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样的动作很容易引起反弹,这不,没隔多久,中枢朝廷很快就有御史弹劾。
都是老调子的弹劾词儿。
什么身为皇帝,不该与民争利啊,什么纵容厂卫扰乱海疆......
整个意思,按照朱佑棱的理解,大概就是说他年龄轻,没经过什么事儿,不知道治国如同烹小鲜,要慢慢来,要徐徐图之等等。
朱佑棱可烦这些‘爹味儿’语气了,朱见深这个亲老子,都没有怎么教导过朱佑棱,都是任由朱佑棱野蛮生长,没曾想......嘿,成为大明新一代少年天子后,特么一个个的,倒在朱佑棱身上倾泻不可言说的‘父爱’了。
作为‘真爱结石’的朱佑棱不缺母爱,更加不缺父爱,性格又乖张,可想而知他有多厌烦御史台大夫们的‘爹味’说教。
朱佑棱懒得跟他们吵,干脆就把弹劾的奏章留中不发。
但是朱佑棱,这只是开始而已,那些靠走私获利的沿海豪强,背后撑腰的朝中官员,不会善罢甘休。
可又咋地,不会善罢甘休又如何,反正他是皇帝,并且还是拥有无上实权的皇帝,又不是明朝末年,连政令都无法下放至地方的崇祯皇帝,随时都可以给为靠走私获利的沿海豪强,背后撑腰的朝中官员,安排抄家流放一条龙服务。必要的时候,杀头抄家诛三族的一条龙服务,完全可以替换抄家流放一条龙服务。
就这样,时间很快来到五月初,紫禁城的气氛倏然变得喜庆起来,原因无他,自然是万贞儿的千秋节(寿辰)快到了,
朱佑棱本是妈宝男,朱见深的万寿宴,对于朱佑棱来说,重要程度都比不上万贞儿。
毕竟这是朱佑棱登基后,首次为万贞儿隆重祝寿。
从五月初,确切的说,是从四月中旬开始,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而沈鸢作为准皇后,也开始参与一些筹备工作,比如核对宴席菜单、安排命妇朝贺次序等等。
这是万贞儿有意锻炼她,毕竟一国之母,并非那么简单,总得知晓一位贤德的皇后该如何做。
这日,沈鸢正在安喜宫偏殿和内务府管事太监核对器物单子,朱佑棱恰好路过。
“参见陛下。”沈鸢和众人连忙行礼。
“免礼。在忙母后寿辰的事?”朱佑棱看起来很随意,拿起单子看了看,“嗯,安排得挺细致。不过今年各地有灾,寿宴不宜太过奢靡。有些不必要的用度,能省则省吧。相信母后不会介意的。”
内务府管事太监连忙称是。
沈鸢心中了然,这是皇帝在借机传达‘有效节俭’的意思。
“陛下放心,臣女会和公公们再核计,务必使庆典庄重喜庆,又不过于的奢靡浪费。”
“你办事,朕放心。”朱佑棱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
这段日子,朱佑棱明显感觉到沈鸢在处理具体事务时越发干练沉稳,那股将门女的利落劲用对了地方,效果显著。
等内务府的人退下,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朱佑棱揉了揉眉心,难得露出些许疲惫:“这些日子,事情多,烦得很。也就到母后这儿来,能稍微松快些。”
沈鸢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心里微软,轻声道:“陛下为国事操劳,也要保重龙体。臣女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尽力把宫里这些琐事打理好,让陛下少操一份心。”
“你已经帮了很多了。”朱佑棱真心道:“至少,朕不用为后宫的事烦心。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幽起来。
“你上次说的,给百姓找新‘活路’的话,朕一直记着。许进那边已经将出苗的红薯种往山东河南送了。虽然暂时不知道结果如何,但朕想,朕已经处置一批地方官员,想必不敢再来一招‘阳奉阴违’才是。”
沈鸢眼睛一亮,很高兴的道:“真的?那真是太好了。愿上天保佑,能让灾区的百姓多一条活路。”
看着沈鸢由衷欣喜的样子,朱佑棱心中的郁气似乎也散去了些。
朱佑棱更加觉得有这样一个能理解他的抱负,为黎民忧心,又能给他带来些许慰藉的人陪伴,或许是这重重压力下,最大的幸运。
