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的心中始终觉得,杀人这回事是不对的。”
沈青鱼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在这个人命如草菅的世界里,她为了自保,杀了一个要侵犯自己的男人,不仅不觉得畅快,反而是一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他无法理解,杀人不过头点地,她为何要恐惧?
乔盈缓了缓,接着说道:“可我自己手上也不干净,并没有立场置喙他人,接下来就是她解决自己仇怨的事情了,我们是外人,无权插手。”
沈青鱼笑意慢慢的收敛,那不解的茫然再次浮现。
乔盈问他,“你怎么了?”
过了片刻,沈青鱼那面具一般的笑容回归,他牵起她的手,与她退到了角落里站着,这下子,他们倒是真的成了局外人。
少年含笑,“你的手也不脏啊。”
乔盈后知后觉,他牵起的正是自己当初杀人的那只手。
沈青鱼微微垂下头颅,笑容里隐约浮现出了郁闷。
当初,要是他先把那个男人杀了就好了。
薛鹤汀身受重伤,知道过去的那段故事后,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求白雪放过自己的师父,但那毕竟是他的师父。
明彩华看着薛鹤汀要走过去,他赶紧把人拉住,“你都这样了还凑上去找死吗?”
薛鹤汀虚弱的说道:“我不能看着师父有危险。”
对于白雪而言,赵繁花与宋珍珠都是他的仇人。
可是对于他而言,那是看着他长大的师长。
明彩华拗不过薛鹤汀,正与他拉拉扯扯,却见另一边的乔盈做了个手势。
乔盈抬起手来,往沈青鱼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为了方便她的动作,沈青鱼这个大高个还弯了腰,主动的把脆弱的脖子送到了她的面前。
明彩华了悟,一掌敲在了薛鹤汀脖子上,薛鹤汀两眼一翻,霎时间身子一软,伏在明彩华身上,陷入了昏迷。
明彩华艰难的扶着薛鹤汀,朝着乔盈伸出了大拇指。
说实话,他也觉得那是上上代之间的爱恨情仇,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更何况白雪好不容易正常了点,要是再刺激到她,真让城里的百姓魂飞魄散,那才是真的人间炼狱。
白雪冷漠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者,“你以为青霜为什么会拦下你自尽?”
赵繁花一怔,抬起苍老的面容。
白雪道:“因为青霜知道,只有你杀了宋珍珠,其他人才能活。”
赵繁花思绪一片混沌。
在恢复记忆之前,他确实能隐约感觉到宋珍珠有哪里不对劲。
比如,她对他的过去避之不谈。
又比如,失忆后,他第一次出于习惯似的的给她买来她爱吃的马蹄糕,宋珍珠却脸色有几分古怪,可她还是接受了,并且这四十年来,都说自己最爱的是马蹄糕。
其实有很多蛛丝马迹,他却全都忽略了,只觉得夫妻四十载,还有什么难题是过不去的呢?
但等记忆恢复后,他才知道是有些坎过不去的。
她害死了他年少之时的爱人,故乡里的人,都不在了。
青霜剑飞到了赵繁花面前,他心知这是一桩交易,他杀了宋珍珠,白雪就会放过城里的其他人。
赵繁花颤抖着握住了青霜剑的剑柄,这把陪伴了他几十年的神兵利器,此刻却让他觉得冰冷。
曾经,他握着这柄剑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如今,他早就寻不回自己的剑心,他只是握剑的人,而并非是剑客。
是啊,他们本就是该受到惩罚的。
越是痛苦,才越好。
赵繁花一开始脚步踉跄,到了最后,却变得更为稳当,他一步步的到了石台之上,浑浊不堪的目光落在了陪伴了自己四十年的妻子身上。
宋珍珠在哭泣,也许是悔恨。
悔恨当年的一念之差,又或许是悔恨事情做的不够漂亮,让仇敌有了反扑的机会,以至于满盘皆输。
可她骨子里依旧是那个高傲的,不可认输的宋大小姐。
“穆云舒!”
她已经知晓眼前的人不是穆云舒,却还是固执的叫着这个名字。
“你以为你赢了吗?到头来,就算是我要死,也还是我如愿的成了他的妻子,陪在他身边数十载的人,是我!”
“我不怕死,我更不会输给你!”
赵繁花握剑的手颤抖,“你还是没有一丝悔恨。”
“我为何要悔恨?”宋珍珠神情坚定,“只有懦弱的人才会悔恨,我很清楚我自己想要什么,技不如人,棋差一着,没什么好说的,赵繁花,陪了你四十年的人是我,和你做夫妻的人是我,和你养育血脉的人也是我,哈哈,我输了吗?”
“没有,我没有输啊!”
