都能撕下皮来把猎物吞得一干二净。
“盈盈,你好笨,你有没有说亲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便罢了,若是真的有,我也可以杀了那人,没有人能抢过我。”
沈青鱼轻抚她的脸,温柔道:“而且今天是十五,是最好的日子。”
是啊,今天可是十五。
乔盈只觉得抚摸在脸上的手也冷了起来,让她浑身都泛出了鸡皮疙瘩。
沈青鱼许是察觉到了乔盈的不太情愿,他回想起了之前学到的做人的知识,恍然大悟,再笑着看向那边端坐着的夫妻,“盈盈和我成亲后,你们会欺负她吗?”
沈老爷:“不会。”
沈夫人:“只要盈盈高兴,我日日夜夜端茶倒水也行。”
沈老爷:“只要盈盈高兴,哪怕是生啖我们的血肉也行。”
沈夫人:“当牛做马,为奴为婢,”
沈老爷:“皆是我们的荣幸。”
沈夫人:“盈盈,嫁给青鱼吧。”
沈老爷:“嫁给青鱼吧。”
他们目光热切,唇角弧度上扬太过,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子旁边了,仿若下一刻就会撕裂自己的脸,却还要血肉模糊的保持笑容。
紧接着,乔盈面前又多了少年那如画的笑颜。
他俯着身,离她很近很近,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带来的热度,他喜欢这样,因为他聪明的知道乔盈喜欢自己的面容。
多奇怪呀,被别人视为鬼魅的容颜,却是她最钟爱的存在。
少年轻轻笑出声,“盈盈,嫁给青鱼吧。”
乔盈的耳边不断浮现出这句话,脑子莫名昏昏沉沉,眸光忽的黯淡,在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被所有人都烙印下来的一句话:
——盈盈,必须嫁给沈青鱼。
她表情恍惚,呆呆的回答:“好。”
沈青鱼奖励似的亲吻了一下她的唇角,将她拥入怀中,如获至宝,指腹轻轻摩挲她的唇角,笑声愉悦。
“盈盈,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深夜降临时,又起了雾。
落在枝头的乌鸦歪着脑袋,直勾勾的看着从小路里冒出来的两个人影。
“师兄,这儿阴气太重,要不还是算了吧。”
“都走到这里了,你还想半途而废?”师兄瞪了眼师弟,“若是我们机缘好,这一次说不定真的能寻到宝贝,你不想长生不老了?”
师弟咬了咬牙,“我当然也想,但是十年前这儿的人全都死了,曾经也有不少捉妖师来查过,最后都没什么好结果,我是怕!”
“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你不懂吗?沈府七十三口人一夕之间死无全尸,定是因为他们霸占的那个可以延年益寿的宝贝,引来了他人忌恨,自从沈家的人死光后,那件宝贝也没了消息,如果我们能查到线索,那就是赚了。”
这两个穿着黄色道袍的男人算不上正统的捉妖师,不过是有点本事在身,平日里靠坑蒙拐骗老百姓的钱财过活而已。
若不是因为被云岭城的城主通缉,他们也不会走投无路,想到这里来拼一把。
师兄提了提手里的宝剑,“这可是伏魔剑,妖魔邪祟最怕的就是这把剑了,就算真有危险,也能靠它保我们一命。”
师弟嘀咕,“谁都知道伏魔剑是燕砚池的佩剑,居然这么巧被我们在路边上捡到了,不会是假的吧?”
“我当年混进过真香观,亲眼见到了伏魔剑,这把剑绝对是真的,不会有假!”师兄幸灾乐祸,“燕砚池那个傲气的小鬼,恐怕是出事了,也亏得我们运气好,这把剑让我们捡到了。”
师兄弟有了伏魔剑,胆子也大了许多,他们穿过迷雾,那栋黑色的宅子渐渐的浮现眼前。
大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笼若隐若现,又为阴气森森的大宅添了几分恐怖。
师弟咽了口唾沫,“师、师兄,那……那不会是有人要成亲吧?”
“你说什么胡话呢,那肯定是被血染红的灯笼,亡魂戾气不散,才好似当年模样,里面或许有不少冤魂,你给我精神点。”
师弟忐忑,“我我……我还是有点害怕。”
师兄恨铁不成钢的踹了一脚,“有什么好怕的?你当真是鬼王娶亲呢!”
第77章
十五月圆夜,是阴气最重的时候,往往在这一天的子夜时分,牛鬼蛇神都会按捺不住出来透透风,也往往是这个时候,受到阴气的影响,那些披着人皮的妖魔鬼怪大多都会忍不住露出真身。
聪明人的做法,应该是在这一天待在家里,门窗紧闭,把驱妖符贴好,避免邪祟入侵。
但对于“更聪明”的人来说,今夜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师弟,今夜最是不太平,若是那些盘桓于此的亡魂出来了,我们能逮到一个问话,那就最好了!”
