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上没事,你在这里等着我就好。”他这样说道,并且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可惜最终失败了。
沙理奈听着他的话,乖乖地点头:“我会在这里等的。”
于是,亚瑟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这里。他能够感觉到女孩一直紧紧注视着他的背影。
他的女儿还没有柜台高呢,所以亚瑟并不会让她来帮忙。况且……他今天在她的面前展现出那样无能而狼狈的一面,便不想再在孩子的面前出丑了。
医院所有的检查对现在的亚瑟来说都是昂贵的。他所在的小型中介公司只是普通的雇佣,并没有签订任何的合同或是契约,更不可能为员工缴纳医疗保险,亚瑟自己同样舍不得每月进行这项支出。
但如果连医生也不看就回家的话,沙理奈肯定会为他担心的。
因此,亚瑟只是匆匆地看了医生,拒绝了对方做出任何进一步检查的建议,买了最便宜的外伤药膏,拎着塑料袋返回去找等着他的孩子。
金发的小女孩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走吧,我们回家。”亚瑟对着小孩伸出手。
父母二人拉着手走出了这家医院,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去。亚瑟的脊背佝偻,仿佛被白日的毒打压弯了脊梁。
“爸爸,”沙理奈抬头看他,从她的视野只能看到男人淤青的下巴,“你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没事的,只要抹点药就可以了。”亚瑟拍拍她的脑袋,不想将自己身体上遍布的疼痛化作负面情绪传给对方。
沙理奈动了动嘴唇,最终没有追问。她抬起头,太阳正从天边落下去,橙红色的光亮被阴云挡住了大半,云层的阴影撒在每一个建筑物和行人身上。
这座现代化的都市,在今日初初展现了它的冷酷,那些高楼大厦开始不让沙理奈感觉到向往,而像是钢铁囚笼,将他们这些普通人网入其中。
……
两人即将登上长长的楼梯回家的时候,沙理奈忽而开了口:“爸爸,我不去上学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坚定:“我以后都不要去上学了。”
亚瑟停下了脚步,目光一时间有些讶然。可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如果沙理奈去上学的话,还是会遇到对她使坏的男孩,而他对此毫无办法,对方的家庭即使普通,也是亚瑟无法抗衡的。
“好,”亚瑟听到自己用有些艰涩的声音回答,“不去便不去了。”
他感觉到一种深沉的愧疚如同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几乎要让他从中溺毙。
他是这样的无能,在女儿的面前被打得遍体鳞伤,他是如此的弱小,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她无法正常上学。
“对不起。”亚瑟说,他蹲下身,与孩子纯澈的眼睛对视,“我很抱歉,没有办法很好地解决这件事。”
“不,要道歉的人是我。”沙理奈的声音闷闷的,“我不该跟同学打架,招惹麻烦的。”
她发现,这个世界并不能自由地对讨厌的人随意反击,每做下一件事情都要考虑它的后果。
“莎莉娜,你没有做错。”亚瑟揉揉她的头发,“如果坏人盯上了你,总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来招惹你的。是我没有能力,不能完全地保护你。”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将女孩搂进怀里,温热的眼泪簌簌地落下。
从有记忆开始,亚瑟便不记得自己哭泣,可是,在有了女儿之后,他好像却又变得比之前脆弱了许多,总是将自己软弱狼狈的样子展现在她的面前,不像是一个父亲该有的样子。
可是,每当发觉女孩正在真切地注视着自己,关心着他自己的时候,亚瑟总是忍不住会想要将心中的情绪倾吐而出。
他忽而大笑了起来。
癫笑症在这时候开始发作,亚瑟发出了一长串剧烈的大笑声。他虚虚地靠在女孩的身上,肩膀颤抖着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可是大笑依然不由自主地向外溢出来。
这笑声之中没有任何愉快的意思,有些笑出的眼泪顺着亚瑟的眼角被挤了出来。
有些人路过了这对父女,纷纷用异样的眼光看向这个发出不间断的大笑,几乎没有空隙呼吸的男人。他们远远地绕过了他,仿佛他的身上带着什么可传染的病毒瘟疫似的。
只有沙理奈还稳稳地站在原地,她用自己的小手轻轻地拍着对方瘦弱的脊背。
“没关系的。”她说,“这也并不是父亲的错。我知道,爸爸一直在努力地保护我。我很感激。”——也很愧疚。
可是,既然这不是他们两个人的错误,又要将这些归咎于谁呢?
警员并没有去追究史密斯一家,反而习以为常地劝说作为受害者的亚瑟放弃,让他自己去打车治伤。
沙理奈感觉到困惑极了,她向着系统发问:【薇薇安老师告诉我,世上的一切都是按照规则的,不可以用暴力解决问题,违反规则就会受到惩罚。可是,为什么凯里他们可以使用暴力,但不会受到约束呢?】
系统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规则总是用来约束善良的人,在这座混乱的城市里,成为坏蛋反而可能会过得更好。】
不是所有人都会像鬼舞辻无惨那样,有过显赫的家境,也有着远超过常人的能力。
这世上更多的是普通人。
公寓楼内。
亚瑟带着女儿走进电梯,他又遇到了邻居女人和她的女儿回家。电梯的顶灯因着年久失修有些闪动,女人对他眨了眨眼睛。
亚瑟扯了扯自己的嘴角,牵动到了自己的伤口。他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女人善意地微笑。
亚瑟打开房门,走进了客厅。他感受着全身上下隐隐作痛,只想要立刻躺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去做。
但是,在此之前他还要为全家人准备晚餐。
潘妮原本正在看电视,听到动静之后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到了自己儿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哦,你被人打了吗?”