“对了,”朱佑棱想起一事,“过几日母后寿宴,宗室命妇都会来。德王妃也会从山东过来。她若与你说话,你只需依礼应对即可,不必多言,也不必怯她。你是未来的皇后,论礼法,她该敬着你。”
沈鸢明白了。皇帝这是提醒她,也隐隐表明了要敲打德王府的态度。她郑重点头:“臣女明白了。定不失皇家体统。”
几日后,万太后千秋节。
庆典果然如朱佑棱所愿,喜庆隆重,但并未过度奢靡。
宴席上,沈鸢举止得体,应对从容,面对几位宗室王妃包括德王妃在内,不卑不亢,既显示了未来皇后的气度,也并未给人任何拿捏或攀附的机会。万贞儿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德王妃几次想找机会跟沈鸢套近乎,都被沈鸢用礼貌而疏离的态度挡了回去。宴会后,德王妃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朱佑棱得知后,只对铜钱说了句:“阿鸢做得很好。”
朱佑棱知晓,自己与宗室勋贵之间的博弈,才刚刚开始。不管是土地兼并,还是走私的滔天利润,每一项改革,都会触动宗室勋贵的神经。
但已经没法放任了,所以朱佑棱必须步步为营,同时也需要有能坚定站在他身边,理解并支持他的人。
高处不胜寒,朱佑棱又不善于孤芳自赏,沈鸢真的是朱佑棱认为的,最好的选择。
五月过后,炎炎夏日已然来到,夏日的京城,绿树成荫,但空气中却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到了六月,京城突然变得像个巨大的蒸笼,热得人喘不过气。紫禁城的红墙绿瓦在烈日下晃眼,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乾清宫里虽然放了冰盆,但朱佑棱心里那股火却压不下去。
山东、河南的旱灾到底还是引发了流民潮,接连运输前往两地的红薯等赈灾粮食根本杯水车薪。
山东、河南两地的旱灾,可以称之为特大,几百年,不,应该说千年难遇,哪怕赈灾的粮食源源不断的送往山东河南,但是吧......
超级具有忧患意识的难民,‘未雨绸缪’的觉得这回的中枢朝廷,还是像以前几回那般,拖拖拉拉,赈灾赈得不是很及时。几个村子的大聪明集中起来嘀咕几句,就开始拖家带口,往直隶、往京城方向涌来。
一开始呢,只有几百人,然后吧,逃荒的路上,逃荒的流民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百人,变成几千人,最后发展成几万人。
这么‘戏剧性’的变化,让得知情况的朱佑棱怎么说。
没法处罚山东河南两地的官员啊,毕竟官员们又没有放着灾民不管。这回两地官员为了赈济百姓,可是很努力的。
却没法阻止百姓们脑洞大开,不太信任官府。对此,朱佑棱只能揉着太阳穴苦笑,还能干什么。
“你们说这事儿怎么解决吧!” 朱佑棱把一份奏折摔在桌上,对着底下站着的户部工部等官员发火。
“就知道让各地设卡拦截,不准流民入境,他们没饭吃,没地种,不往京城跑往哪儿跑?等着饿死在路边吗!”
“这...不跑,其实也不会饿死的!”吏部官员说了一句中肯的话语。“反倒一路当流民,容易出意外。”
“现在不是追究到底是哪些大聪明,用jio想的主意。再说,要不是往日地方官府多有惰政,导致百姓不太信任地方官府,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朱佑棱的质问,让吏部官员哑口无言。
户部尚书赶紧道:“陛下息怒…”
“实在是…京城粮储有限,所以才让各地设卡拦截,不准流民入境的,若流民大量涌入,恐生变故,治安难保啊......”
“那你们倒是拿出个安置的法子啊!” 朱佑棱很生气的吼道:“光会拦!能拦住吗?那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陛下,” 刘吉出列,沉声道,“臣以为,可效仿去年处置荆襄流民之策,于京城外围划定区域,设棚施粥,暂作安抚。同时,从京畿皇庄官田中划拨部分荒地,招募流民垦种,官府贷给种子、农具,三年内免租,可稍解燃眉之急。”
朱佑棱:“......”
