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低了声音,握着他的手走出了牢房的门。
乔盈不知道这个地牢里有多少人,或许自己走出一段距离说不定就会被杀,但她不想坐以待毙,不拼一把,她还不知道要遇到多少那种想要轻薄自己的男人,拼一把,至少还有希望。
地道里只有几盏烛火幽幽,摇曳出来的光影变化,仿佛四周潜伏着数不清的鬼影。
乔盈很紧张,不由自主的抓紧了少年的手,她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正微微颤抖着。
片刻后,前方传来了男人们推牌九的嬉笑声。
乔盈躲在拐角后,另一只手上还抓着那块染了血的碎片,她悄悄地冒出半个脑袋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那儿聚集了七八个大男人,绝对不是她能打过的。
她纠结半晌,最后牵着少年的手往旁边挪了几步,到了一堆货物箱之后,“你躲在这里。”
然后,她放开了他的手。
少年习惯性的扬起唇角,“好。”
那上扬的弧度里,隐隐又多了几分索然无味。
然而,下一刻,他听到了女孩轻轻的声音:“直走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再往左边拐,踏上十个阶梯,那儿有门,应该就是牢房的出口了,我去引开他们,你听到没有动静了就赶紧往那边跑过去。”
似乎是被突然冻住的涟漪,他的笑意淡了淡。
他问:“为何不让我去引开他们?”
“你眼睛不好,行动不便,如果被抓住了,你会死在他们的手里,但我不一样了,既然他们上面有命令不能要我的命,那我被抓住的话,大可以拿我的命来威胁他们。”
乔盈抿了抿唇,又小声说,“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必须得确保一个人离开才不亏,不瞒你说,我失忆了,除了名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若是你出去了,哪一天碰到有人在找一个漂亮聪明的姑娘,也许他就是我的家人,你要帮我告诉他,我的下落。”
那边喝酒吃肉的声音没有停歇,乔盈害怕他们又会有人去牢房查看,赶紧又把少年往角落里推了推。
“你快蹲下,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时机。”
此时此刻,后方出现了刚喝醉了去吐了一场回来的男人。
男人醉醺醺的,忽而见到前方出现了本该关在牢房里的两个人,一时脸色大变。
他刚张嘴,便见到那少年侧过脸来,缓缓一笑。
空气中有寒意凝结成刃,划破了男人的喉咙。
男人甚至是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无声无息的倒在了地上。
乔盈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她要回头之时,少年轻声道:“起风了。”
阴冷的风忽起,烛火同时熄灭,周遭顿时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乔盈的手被微冷的手握住,她看不见,被动的跟着少年一步步往辨不清的方向而去。
“怎么回事,灯怎么全黑了?”
“快点灯,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哎哟,这是谁撞到了我的头!”
……
乔盈头皮发麻,居然就被少年带着穿梭在一众热闹声里,畅通无阻的往前,她能感觉到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近很近,但或许是黑暗过于浓郁,那些男人都没有发现有两个“囚犯”正在他们面前经过。
他们上了台阶,出了牢房的大门,再走过一条长长的地道,终于见到了皎洁的月光。
乔盈眼前一亮,反过来又抓着少年的手,带着他快步的从山洞里走了出来,当明月下的清风拂过,她呼吸了新鲜空气,终于有了一种活过来的庆幸感。
“我们出来了!”
少年浅笑,“嗯,出来了。”
乔盈回头看他。
少年青衣染了月色,白发如雪垂落肩头,眼覆的白绫也映着月光,衬得他下颌线条柔和,唇边浅笑温润,连周身夜风都似轻缓了几分。
与乔盈逃命的狼狈不同,他倒是只像是闲庭信步而已。
乔盈回过神,松了口气,手里紧抓着的碎片终于掉了下来,但那抓着少年的手又紧了,“说不准他们什么时候就会发现我们,我们快离开这儿。”
他乖乖的被她牵着走,迎着风声,踏进皎洁的月光里,山路崎岖,每一步却都踩得稳当。
“怎么回事?你们都在嚷嚷着什么呢,灯都黑了,也不知道点灯!”
去茅厕解决生理问题的黑衣男人迟来一步,他绊到了什么东西,差点摔倒,赶紧拿出火折子,点亮了一盏油灯。
光芒亮起,在视觉恢复的这一刻,嗅觉也迟钝的跟着恢复,浓烈的血腥味霎时间涌入鼻尖。
满地横倒的尸体个个与头颅分离,可诡异的是,那些滚落的头颅竟都睁着眼睛,空洞的视线对着虚空,嘴唇还在机械地开合。
“怎么回事,灯怎么全黑了?”
“快点灯,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哎哟,这是谁撞到了我的头!”
细碎又僵硬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察觉到自己死了的人重复着死前最后的话,像坏掉的木偶在复述台词,浓烈的血腥味里,又多了层渗人的寒意。
点灯的男人脸色煞白,瘫坐在地上,抱着脑袋惊恐的叫出了声,“有鬼……有鬼啊!”
