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卿,” 朱佑棱最后对刘健道,“劳烦你统筹全局,督促各方。流民的安置问题,以及生病诊治,人口登记等等,都允地方官戴罪立功。”
“至于后续可能发现的种种问题,就由你坐镇协调。对了,另外,将今晚之事,连同孤的处置,以及明日即将展开的核查,一并详细写入奏章,加急发往京城。孤要让父皇知道,山西的问题,比他想象的,可能更严重。”
“微臣领命。”
刘健深深一揖,心中对朱佑棱这位年幼太子的观感再次刷新。杀伐果断,思虑周全,更难得的,其实是那份体恤百姓,以及整顿积弊的决心。
只是,这般行事,也必将触犯无数人的利益,看来他们此行,怕是危险重重,说不得朱佑棱行事太过‘偏激’,还会遭遇刺杀呢!
“遭遇刺杀?嘶!会想。”朱佑棱突然道。“孤都不敢这样想,但你这样想了,那可真是刺激!”
刘建:“......”
——不,殿下,这一点都不刺激,相信我,一点都不刺激!
不提都快急哭了的刘建等人,且说铜钱那边。这一百直接听命铜钱的锦衣卫,办事效率极高。当夜,祁县、平遥、太谷三县的县衙和官仓便被牢牢控制。
祁县知县王仁禄几乎是哭着打开他口中所谓‘空虚’的粮仓。结果不出意外,令人震怒。
仓中存粮虽然不及账册所载,但也绝不‘空虚’,初步用眼睛估算,至少还有近千石的存粮!
而他之前百般推诿,不过是想保住这些“存粮”,待价而沽后转卖出去,好中饱私囊。
在锦衣卫的刀锋和“全家搬去闽南”的威胁下,他再不敢耍花样,连夜组织胥吏开仓放粮,并在城外搭建简易窝棚。
同时,在铜钱的那把锋利无比的绣春刀的‘帮助’下,王仁禄开始回忆历年赈济款项,赋税征收中的种种疏漏,还抖抖索索地交代了一些与上级、与地方豪绅往来的‘人情’账目。
平遥、太谷的情况大同小异。
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前途尽毁的恐惧下,两位知县也纷纷‘挤’出了粮食。
一开始呢,还不愿意交代问题。结果在锦衣卫们绣春刀的帮助下,迅速交代,整个县衙的胥吏,几乎都被一锅端了。
三地县令连同胥吏都被‘就近原则’一起关入大牢。并且锦衣卫们除了绣春刀使得好外,个个都是抄家小能手。还同时将关入大牢的县令、胥吏家给抄了。
未来的话,大概不是在东北苦寒之地,就是在毒瘴横生的南方一家团聚。
而三地的地方官员甚至胥吏都‘遭殃’后,消息像风一样传开。附近的州县官员闻讯,无不惊惧。
而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准备效仿‘哭穷’策论的地方官员们,立刻转变态度,不等朱佑棱这位太子传唤,便主动派人甚至亲自前来,找太子汇报工作。
他们个个都是人才,不止急于表现,还拍着胸脯保证全力配合赈灾,并且‘自发’地开始清查仓库,预备迎接可能的检查。
一时间,太子行辕所在的这片区域,竟成了山西官场最‘高效廉洁’的地方。
不可否认,也托了他们的识时务,流民的安置工作得以迅速推进。
随着粮食的陆续运到,粥棚得以维持。之后更是搭建起窝棚,好供流民使用。
毕竟生病的流民,需要得到进一步救治,隔离。窝棚的存在,是十分有必要的。
而在这样逐渐良好的情况下,一天傍晚,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被一支弩箭射入了太子行辕外围的警戒圈,钉在了一棵大树上。锦衣卫发现后,立刻呈报。
信的内容很短,字迹潦草,充满警告意味。
——殿下年少,不知深浅。山西之事,盘根错节,非止于州县。强龙不压地头蛇,还请殿下见好就收,速离险地,可保平安。若执意深究,恐有不测之祸,悔之晚矣!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小块沾着暗褐色污迹的粗布,似乎是干涸的血迹。
“威胁?恐吓?”
