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魔剑忽而入鞘,燕砚池之前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杀意竟然在瞬间消散不少,只不过他的目光还落在女孩身上,有几分古怪。
乔盈试探着问:“道长,你不打算动手了?”
燕砚池抱着长剑,道:“暂时不动。”
闻言,女孩抽泣声稍弱,悄悄地从乔盈身后露出半张脸,黑润润的眼眸还闪烁着恐惧。
果然,他对于传闻里的女鬼靠美色蛊惑人心这回事应该保持怀疑。
燕砚池又板起了脸。
女孩受到惊吓,又缩了回去。
乔盈见燕砚池收敛了杀气腾腾的模样,转过身伸出手,把蹲在地上的女孩拉了起来。
她只简单的穿着一身白衣,黑发尤其之长,几乎到了脚踝,仿若是黑色的月光,她低着脑袋时,长发遮掩她大半的面容,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又有了女鬼的气质了。
乔盈说:“你姓丁?”
女孩微微抬起眼眸。
乔盈又道:“你叫泠泠。”
女孩眼眸里流露出诧异,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乔盈一笑,“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有个表哥,他和你有婚约,李远之,是他的名字,对吗?”
丁泠一双澄澈的眼眸呆呆的看着乔盈,“你……你……你是神仙吗?”
乔盈厚脸皮的说道:“不错,外面的人都叫我仙女。”
丁泠抓紧了乔盈的衣角,“仙女!”
少年轻快的笑声短促的踊跃在黑暗潮湿的空气里,笑意里似乎有几分戏谑。
乔盈忽然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但看着丁泠满心满眼对自己信任的模样,她又拉不下脸来说自己其实是开了个玩笑。
她如果真是仙女,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沈青鱼按在地上摩擦。
她能够猜到这些信息,原因很简单。
那出现在庙宇里的三对男女,是年少之时的丁泠与表兄,长大后的丁泠,与她想象中的成年的表兄,以及在她的幻想里,她与表兄白头到老的模样。
也得亏丁泠被困在这里十年,不曾与人打交道,所以才会这么容易被骗,对乔盈的话深信不疑。
“仙女姐姐……”丁泠忸怩了一会儿,鼓起勇气抬眼,轻声说道,“我想回家,你这么厉害,可以帮我回家吗?”
乔盈有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她眼神飘忽,“这个……这个……”
她求助的看向了沈青鱼。
沈青鱼但笑不语,大有一种“你要不要来求求我”的玩味。
乔盈转脸看向燕砚池,“道长,你这么厉害,有没有办法帮她回家?”
沈青鱼唇角才扬起来的弧度顿时又垮了下来。
燕砚池看过来的瞬间,丁泠又缩着身子躲在了乔盈身后。
燕砚池道:“这里的亡魂虽然已经在我伏魔剑下魂飞魄散,但她的神魂还与这座鬼寺相连,她要是想离开这里,就必须切断她与这方地界的联系。”
乔盈最会捧场,“第一次见到道长,我便觉得道长气度不凡,还以为是哪里的天师下凡来惩恶扬善了,道长剑法高超,术法也高超,轻而易举就把盘桓于此数十年的亡魂清除殆尽,想来要帮丁姑娘挣脱囹圄,肯定也是有办法的吧!”
燕砚池虽然实力超群,但因为个性不讨喜,他鲜少受到这样夸张的吹捧,不禁清了清嗓子,“方法,自然是有。”
乔盈面露崇敬,“道长不愧是道长,有您这样高风亮节的人在,人间何愁不会太平?”
燕砚池不自在的再“咳”了一声,“过奖。”
有人轻轻的“呵”了一声,似笑非笑的语调,甚是阴阳怪气。
但乔盈没有回头搭理,“道长,应该怎么做才能帮丁姑娘?”
燕砚池也不拖沓,往前走了两步,出了供着佛像的大殿,到了院中。
他抬手握住剑柄,腕间轻旋,长剑便脱鞘而出,带着一声清越的龙吟,“铮”的一声脆响,剑身笔直插入青石地面,入土三寸。
下一瞬,刺目的金色光芒自剑刃迸发而出,如潮水般向四周席卷,将整座庭院笼罩在一片神圣的光晕里。
光芒掠过丁泠周身时,她身上浮现出蜿蜒游走的黑色丝线,被金芒触碰刹那,那些阴冷的丝线寸寸断裂,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丁泠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石狮子们围了过来。
“法阵消失了!”
“叮铃铃,你自由了!”
“太好了,叮铃铃,你可以回家了!”