第2章
夜晚的山路并不好走,更何况乔盈的脑袋还受了伤,身体过于疲倦,她的脑袋不禁隐隐作疼,但她不敢停,生怕那些黑衣男人会追上来。
她的脚步越来越不稳,脚底板被磨得生疼。
但不管她是走得快,还是走得慢,少年的步伐始终是不急不缓,乔盈几次回头看他,担心他会摔倒,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走得很好。
就像是不久之前在地牢里一样,烛火灭了之后,一片漆黑,他能在绝对黑暗的环境里牵着她绕过那些黑衣人逃出来,或许正是因为他看不见,所以他才有了不需要光,也能如履平地的本事。
下山的路还不知有多长,正是深秋时节,夜色里更是凄冷。
少年能感觉到牵着自己的手有些冷了,他反而更是生出了好奇,她还能撑上多久。
丢了他这个累赘,她活命的机会不是会更大吗?
忽而,他的另一只手被抓住,她的帕子擦拭着他的手,勉强算是保持了干净。
“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呢,吃点东西填填肚子,补补体力吧。”
他被擦干净的手里,塞进来了半个馒头。
这还是乔盈之前藏起来的馒头,虽说又冷又硬,干巴巴的,很是难吃,但都这种条件了,也没有资格让她挑剔。
乔盈咬着另一半的馒头,与他闲聊,“我叫乔盈,你叫什么?”
少年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馒头粗硬的表皮,随后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含笑说道:“沈青鱼。”
“青鱼……”乔盈一笑,“很好听的名字。”
他但笑不语。
乔盈又问:“你被莫名其妙的抓上山,你的家人一定会很担心吧?”
他说:“我没有家人。”
乔盈慌忙道:“抱歉。”
沈青鱼摇头,脾气极好,“没关系。”
乔盈说道:“我不记得过去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家人,他们是不是有在找我。”
“一个人也很好。”
乔盈怕提起他的伤心事,不再提起家人这个话题,走了不知有多久,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灯火。
她兴奋的道:“我们到山脚了,前面是镇子,我们快些走吧!”
少年微笑,“嗯。”
乔盈原本都要撑不下去了,忽然看见了曙光,她亢奋起来又有了动力,循着光点的方向而去。
深夜里的镇子很安静,也就只有几栋房子里隐约有灯光亮起。
乔盈尽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再看向沈青鱼,说了一声:“我们不要吓到别人,我帮你整理一下。”
沈青鱼又咬了一口没有吃完的半块馒头,唇角扬起,轻轻点头。
乔盈伸出手,注意到了自己右手上的伤口流出来的血还在,改为用左手把他的白发整理了一番,触感比她想象的还要柔软,十分舒服。
她最后给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随后清清嗓子,又鼓起勇气,敲响了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没一会儿,屋子里传来男人的声音:“谁这么大晚上来敲门啊?”
大门打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露了面,见到屋子外面站着的年轻男女,再注意到年轻男人那满头白发,他被吓了一跳。
“鬼啊!”
“不是鬼,我们是人。”乔盈站在了沈青鱼身前,慌忙解释,“我们是兄妹,路上遇到了劫匪,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迷了路。”
她又道:“大哥不要误会,我兄长只是生了病,所以模样才有些异于常人,他绝对不是坏人。”
里面又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大郎,有客人来了吗?”
面貌温婉的女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见到门口的两个陌生人,再见到容貌特殊的沈青鱼,她也有些畏惧,躲在了丈夫身后,“大郎,他们是什么人?”
大郎安抚的拍了拍妻子的手,“三娘,他们是刚从劫匪手里逃脱的兄妹,不是坏人。”
乔盈明艳漂亮,身上衣服首饰都颇为名贵,只是模样有几分狼狈。
沈青鱼虽是白发如雪,又眼覆白绫,但面上带笑,很是温和友善,反倒是让人忍不住生出同情他身有残缺这回事。
乔盈摘下了自己发间镶嵌着宝石的珠钗,送到了三娘手里,“我们实在是没有别的去处了,二位能否收留我们一晚,这就当做是我们的报酬,可好?”
大郎与三娘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心软的点了点头,只不过他们家条件也不好,也只能临时收拾出一间杂物房,再打了地铺,让他们勉强应付一晚。
好在这对夫妻也是老实人,乔盈的那支珠钗太贵重,见乔盈的衣裳脏的很,三娘特意拿出了一件没有怎么穿过的衣服给乔盈换上。
与乔盈相比,沈青鱼则是干净多了。
乔盈简单的洗漱过后,换上那身蓝色的棉布衣裙,坐在地铺上,又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取下来放进手帕里包着,心底里估摸着应该可以换上一点钱,再一抬头,见到了坐在一旁的少年。
沈青鱼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过脸来,缓缓扬起唇角一笑。
他实在是安静,沐浴在温暖的烛光里,干净清澈,不似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