朱佑棱真的万万没想到,刺杀没有等来,反而恐吓信先来了。朱佑棱轻晒,微笑着将信递给刘健等人传阅。
铜钱勃然大怒:“岂有此理!竟敢威胁太子殿下!末将这就加派人手,彻查周边,定要将这狂徒揪出来!”
刘健则面色凝重:“殿下,此信虽语焉不详,但‘盘根错节,非止于州县’之语,恐怕不是空穴来风。王仁禄等人交代的人情账目,已牵扯到府衙,乃至更上层。殿下,微臣觉得,对方这是狗急跳墙了。殿下,安全为重,是否……”
“是否暂避锋芒?”
朱佑棱摇头,并没暂避锋芒的打算。
“越是退缩,对方就越是嚣张。他们以为一封匿名信就能吓退孤?那他们也未免太小看孤这位大明储君,太小看父皇的决心了。”
小翠这时候端着茶水进了帐篷。
“其实奴婢觉得,他们越是如此,越证明查对了方向,估计他们是怕了,所以才写了这样一封信。”
小翠的话很有道理,朱佑棱当即赞同的说。“传令下去,行辕戒备提升至最高!但巡视计划不变!明日,按原计划,前往蒲州黄河决口处!孤倒要看看,这山西的地头蛇,究竟有多粗,是假的,是真敢对当朝太子亮出毒牙!”
铜钱沉吟:“殿下的意思,属下懂了。是想要将水搅浑?”
“对啊,山西这潭水,既然已经搅浑了,那就不妨让它更浑一些。毕竟浑水嘛才好摸鱼。”顿了顿,朱佑棱突然惆怅的叹息起来。
“如此,也好让父皇和朝廷看看,这大明的躯体上,到底海藏着多少脓疮和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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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o(* ̄︶ ̄*)o
第76章
朱佑棱其实很喜欢大漠孤烟直的景色。
当然这个前提, 是在塞外的大漠,如果在中原腹地,看到‘大漠孤烟直’的景色,那就代表干旱严重, 土地已经因为缺水, 而大规模出现干裂风化。
如果不加以治理, 大概真的会有堪比塞外大漠的‘风景’, 那就很恐怖了。反正朱佑棱是绝对不想在中原腹地看到‘大漠孤烟直’的景色。
就如现在, 夜色渐浓, 朱佑棱却了无睡意。行辕内灯火通明, 除却朱佑棱外, 一干亲信也都在。
夜风徐徐吹拂, 带来丝丝凉意。此时还是初夏,气温的话,说起来其实不算高。夜风送来的凉意,稍微让浮躁的情绪,平和许多。
朱佑棱停止和亲信的交谈, 接过小翠奉上的茶汤。行辕外, 燃烧的篝火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都被划定了区域摆放。
大部分的流民围着篝火,裹着分到的少许旧衣物, 这些旧衣物,除了自带的外, 便是从随行人员备用衣物中挤出的。
他们有的,此时已经沉沉睡去,有的还聚在一块儿烤火聊天。可以说此时的他们,是多日来过得最舒心的一晚。
行辕内, 接过茶汤的朱佑棱,很快就将一碗茶汤喝完。他将空碗放置在一旁,让大家继续先前的话题。
“殿下,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小翠心疼地看着朱佑棱眼下的青黑。
朱佑棱目前十三岁,说是少年郎,实际上还是个孩子。这几日的劳心劳力,远超他这个年龄的负荷。
“孤睡不着啊!”
朱佑棱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小翠姑姑你去休息吧,睡眠不足对颜值有很大的影响哦!”朱佑棱调笑的道。“孤可不希望铜钱回来后,看到比平时丑很多的未婚妻。”
小翠顿时哭笑不得,只得退下,自行去歇息。
小翠一走,朱佑棱他们继续议事。
朱佑棱指着舆图道。“看看这些数字,单说我们这几日遇到的流民数,其实只是官道旁一隅。那些走小路、躲入山林的流民,又有多少?而整个平阳、蒲州,乃至更远的灾区,这样的流民......”
