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客对此乐见其成,定下了两人的婚约,还特地请镇子里最好的工匠定做了两把利剑,青霜与白雪,相辅相成。
但少年没有见过广袤的天地,心有不甘,他一身本事,自然是想要扬名天下,做天下一等一的剑客。
他立下一年之约,一年之后,定会回到镇子里迎娶心爱的女孩,从此接替师父的重任,成为凤凰镇里下一代的守护人。
一年的时间并不长,但他也算是见到了人间繁华,与这人间繁华相比,那个镇子里等候着他归来的女孩却最是让他牵挂于心。
那时候,他方才明白,天下之大又如何,世界繁华又如何,能让他生出归宿之情的,只有那个女孩存在的地方。
于是,他想快马加鞭的返回凤凰镇,去迎娶自己喜欢的女孩。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妖魔莫名大肆入侵人间城镇,他这一路救下不少人,最后为了救下一位姑娘时,身负重伤。
他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视线模糊,艰难的对姑娘说道:“求你帮我一件事……去凤凰镇,告诉一个叫穆云舒的姑娘……若有来生,我定不会再负白首之约。”
“好,我答应你,你不要死……”被他舍命救下的姑娘抓着他的手,泣不成声,“大侠,你不要死!”
彼时,谁都没有想到这姑娘在还不知道少年剑客的名字的情况下,就对他一见钟情。
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他活了下来,却失去了记忆。
他“临死之际”,提起的名字只有“穆云舒”三个字,想必这个姑娘对他而言有着很重要的意义。
若是他没有失去记忆,那个叫宋珍珠的姑娘定是没有半点机会。
宋珍珠看着少年迷茫的睁开眼时,她是如此强烈的生出了一股隐秘的欢喜。
这一定是上天给她的机会。
她热情阳光,又生得貌美,家世还好,没有人会不喜欢她的。
往后的日子里,她放下千金大小姐的架子,照顾他的饮食起居,陪着他去降妖除魔,历经千辛万苦,在某一天里,他终于对她说了一声:
“宋珍珠,我要娶你为妻。”
看吧,他丢失了那段记忆,这个结果对于所有人而言才是最好的。
可是现如今,宋珍珠从赵繁花的眼神变化里看了出来,他已经想起了过去的一切。
宋珍珠不敢去看赵繁花会用何种痛恨的目光看着自己,她终于丢下了最后一点高傲,歇斯底里的道:“穆云舒,你为什么非要出现?如果没有你的出现,我们所有人都能过安生的日子,你为什么非要打破美好的一切!”
宋珍珠怒道:“四十年前你就该死了,为什么四十年后你还要回来!”
赵繁花神情恍惚,“你说她四十年前就该死了,是什么意思?”
宋珍珠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偏过脸,死死的抿着唇。
穆云舒却是优雅从容地笑了,“你不知道吗?四十年前,她诱骗我你有危险,于是我匆匆顺着她指的地点寻来,而我等到的,是宋家的捉妖师们,他们用了成千上百的符箓,把我当成妖物一般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这里可真无趣呀。”穆云舒从石台上走下来,慢慢的靠近那年迈而早已不见当年意气风发的男人,悠悠笑道,“这儿没有风声,没有雨声,连只蚊子都没有,我时刻觉得自己恐怕已经是死了,而你,赵繁花……”
穆云舒靠近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伸出皓白的手,指腹轻碰他生出皱纹的眼角,似是缱绻的说道:“你在外面娇妻在怀,儿孙绕膝,是鼎鼎有名的大英雄,风光无限好,可谁又会记得,还有一个守着破碎的故乡,想要寻回迷途人的穆云舒呢?”
“我……我不知道……”赵繁花似乎苍老了十多岁,背脊也挺不直了,痛苦的道,“我不知道凤凰镇出了变故。”
他连自己年少时最爱的人都忘了,自然也忘了故乡。
穆云舒一笑,“说起来,凤凰镇被灭,与你的妻子倒是也有几分关系。”
赵繁花神情凝滞。
“那一天,镇子里来了很多宋家的人,我还记得为首之人便是你赵家如今的管家,他们趾高气扬,威风的警告我爹,不许凤凰镇里的人任何人去寻你,又送来了一箱金银珠宝,说是代你感谢我爹多年的养育之恩,只是你要去过好日子了,我们这些穷亲戚,自然就不该与你有关联。”
她的父亲因为多年来守护镇子,沉疴旧疾不少,那时不敢相信自己从小带到大,当做儿子养大的人会是背信弃义之徒,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彼时,穆云舒刚从山上采药回来,见到的就是宋家人扬长而去的背影,她跑过去扶着摇摇欲坠的父亲,没有时间缓缓,那些窥伺凤凰镇的妖魔已经是闻风而动。
若是青霜白雪俱在,应对这些妖魔不在话下。
偏偏那日镇子里只有一把白雪剑。
父亲战死,她也没有时间悲伤,一人一剑,杀尽妖魔,却也没能救得下镇子里的人。
那一天,她拖着沉重的受伤之躯,在界碑上留下了最后一道剑气,阻止镇子里的厉鬼冤魂出去作恶。
然后,她来了方寸城。
“我想找到你,问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何以往的那些誓言就可以不做数了?后来我又想,没有答案也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和我回凤凰镇一趟,帮我散尽镇子里的戾气,让大家能够往生就好,至于你要过什么美满的日子,都与我无关了。”
“可为什么呢?”