师弟跟着师兄走进宅邸,心里七上八下,正忐忑不安,只能敷衍的“嗯”了一声,回答师兄的话。
说来也是诡异,这座宅邸荒废了十数年,应当是杂草丛生,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然而这座宅邸却是干干净净,像是被人清理修缮了一番。
而随处可见的红绸与红灯笼,还有那贴在门窗上的囍字,更是让周遭的阴冷又添了几分令人心慌的诡谲。
他们师兄弟二人也曾经与怪异打过交道,知道某些时候,怨气深重的地方会维持众人死之前的模样,但这个宅邸是他们有史以来接触过的死的人最多的地方,也就更是让人不安。
师弟紧张的看向周围的黑暗,小声道:“师兄,沈府出事之前,是在办喜事吗?”
师兄心里也不安,但他强撑着不表现出来,“我之前打探过沈府的消息,只说沈家人以炼药为生,他们家随便卖出去的一颗丹药就可值千金,但是我也没有问他们家出事之前有没有在办喜事啊。”
师兄摸了摸手里的伏魔剑,有了底气后,也就冷静了许多,他道:“我想起来了,沈家出事之前,沈家公子尚且年少,许是沈家在给他办喜事的时候,就出了事。”
“沈家也是百年世家,对付妖魔的手段应该还是有的,他们七十多口人却在一夕之间死无全尸,师兄……你说这事到底是人做的,还是妖做的?”
师兄也拿不准,只道:“他们家大业大,还霸占着绝世珍宝,惹来其他人眼红,进而带来血光之灾也是正常的。”
在这个妖魔横行的世界里,谁都保不准自己会死在哪一天,沈家的灭门不过只是一个缩影而已,背后真凶是谁,没有人会在意。
忽有风声袭来,树影摇曳。
师弟立马窜到了师兄背后躲着。
师兄慌忙提起伏魔剑,发现只是树影,并没有邪祟出没后,他又横了一眼胆小如鼠的师弟,“你别一惊一乍的,昔日我们骗了人的全部家产,对方投河而亡,也没见你害怕啊。”
师弟白着脸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啊!”
师兄胆子更大,领着胆子小的师弟继续往前走。
此时乌云遮月,一切都是昏昏沉沉的,看不真切。
两个人挤在一起商量,“待会我们去把每个房间都搜一遍,这么大一个府邸,说不定有暗室和地牢,我们绝对不能放过。”
师弟被树枝勾到了衣裳,霎时间如惊弓之鸟一般跳了起来,他不慎撞到一座假山,也不知道磕到了哪里,机关一动,假山之后出现了一条地道。
师兄弟对视一眼,两人默契的决定走下去看看。
地道里更是昏暗无光,师兄点燃了火折子,借着光,又借着伏魔剑壮胆,两人一步步沿着阶梯而下,常年不见光的地方,空气潮湿沉闷。
这里似乎是一个用来当地牢的暗室,墙上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窗户可以透气,见到天光,但不知道是被谁恶作剧用石头从外面堵住了,于是这个小小的暗室就成了不见半点光亮的黑房子。
师弟忽然道:“师兄……那里有个人影!”
师兄一看,也差点被吓得跳起来,再仔细一看后,他才松了口气,“只是一具枯骨而已,你别大惊小怪的。”
角落里躺着一具阴森森的白骨,身上衣物却很是名贵,但诡异的是,他被锁链锁住了手脚,颈骨上还被绑了根绳子,许是生前遭受到了惨无人道的囚禁。
师兄察觉到了尸骨腰间上佩戴着的一枚玉佩,他走过去拿起玉佩,见到上面刻了字,“春秋。”
师弟道:“我想起来了,当年沈家的公子就叫沈春秋!”
那可是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又仪表不凡,堪称是人中龙凤,也是沈家早早定下的继承人,不论走到哪里,他都是万众瞩目的存在,比起现在的言玉君子的风头还要更甚。
当初沈家灭门的消息传来,还有不少人在惋惜怎么就是沈家公子遭此横难。
师弟疑惑,“沈春秋不是沈家的公子吗?怎么会被当做畜生一样囚禁在这里死去?”
师兄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蓦然,白骨“咔嚓”一声,脖子扭头,颅骨抬起,空洞的眼眶注视着两人,嘴一开一合。
“你们也是来和我交朋友的吗?”
“啊——!!!”
师弟撒腿就沿着来时的路跑了。
师兄试图拔出伏魔剑,但奇怪的是,这把剑他拔不出来。
锁链叮当碰撞,白骨慢腾腾的站了起来,又问了一遍,“你们是来和我交朋友的吗?”
师兄也大叫一声,抓着伏魔剑跑了出去。
师兄弟两人跑出地道,慌不择路,又不知道是撞开了哪道门,屋子里的尸体扭曲的倒在血泊里,嘴里塞着自己的血肉。
再往回一跑,旁边的池子里不知何时变成了血红色,咕嘟咕嘟的冒出来了一个又一个断臂残肢。
云散月出,却是暗红色的血月,笼罩着黑色的宅邸,仿若把这里打造成了修罗地狱。
两兄弟一路跑,眼前出现的尸体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