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在这个骗局里付出了真心。
但他是赵家人,所以她不需要这份真心。
于是,她把他的灵魂还给他。
“赵知意,以后不要再轻易上当受骗了。”
明月高悬,反倒是更加助长了这夜风的冷意。
明彩华看着突然出现的赵知意,被吓了一跳,“赵知意,你居然出来了!”
赵知意跪在地上,还未恢复,神色懵懂无知。
明彩华凑过去,“哎,赵知意,你一个大男人,你怎么哭了?”
乔盈忽然拉了拉沈青鱼的手,“赵繁花与宋珍珠居然也被送了出来。”
不远处,赵繁花死死的抱着宋珍珠残缺不全的尸体,他头发散落,背影佝偻,嘴里始终是念着:
“云舒……云舒……”
乔盈说:“他看起来很不对劲。”
就连傻大个明彩华都看得出来,白雪没有杀赵繁花,并不是因为心软,让曾经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如行尸走肉般的活着,这可比直接让他痛快的死去有意思多了。
沈青鱼唇角扬起,“我感觉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乔盈问:“是什么?”
沈青鱼不说话,而是走了过去,夜风太大,听不见他与赵繁花说了什么,只见到赵繁花在疯癫之中身影一僵,希冀的抬头看他。
然后,沈青鱼划破手指,给了他一滴血。
赵繁花如获至宝,浑浊的眼睛里绽放出了光彩。
乔盈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时,沈青鱼施施然走了回来。
她追问:“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沈青鱼笑,“我告诉他,我的血可以保住他怀中之人一丝魂魄,若是他能寻找到其他办法,那要复活她也不是不可能。”
乔盈皱眉,“真有死而复生的办法?”
“自然没有。”
“那你这么说在打什么坏主意?”
沈青鱼道:“人类,总是喜欢由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今夜之前,他是自诩为正道人士的英雄人物,但今夜之后呢?”
乔盈不解。
沈青鱼却不再多言,只笑而不语。
乔盈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结果来了,她看向水面,依旧平静而没有波澜,仿佛在水底下,什么也不曾发生。
“沈青鱼,白雪会死吗?”
“她只是一把剑,谈何生死?”
力量散尽,她也只是会恢复本来的模样,一把生锈了的剑,与主人一起长眠水底。
而当年青霜白雪的佳话便不复存在,只独留其一还在人间,永不得圆满。
乔盈却说:“白雪不只是一把剑。”
沈青鱼倒是还想再与她辩论几句,剑就是剑,又如何不只是一把剑,然而乔盈已经握住了他的手,用帕子裹着他渗血的指尖,他忽然失去了与她争辩的兴趣,只仔细感受着她的触碰。
“你之前分明答应过的,不会轻易弄伤自己,你食言了。”乔盈说,“沈青鱼,你今天做人失败了。”
沈青鱼微微抿唇,心中生出一股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情绪,片刻之后,他寻回了声音,“不会再有下次了。”
乔盈打不过他,更准确来说,在场的这么多人里,乔盈是最弱的那一个,她谁都打不过。
然而偏偏是这个最弱的人,在千钧一发之际说出了当年被所有人忽视的真相。
也还是这个最弱的人,居然连他都敢教训。
“老爷,夫人!”
赵家之人,便是曾经的宋家之人,他们匆匆赶来,在静谧的水岸边,带来了新的喧闹,这场横跨了四十年之久的戏曲,也似乎迎来了落幕。
次日,太阳照常升起,街坊邻居出来干活的干活,带孩子的带孩子,一座死寂了多时的城,又有了烟火气。
乔盈正在晾衣服时,听到了门口惊恐的交谈声。
“你们听说了吗?一夜之间,赵家的人都死光了!”
“你说的是有赵老爷子的那个赵家?”
“是啊,听说赵老爷子先是遣散了所有的下人,只留下了当年宋家的老仆,然后他杀了府里所有的人,就连亲儿子都没放过,只有赵家小少爷留下了一条命,却也是双腿俱废,随后赵老爷子便带着老夫人的尸体不知所踪,大家都在说是赵老爷子与夫人情深意切,他接受不了夫人的死,这才发了疯,杀了所有人,我去看了眼热闹,那尸体一具具抬出来,都死的可惨了!”
“他肯定是被妖邪上身,才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
乔盈仰起脸,看向了坐在屋檐之上晒日光的少年。
他双手托着下颌,白绫遮掩了他那双从不见光的眼眸,诡异的是,却始终给她一种感觉,他在看着她,一直在看着她。
也许是在她的背后,也许是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仿若是蛰伏起来的野兽,姿态越是乖巧,便越是凶猛。
如今,少年迎着她看来的目光,唇角弯起,浅浅一笑,好似是在说:
看吧,有时候,人也可以成为他们嘴里嗜血的妖。
第49章
名门世家一夕之间被自己人灭门,这件事成了所有人讨论的热点,不论走到哪里,总能听到有人会提到一两句。
“话说那四十年前啊,凤凰镇里出了两个少年天才,他们手持青霜白雪,便能让妖魔闻风丧胆,可惜造化弄人,青霜剑主因故落入迷途,白雪剑主却被缚于地底寒渊,一身仙骨熬成枯槁。”
茶馆里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讲的唾沫横飞。
周遭的茶客听得入了迷,有人忍不住插嘴:“白雪剑主后来如何?我听说是她当年被囚,却还是保护了所有人?”