“你的妻子,非要把我困在这个黑暗的地穴里,让我一点点的无知无觉,化作枯骨。”
穆云舒笑了一下,“所以,赵繁花,你说,我心里能不恨吗?”
第43章
赵繁花的脸色霎时间褪得惨白,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
“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
这四十年里,他幸福美满,纵使偶尔也会与家人有摩擦,但也是一种生活乐趣。
然而,在他不知道的另一个角落,他的故乡惨遭屠杀,师长与亲友惨死,年少之时的未婚妻也被囚至死。
在陡然间得知真相的瞬间,这四十年来的幸福,都化作了锋利的刀刃,寸寸割在他的心口之上。
赵繁花没了力气,也没有勇气在看穆云舒的面容,他的身影晃了晃,颓然的跪倒在地。
“都是我……是我的错……你要恨,要怨,都是应该的……你杀了我吧,云舒,你杀了我吧……”
“赵繁花,你给我起来!”宋珍珠大叫,她不允许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卑微的跪在尘土中,这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
宋珍珠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和你没有关系,你还是那个万人敬仰的大英雄,你不能向她跪,你起来,你起来啊!”
赵繁花不为所动,宛若失去了神魂,如今只留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穆云舒心中却还不够畅快,“赵繁花,若只是杀了你,那多没意思?你现在的痛苦,还不够我品尝到的十分之一。”
她伸出手,那颗血红色的珠子飞到了她的手中。
“既然你不想做选择,那你就没有选择的机会了,你的妻子,那些叫你是大英雄的愚蠢之徒,都陪着你死好了。”
赵繁花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不,那些百姓是无辜的!”
他的紧张,反倒是让穆云舒更高兴了。
“你已是风中残烛,就算不愿意,又能如何呢?”
赵繁花提剑而起,“住手!”
穆云舒已经顺着地上的一滩血迹出现在了他的另一侧,她笑着,慢慢收拢握着珠子的手,赵繁花再回过身时,已经是来不及阻止。
忽而,剧烈的倒塌声响起。
地动山摇,石墙崩塌,化作石子而飞溅,尘雾弥漫之间,青衣白发的身影若隐若现。
少年拄着盲杖,唇角轻轻扬起,“看起来,我们正好赶上了一出好戏。”
他放下另一只手,长袖落下,缩在那后面,避免了灰尘侵袭的女孩露出了面容。
乔盈睁开圆溜溜的眼眸,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师父,师娘!”
薛鹤汀唤了一声,又见角落里走出来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道:“知意,我去帮师父,你去救师娘!”
青霜剑出鞘的刹那,利剑刺入血肉的声音尤其刺耳。
薛鹤汀看着刺入胸膛的长剑,再看向面无表情的赵知意,神色有了茫然。
明彩华晚来一步,骤然大叫:“赵知意,你疯了!”
他一掌击退赵知意,长剑拔出,薛鹤汀胸前的伤口血流如注,明彩华赶紧扶住薛鹤汀,捂住了他胸前的伤口。
乔盈也不吝啬的掏出了随身带的金疮药,慌忙递给了明彩华上药。
赵知意那一剑刺得冷漠无情,但也不知是不是潜意识里的反应,避开了要害,薛鹤汀对他本就没有防备,他的剑要是再偏上一点,就刺到心脏上去了。
赵知意走到了穆云舒身后,似是木偶,没有情绪波动。
赵繁花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穆云舒轻笑,“他爱我,生命与灵魂都愿意献给我,我还需要对他做什么呢?”
“知意……知意!”宋珍珠试着唤醒赵知意,却见赵知意还是没有半点反应,她终于感到了害怕,急得掉出了眼泪,“穆云舒,知意是无辜的,他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有仇有怨,都可以冲着我来,放过他!”
穆云舒没了笑容,“凤凰镇的人与你可有仇有怨?他们都死了,你可有过一份愧疚?”
宋珍珠无法回答。
沈青鱼果真只是来看戏一般,微笑不语,竟是不打算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乔盈又凑到他的身边,问:“赵知意的魂魄也被吸进那颗珠子里了?”
沈青鱼笑,“许是吧。”
乔盈又问:“你不打算插手?”
“有人害了她,所以她要报仇,这很正常,我为何要插手?”
乔盈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
赵繁花看着穆云舒,艰难的说道:“知意这孩子对你是真心的。”
穆云舒把玩着手里的珠子,眉眼低垂,缓缓说道:“离开这个洞穴之时,我有很多事情都忘了,但冥冥之中有力量在提醒着我要找到赵家人,我遇见了赵知意,他对我很好,可是天意让我见到那具枯骨,令我想起了这一切,而偏偏,他又姓赵。”
那枚红色的珠子被捏出了裂痕。
“四十年前,我就想杀了你们所有人,四十年后,用你们在乎之人的灵魂来祭奠当年死去的人,刚刚好。”
“等等,四十年前的穆云舒是真的想杀了方寸城的所有人吗!?”
乔盈站出来一步,引来了所有人注意。
穆云舒手上动作微顿,同样看了过来。
乔盈又没了胆子,退后一步,抓住了青色衣角,有了点安全感。
沈青鱼轻笑出声,明明白白的在嘲笑她的外强中干,但手上一动,勾住了她的小拇指,很快又被她得寸进尺似的抓住了整只手。
乔盈有了底气,说道:“我们第一次来这个地穴时,便发现了石壁上流转着蓝色纹路,现在,你同样是靠着这股力量支撑着本就崩塌的地穴,不至于让地穴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