“所以,我为什么要悔呢?”
乔盈嘀咕,“她这张嘴还真是能说。”
沈青鱼微笑,“通常遇到这种人,撕烂她的嘴便好,这样她就能老实了。”
他说的很有经验,似乎做过不少这样的事情。
乔盈此时摸上了石壁,触碰着那蓝色的纹路。
也许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这纹路散发出来的光辉好像黯淡了许多。
那边,忽的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一条胳膊落在地上,血花飞溅。
赵繁花握着滴血的剑,又一次问:“你悔吗?”
宋珍珠脸色煞白,她知道赵繁花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可她始终还是只有那一句:
“我不悔。”
那些不重要的人,命如草芥,死就死了,有什么好悔的?
第46章
赵繁花想亲口听到宋珍珠说一句“后悔”,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当年娶的枕边人并非是无可救药之人,而他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眼盲心瞎之辈。
但宋珍珠的不肯认输告诉了他,她就是这样无可救药的人。
而当年,是他亲口向这样的人求的亲。
宋珍珠道:“赵繁花,就算你把我凌迟,我也不会有分毫畏惧,你与我夫妻多年,早就该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你愤怒又如何,你想杀了我又如何?你能否认这些年来,我们的夫妻之情是假的吗?”
“你说过人心不是石头做的,总会被捂热。”
“你不就是这样被我捂热了吗?”
“是,我害死了你年少之时喜欢的姑娘,但你也不能否认,这四十年里,你喜欢的人是我!”
赵繁花身影轻颤。
这就是宋珍珠即使知道自己死到临头,还能笑出来的原因。
她为什么不能笑呢?
她喜欢的男人,确实是爱上了自己啊!
“够了,够了!”
赵繁花不能接受这样的宋珍珠,更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他握剑的手忽然有了力量,什么夫妻情分,全都在此刻彻底的消失无踪。
“来啊,赵繁花,杀了我!”宋珍珠与赵繁花相处多年,又何尝不了解他,“你杀了我,然后再自尽身亡,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了,不是吗?”
宋珍珠的神态癫狂,不惧不怕,只疯狂的大笑,“你看,到头来,我们连死都一起,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对于她这样的人而言,死在赵繁花的手上,反倒是成了一种“幸福”。
当匕首的寒芒陡然捅进了宋珍珠的脖子时,那血肉被划开的黏腻之声是那样的刺耳,仿若是在宋珍珠的灵魂上割开了一道口子,比被砍断一只手臂后,还要让她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痛苦。
宋珍珠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了眼睛,惊悚的看着莫名出现在这里的女孩。
乔盈站直了身子,“是阿园!”
沈青鱼倒是丝毫没有意外,倚靠着冰冷的石壁,模样懒散。
如果说穆云舒要杀赵繁花与宋珍珠这件事不让人奇怪,阿园的出现,则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哪怕是离得最近的赵繁花,在神思纷杂里也没有反应过来。
阿园握紧了染血的匕首,笑道:“对于老夫人您这样的人来说,我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小人物,不过是可以随意用草席一裹,丢在乱葬岗里的尸骨罢了,我们的性命就像是路边上的野草,您可以随意踩上一脚,谁又会为了自己踩死了一棵野草而感到愧疚呢?”
宋珍珠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呵呵”的抽气声。
阿园弯下腰,把手里的匕首又往里面送了一些,“可是就算是我们这样的小人物,也是会有在意的,我们每天都在府里那么努力的干活,那么尽心尽力伺候贵人们,可是为什么呢?你要害我兄长!”
不久之前,赵府出现了一具尸骨。
死的人叫小五,他浑身被霜雪覆盖,死状恐怖凄惨,也是因此,府中有妖的传言更加甚嚣尘上。
阿园看出了老夫人眼底里的茫然,她轻声道:“我知道,您肯定已经忘记了我是谁,也忘记了我的兄长是谁,但没关系,等您死了,你就一定会想起来了。”
不,她不能死在一个贱婢的手上!
她这样高贵的人,怎么能够死在一个奴婢的手上!
宋珍珠忽然想挣扎,可阿园手里的匕首已经残酷的在她脖子上划出了更深的痕迹,陡然之间,阿园被一股外力击飞,她手里的匕首落在地上,在要落地之时,乔盈跑过来接住了她冰冷的身躯,但也被这股力量冲击得要往后跌倒。
沈青鱼的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背后,乔盈缓了过来,跪在地上扶着阿园柔软而冰冷的身躯。
“宋珍珠,宋珍珠!”
赵繁花扶起浑身是血的人,想要堵住她脖子上的伤口,却因为伤口过深过大,他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罢了。
宋珍珠说不出话,一张嘴便只有破碎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