说书人道:“这个故事就很长了,客官莫急,且听老夫慢慢讲来,话说四十年前,赵繁花手持青霜剑,与穆云舒的白雪剑,本是一对……”
乔盈坐在茶馆里,为沈青鱼倒了杯温茶,放进了他的手里。
沈青鱼轻抿一口茶水,随后笑道:“是上好的茶叶,你今日怎么舍得花钱请我喝这么好的茶?”
“你隔三差五的就流血,得吃点好的,补补。”话是这么说,乔盈终究心疼银子,自己也喝了好几口茶水,心道钱可不能浪费了。
有人快步跑过来打招呼,“乔盈,沈青鱼。”
乔盈抬眸,“明公子。”
明彩华是自来熟的性子,更何况他与乔盈和沈青鱼经历了几次危险,怎么说也算得上是朋友了吧,于是他大大方方坐了下来。
有明彩华的地方,自然就有薛鹤汀。
薛鹤汀受了重伤,虽不致命,但也修养了好一段时间才勉强恢复不少,现在他脸色还是有几分苍白,他比明彩华更有规矩,先向沈青鱼与乔盈抱拳行礼,有了乔盈邀请,才坐了下来。
乔盈也不扭捏,直接说道:“青霜白雪的故事,是你放出去的。”
薛鹤汀颔首,“是。”
明彩华抢过话头,“你们是不知道,他要把当年的真相说出去,是抗住了多大的压力,现在还有人在背后说他不敬师长,居然把师父和师娘不光彩的那段过去都揭示了出来。”
薛鹤汀道:“若是师父还是师父,他也会像我一样,把真相公之于众,就像是乔姑娘所说的,穆姑娘本是明珠,不该蒙尘。”
“那赵繁花当真是可恶,居然背信弃义,枉世人还如此敬仰他!”
“还有那个宋珍珠,也当真是恶毒!”
“可惜了穆云舒,尸骨无存。”
听客们义愤填膺,似乎是在为可怜的穆云舒说话,在他们的嘴里,曾经受他们口口称颂的赵繁花与宋珍珠,被他们艳羡的神仙眷侣,就这样成了一对卑鄙无耻的小人。
于是,这么多年来,赵繁花切切实实的用一柄青霜剑,切实的保护了那么多百姓的丰功伟绩,也就在此刻彻底的被人遗忘了。
沈青鱼笑,“人类的情绪,可真有意思。”
乔盈赶紧又给沈青鱼倒了杯茶,用来堵住他的嘴,说实话,她有些心虚,毕竟赵繁花发疯这回事有沈青鱼的推波助澜。
乔盈问:“薛公子今后有何打算?”
薛鹤汀道:“我要去寻找师父下落。”
赵家灭门的那一天,薛鹤汀被明彩华送进了医馆治疗,当他察觉到赵家那边血光冲天时,就算有明彩华拦着也没用,他不管自己受伤沉重的身躯,非要赶过去一探究竟。
明彩华倒是想要敲晕他,但薛鹤汀早就有了防备,再敲晕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薛鹤汀赶到赵府,眼前是一片血腥之景。
曾经的宋家人,如今的赵家人,全都死了。
他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赵知意,也看见了杀红了眼的师父。
薛鹤汀受着伤,不是赵繁花的对手,但还是冲过去站在赵知意身前,提起青霜剑挡下了赵繁花的一击。
青霜剑的剑鸣,让赵繁花短暂的恢复了意识。
“我在干什么……云舒……云舒!”赵繁花身影颓丧,连连后退,抱起了宋珍珠的尸体,“云舒,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会让你活过来!”
就这样,他嘴里唤着一个人的名字,却是抱着另一个人的尸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薛鹤汀语气沉重,“师父神态癫狂,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做出其他伤人伤己的事情,我必须找到他,以防他一错再错。”
他握紧了手里的青霜剑。
师父把这把剑传给他时,曾说:“鹤汀,你今后就拿着这把剑,斩尽天下不平之事,除魔卫道,护佑苍生。”
如今,他听从师父教导,努力做一个他想让他成为的人。
所以,等到真与师父相逢的那一日,他不能再手下留情。
乔盈斟酌了一会儿,说道:“我听说赵公子双腿受伤,无法再行走。”
“说起来,这件事可就奇了!”明彩华啧啧两声,声音情感充沛,“赵老爷子发了疯似的,要把所有和宋家有关的人都杀了,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没放过,当然也不会放过赵知意,但他要杀赵知意时,赵知意身体里存在的一道剑气却保住了他,护住了他的经脉,所以他虽然受了伤,但大夫说了,养上三年两载,便不会有别的问题。”
明彩华看了眼薛鹤汀,“也是因为这道剑气,引来青霜剑的共鸣,我们才在最后及时找到了赵知意,拦下了要下死手的赵繁花。”
薛鹤汀说:“是白雪剑,保护了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