“嗯,是的。”亚瑟点点头。他竖起耳朵等待,意料之中地发觉女人再没有多问任何事。
他习惯了这样,此时也谈不上失望。
“爸爸,你要先去处理一下受到的伤吗?”沙理奈换好了拖鞋,像是柔软的小动物一样小跑着凑到了他的身边。
亚瑟感觉到自己心脏某一处柔软下来,可是,他又同时感觉到一阵细微的痛苦。如同他这样连女儿都护不住的人,是如何才能拥有这么好的孩子呢?
他给不了自己女儿优越而平稳的生活,却又贪婪地乞求着她的关心……或者说——
爱。
【当前反派修正值:85%。】
深夜里,母亲和女儿都已经熟睡。
亚瑟独自伏案写作,桌上摊开着他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注视着上面的内容,眼神逐渐充满了冷酷与仇恨。男人忽然换了不常用的左手,在纸张上划下两行扭曲的字迹。
第63章 武器:唯一的观众席
即使前一天被人打了一顿,在清晨的时候,亚瑟依然拖着隐隐作痛的身体起床。
他这一天还要去上班,沙理奈在他起身的时候就若有所感地从小床上睁开了眼,她下了床,踩上亚瑟为她买的塑料拖鞋。
“你还可以再多睡一会的。”亚瑟轻声说。
他已经基本收敛了前夜的情绪,起码绝不会将那些丑陋的心情和想法暴露在自己的女儿面前。
沙理奈只是示意亚瑟弯下腰来,踮起脚尖凑到他的脸颊旁,给了他如同蜻蜓点水般的吻。
即使男人表现得一如往常,但她却依然能够觉得,对方的心仿佛时刻都在哭泣。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便只能笨拙地用自己唯一知道的安慰他人的方法。
亚瑟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是第一次做别人的父亲,还是半途之中意料之外的收养,这是他收养了小女孩以来两人第一次这样亲近。
原本干瘪的心脏在此时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暖流。
亚瑟偏过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在感觉到不可思议。
——仿佛一片羽毛拂过颧骨。
他看向沙理奈,神色动容。
“爸爸去上班吧。”小女孩顶着一头有些凌乱的金发,抬眼看着他,“请不必担心我。”
于是,亚瑟只是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换上出门的衣服飞速离开。
哈哈才艺中介公司之中,早晨的每一名员工都在收拾衣服和扮演所需要的道具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亚瑟坐在换衣的长凳上,对着他自己的储物柜。
他已经脱下了自己的上衣,正神色阴沉地盯着自己的柜子之内,在窗外晨光的照射之下,这个男人的脊背和肋骨露出大片骇人的青紫。
“哦!亚瑟,你被人打了吗?”矮个的侏儒盖瑞发出一声带着些惊恐的呼声。
这道声音让亚瑟忽然从方才的发愣之中脱离出来,他看向盖瑞,很快又别开了眼睛,有些尴尬地说道:“啊,我只是遇到了一点意外。”
“有人打了你?”兰德尔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他转头上下打量着亚瑟,有些若有所思。
这个有些发胖的男人叹了口气说:“哥谭这样的事情太常见了,普通人们很难保护自己。我记得你之前还被青少年们殴打过。”
“运气不好而已,我不该跟一群孩子们较真。”亚瑟解释着说。即使其他人看到了他的伤口,亚瑟也不想在他人的面前展露自己的无能,极力试图维持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的自尊。
“老板叫你去他的办公室呢。”兰德尔说,随后他又压低声音,看向亚瑟说,“不过,我看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实际上,在亚瑟的记忆之中,他的老板加里·格洛弗几乎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亚瑟套上外衣,迈着慢吞吞的步伐走进了老板的办公室。
这里一切的陈设如旧,办公桌上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报纸和文件,坐在桌后的男人向后靠着椅背,正抬着下巴看着他,露出高傲的神色。
“早上好。”亚瑟笑起来抬手打了个招呼,试图让老板的态度能够因此得到软化。
然而,这并没有产生任何作用,格洛弗上下打量他两眼,冷冷地说道:“亚瑟,你昨天是不是缺勤了?”
“我正常完成了表演工作才走的。”亚瑟解释说。
“那为什么公司没有你的下班打卡记录?”格洛弗皱起了眉,“我本来也不想去关注这种小事,只是你本来就因为有疾病比其他的同事要差一截,现在连按时打卡都做不到了。”
亚瑟沉默着不说话,他的嘴角依旧向上扬起,但眼里那种为了礼貌而硬挤出来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继续解释:“我只是临时有事情,所以不得不……”
“不,”格洛弗打断了下属的解释,“我没有时间来听你编造的任何借口。我恐怕不得不扣你半天的工资,因为你的缺卡。”
亚瑟只是凝视着他。
老板宣布了结果之后,态度软化下来:“这只是需要对其他同事保持公平,如果仅仅为了你一个人而特殊对待,那么之后其他人就会争相效仿。”
他重新拿起自己眼前的信纸,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可以出去了。记得带上门。”
男人看起来已经彻底不打算理会亚瑟了。于是亚瑟依旧带着僵硬的笑容,转身关上了门。
他将两只手的食指狠狠地按在自己上扬的两边嘴角上,仿佛这样就能够维持一贯的微笑。
他重新回到了更衣室里,而兰德尔已经换好了小丑的西服。他嘴里嚼着口香糖,看向此时显得有些垂头丧气的亚瑟,说道:“老板是不是又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