丁泠站在原地,不敢动。
乔盈说道:“不要怕,你自己试试走出去。”
丁泠拘禁的迈出步子。
出了大殿,到了前院,小心翼翼的绕开那年轻的道士,眼见大门口就在前方,她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步子。
踏出大门那一刻,有风袭来,她还怔愣愣的看着脚下的土地,没有真实感。
第60章
“我出来了……我出来了!”
丁泠迟钝的有了兴奋,抬起眼眸所见,只觉风也好,雾也好,这个黑漆漆的夜晚,居然比她十年来见过的有星月光辉的夜色,还要漂亮。
两头石狮子是庙宇建成后,在人们供奉大师时分到了一点香火,这才成了精。
它们陪了丁泠十年,看着她从一个小孩子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如今见到她可以摆脱桎梏,它们围在丁泠身边,同样为她高兴。
乔盈双手抱臂,眼前的一幕不禁也让她心情轻松,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总算是有个还算不错的故事结尾。”
“这可不一定。”
乔盈抬起脸,见到了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就来到自己身侧的沈青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青鱼头颅微垂,微微一笑,“你愿意理我了?”
经他提醒,乔盈才想起来自己正在生他的气,于是她抿紧唇角,闭着嘴,偏过脸不看他。
沈青鱼向来习惯用笑来当作面具示人。
只因为他这双眼睛覆上白绫之前,见到的最后一张脸便是如此笑着的,所以他只记住了这样的表情。
但奇怪的是,自从与乔盈相识之后,他的这张面具时常会出现裂痕。
一如现在。
乔盈会与别人有说有笑,却不愿意与他说话。
沈青鱼抚摸着盲杖的手指微屈,指甲在杖身上抠得隐约滋滋作响,没来由的有些烦躁,他不知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化解这股烦躁,只能用自己最擅长的办法,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乔盈,与我说话。”
乔盈没有理他。
他指甲抠着盲杖的力气更大,滋滋声也更加的聒噪刺耳,然而,他的唇角缓缓弯起,笑意更是温柔璀璨。
“你不理我的话,我会——”
乔盈回头,“会杀了我吗?”
沈青鱼一张笑脸上,神色微微凝滞。
乔盈却是直勾勾的盯着他,又追问了一遍,“就像之前那样,如果有不合你心意的地方,你会想杀了我吗?”
不知为何,分明是他要追问一个答案,现在的形势却反了过来,不过眨眼间,他倒是成了被动的那个人。
沈青鱼心中越发的烦闷,抠着盲杖的指甲泛白,隐隐往外翻,指甲好似随时都会整块崩落下来,他却偏偏感觉不到疼似的,又或许他是感觉到了疼,只是正需要这份痛觉,试图借此掩盖心里那股陌生的烦闷。
他向来也有着与生俱来的,预示着危险的本能。
现在这份骨子里的本能就在提醒他,若是他的回答不对,也许她就再也不会主动为他买花,也不会主动钻进他的怀里取暖,更不会允许他为她“治病”了。
沈青鱼唇角微抿。
乔盈继续追问:“为何不说话了?我很想知道,你刚刚想说什么,我不理你的话,你会做什么呢?”
现在咄咄逼人的,成了她。
真是可笑,她弱小得可怜,一只小小的水妖就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她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在他面前竟然也丝毫不落下风。
沈青鱼愈加烦躁,握住盲杖的几根手指一起泛白,指甲已经往外翻了,几乎可以让人想象到那几片指甲崩落时,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会是怎样的鲜血淋漓。
乔盈无奈的叹气,终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把他那抵着盲杖紧紧的手指一根根的掰开。
沈青鱼面对着她,沉默不语。
乔盈道:“算了,你不想说就别说了,用不着这么折磨你自己。”
原来这就是折磨。
在她触碰自己时,沈青鱼心头的烦闷神奇的消失无踪,却在听到“折磨”两个字时,又若有所思的垂下脸,还隐隐作痛的手指轻动。
她以为他又要自虐,赶紧用两只手把他的手握的死死的。
沈青鱼指尖的力道顿住,被她掌心的温度烫得微微一颤。
“叮铃铃,你不用被困在这儿了!”
“叮铃铃,你可以回家了,你的家人肯定在等你!”
两头石狮子兴奋得摇尾巴,看上去比丁泠还要高兴。
丁泠还记得“家”这个字,她也记得,她的家很大很大,那里有和她关系不够好的父亲,但有疼她宠她的哥哥,她想回家。
走下大门口的台阶那一瞬,丁泠两腿发软,摔倒在地。
乔盈唤了一声:“丁姑娘!”
沈青鱼却握着她的手不松开,她无法赶过去把人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