“行吧,就这么办!”思索了一会儿后,朱佑棱开口道。“既然想好了办法,那就立刻去办。施粥的棚子今天就搭起来!记住了,粥要稠,别拿刷锅水糊弄。朕会派人去看。还有,谁敢趁机克扣流民口粮、倒卖赈灾物资,朕诛他九族。”
“是!臣等遵旨!” 众臣被朱佑棱此刻表现出的暴躁吓到,赶紧领命去办。
而处理完这事,朱佑棱只觉得口干舌燥,心烦意乱。他灌了一大口凉茶,对铜钱道:“更衣,出宫,朕要去看看流民安置点!”
铜钱:“......”
“你怎么不说话?”朱佑棱没等来铜钱的回答,下意识就问。
“哎,属下在想,万岁爷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就跟你一样,不是叫朕万岁爷,就是陛下,圣上。随时转换称呼。”朱佑棱没好气的说。“朕不亲自去看看,朕不放心。”
铜钱:“...万岁爷不怕出意外。”
“怕什么!朕微服,多带侍卫,远远看着就行。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底下人办差实不实!” 朱佑棱不容置疑。
而铜钱其实也就是口头上阻止,实际上很快就将朱佑棱出宫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很快,就到了城南方向,那里是流民的临时安置点。
由于流民数量有点儿多,空气并不算好闻。刚刚一靠近,就能闻到汗味、尘土味和淡淡的腐臭味。
在流民临时安置点这儿,临时搭起的草棚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流民们排着长队,等着领取稀粥。
有气无力的哭声、咳嗽声、争吵声不绝于耳。
朱佑棱站在远处一座茶楼的二楼窗口,看着这一幕,心情那叫一个复杂。
能说自找的吗!
我草!
真的!明明山东河南两地赈灾及时,但偏偏就有大聪明,还不少的大聪明灵机一动。没苦硬找苦头吃。
对此,朱佑棱能说什么!
TM的这几天,朱佑棱真的没少骂娘。
唯一能骂的,就是地方上应对没苦硬吃的流民的措施,简直不知所谓到了极点。
不接收流民,不就等于告诉流民,他们必须得往直隶、京城一带逃难吗!
“艾玛朕的老祖宗哦,要是你们面对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办?”
朱佑棱很郁闷,特别是看到粥棚里那所谓的“粥”确实比刷锅水强不了多少,看到有母亲抱着饿得皮包骨的孩子在哭的时候,那郁闷瞬间变成滔天怒火。
“铜钱,” 他声音沙哑,“去,把顺天府管这事的主事给朕叫来,立刻叫来,朕要好好问问他,朕的命令才下发,就这么快阳奉阴违了,是觉得朕不敢杀人,还是觉得他自己的命硬。”
铜钱闻言,当即领命,亲自带了几名侍卫,去顺天府将治中(管治安的官)给‘请’到朱佑棱的面前。
顺天府治中看到朱佑棱的一瞬间,腿都软了。哪能想到身为皇帝,朱佑棱居然会亲自跑到这种脏乱差的地方来。
“这就是你们办的差?” 朱佑棱指着楼下的粥棚,语气冰冷,“那粥,人能喝吗。皇城的衙役,到底是官差还是土匪?嗯?”
“陛…陛下恕罪!下官…下官立刻去查,立刻换粥!” 顺天府治中磕头如捣蒜。
“查?晚了!” 朱佑棱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来人,摘了他的顶戴!革职查办!顺天府尹呢?告诉他,半个时辰内,朕要看到这里的粥变稠,看到有大夫来给病人看病!做不到,他这个府尹也别当了。”
“喳!”
立马就有锦衣卫上前,将顺天治中拖了下去。
朱佑棱停留片刻,到底选择心情沉重地往回走。路过一个卖凉茶的小摊的时候,朱佑棱停下脚步,买了一碗最便宜的凉茶,学着寻常老百姓的样子,随意的坐在路边条凳上慢慢喝。
苦涩的茶水入喉,朱佑棱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苦苦的。
“铜钱,” 他忽然问,“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很失败?”
铜钱:“???万岁爷,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天灾人祸,非万岁爷之过,您已经尽力了!”
的确,各项安排得好好的,结果......哎,只能说造化弄人。
“尽力!” 朱佑棱苦笑,“的确尽力了,但朕心中始终藏着一头蛮荒巨兽,不发泄出来的话,朕大概会磨刀霍霍向...倭寇!”
铜钱:“???”
怎么好好的,又说起倭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