“孤现在才算懂了,什么叫不可细算。”
刘健等人沉默不语,都清楚,实际的灾民数量只多不少。
朱佑棱又道。“去年水患,今春地方官为何隐瞒不报?这些问题,孤越想越恐惧。”
“还有,孤更记得清清楚楚,去年黄河决提之事,其他黄河流经的州县,其实是上奏了的。去年单是国库支出的赈灾银两就是天文数字。可现在孤有大大的疑问,国库特意支出的赈灾银两,都用到哪里去了?”
“说是修建堤坝,开沟挖渠。” 朱佑棱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尖锐。
“可如果真将赈灾银两,都用在了修建堤坝,开沟挖渠上,为何孤进入山西地界儿,除了干涸的河床,开裂的田地外,孤没有看到有多余,哪怕一条的水渠。”
这是最让朱佑棱生气的一个点。
后世有所谓的面子工程,‘还世界一个青山绿水’的口号喊起来,然而落实的时候来不及种树怎么办,当地政府最起码用绿色的油漆,将整座山给‘粉刷’一遍,这儿呢,面子工程都不做。
中枢朝廷拨款,目的是让地方官员组织修建水利工程。结果好嘛,专款专项的钱收了,连他妈个沟沟都没有修。
连糊弄都不舍得糊弄,就说说特意出来巡视山西陕西一带水利工程的朱佑棱气不气。
险些气炸了肝儿好不好!
“孤原先觉得,如果事事都需要上位者决策,才能将事情解决,那要这层层官府何用?要这些食君之禄的官员何用?”
“现在想想,有时候还是得独断乾坤才好。”
“殿下,积弊非一日之寒。天灾固然可畏,人祸更甚。”刘建叹息说:
“若官吏的治理不清明,那政令自然也就无法顺畅推行。更甚者,百姓疾苦无法上达天听。殿下此番巡视,见微知著啊!”
“见微知著……”
朱佑棱低声重复,目光投向帐篷外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零星跳动的篝火。
“孤知晓,只是孤的心情......”
朱佑棱:“你们说,今夜还有多少百姓,在忍受饥寒,在绝望中挣扎,却等不到一碗救命的粥,等不到一个来看他们一眼的青天大老爷?”
“太子,你太感性了。”
这话却是李太医说的,他是汪太医的师叔,相较精通儿科,其他只是略懂的汪太医,李太医呢,身为院判的他,除了精通妇儿科外,还精通外科,其他方面也是略懂。
或者说,太医院的太医们,都精通妇科,其他略懂。毕竟太医嘛,除了服侍皇家外,就是后宫皇帝的那一大群莺莺燕燕。
他这回跟着朱佑棱出来,其实还是万贵妃安排的。朱佑棱可是万贵妃的心肝宝贝儿,才十三岁就开始做事情,虽说是正事儿,还领的钦差职位,但万贞儿不放心啊!
除了太医外,还有低一等级的医官,属于太医院管辖,算是给官员以及家眷看病的。
100名武功高强的锦衣卫,外加500名官兵,另外东宫属臣,六部的官员,都安排了一位。
万贞儿考虑到方方面面,唯独没想到知会内阁和六部一声,导致大家都是在上早朝的时候,才注意到朱佑棱这位太子殿下已经领钦差职位出京去了。
可以说朱佑棱的出行队伍是庞大的,现在呢,正因为队伍庞大,所以才能有效的办自己想办的事情。
并且还有可调动任意军队的虎符,朱佑棱不惧怕任何魑魅魍魉的阴损手段。
现在的朱佑棱很生气,不是生气先前收到的‘警告信’,而是生气国贼禄蠹那么多,这回定然要在山西陕西两地的官场上杀个血流成河。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细微的响动。陆炳在外低声禀报。
“殿下,那位患病孩童的母亲,在外面求见,说想当面叩谢殿下救命之恩。”
朱佑棱微怔,道:“让她进来吧。”
帘子掀开,那抱孩子的妇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