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接舒展开身体,往前倾倒下去,身上因为入水而半干半湿的衣服在空中荡起弧度——她自由落体地倒入了下方的草坪之中,随着惯性打了几个滚。
好在这里是沙理奈以前住的小院,在她搬出去之后,这里便再没有仆从来收拾,也不会惊扰到任何人。
躺在这片静谧的院落之中,沙理奈感觉到一阵放松的安宁。她几乎就要闭上眼睛就这样睡过去了。
【醒醒,现在还不可以睡。】系统在呼唤她,【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沙理奈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世界一会模糊一会清晰,与她的距离好像也忽远忽近。
【回去再休息。】系统说。
在他的话语下,沙理奈最终还是站起身来往回走。
待到太阳即将升起的前一刻,沙理奈踏入了寝殿的门槛。
鬼舞辻无惨少见地没有待在深处的榻榻米上,而是一反常态地坐在了正对大门的主位,沙理奈甫一进门,抬眼便见到了他。
穿着齐整束带的男人正坐在那里,目光幽深地落在她所在的方向。
这一刻,沙理奈把之前所有的疲累都抛到了脑后。
她快步奔跑了过去,想要直接扑进对方的怀里。
在最初的时候,无惨的神色很冷漠,他的心中尚且存在着一些怒意与困惑——直到他看到了小孩的动作和她的神色,无惨才表露出了不明显的讶然。
小孩的眉毛下压,目光颤动,唇紧紧抿着,稚嫩的脸上出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表情。
原本想要将她推开的动作顿了顿,无惨便彻底被他的女儿缠上,连带将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怀中。
“父亲……”
怀中传来小孩子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些颤抖的声调。小孩子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摆,仿佛生怕他会离开。
“怎么了?”无惨的语调如同他的神色一样冷淡,只是,他还是抬起了手,轻轻地拍着她幼弱的脊背。
“我尚且没有因为昨夜发生的事情生气,你为何一回来便这样?”
他做了新的尝试和控制,那只被他转化的鬼临死之前看到的画面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因此,在发觉自己制造而出的鬼竟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杀死的时候,无惨感到了强烈的怒火。既为那只恶鬼试图伤害她,又为她擅自将他所制造的鬼杀死。他对于她的纵容,并没有包括这样的越矩。
在杀人这件事情上,无惨与沙理奈始终没有达成过共识。可是,现在沙理奈竟然敢大胆到染指他的作品。那只恶鬼是他的势力扩张的证据之一,只是没想到会这样没用,即使没有遇到阳光也会被轻易杀死。无惨本以为,鬼已经是趋近于完美的生物了,现在的缺陷又多了一项,会被沙理奈的血鬼术杀死。
无惨垂下眼睛,看着这个正在被自己责备的孩子。
然而,沙理奈给他的反应只是更往他的怀中缩了缩,连带手指都在有些发抖了。
她身上的衣裙还有些湿,裙摆上还沾着血迹和泥巴,那头本来漂亮的金发里夹杂着碎草叶。
无惨伸出手指将其中泛黄的叶片挑出来,原本因为愤怒与责怪想要继续说出的话在这一刻全部都烟消云散,最终只是化作一种无可奈何。
只是一个被他转化过的低级的鬼而已。难道无惨要真的为了那只并不算重要的鬼而惩罚他膝前的女儿吗?
即使是初见的时候,他的女孩都不是像现在这般狼狈的样子。
无惨将她发间沾染的草叶一一挑去,就像是在梳理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珠宝。作为产屋敷家大公子的他常年被仆从贴身照顾,还从未做过这样精细的工作,真正开始上手却很快就熟练了起来。
短短的几个呼吸之后,原本拉扯着他的衣摆的小手渐渐失去了力气滑落下去。
无惨的女儿在他的怀中疲累地睡着了。
……
在晚春的时节,万物换新的一片欣欣向荣之中,平安京之中却逐渐开始流传起夜半恶鬼食人的传说。
民间总是会在一段时间里流传不同的故事,这些平民之间的小事与流言并未吸引到官方的注意,权当是茶余饭后编造起来吓唬小孩子的玩笑话。
倒是有个别的检非违使偶尔注意到了在进城的官道上常有人员失踪,而货物却留在了原地。他们怀疑有流寇作祟,顺着线索去查却是一无所获。
春日的雨水总是很多。
平安京城外,穿着蓑衣的检非违使站在一辆牛车旁,上面拴牛的绳子已然折断,只剩下车上放置着几个装着木炭的麻袋。那头黄牛已经被从附近的树林之中找到,但它的主人却不知所踪。
男人翻了翻放置在牛车上的物品,在一个破损发黑的皮袋子里翻出了一点微薄的钱财。
“真是奇怪,怎会有盗匪不劫财,反而仅仅将卖炭翁本人带走呢?”平清正拧着眉头,分析着现有的情况,为其中的异常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现场并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仿佛失踪者没有挣扎就突然离开了。”
“只是个平民的失踪而已,甚至都未曾有人报案,”名为橘秀二的另一名检非违使靠在树旁,身边是跟着他们的两匹马,“走吧,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不宜久留。”
最终,平清正还是重新上了马,没有再为此而逗留。
两人并驾齐驱,橘秀二忍不住调笑道:“只是家族令我们从底层开始历练而已,你还真要去破解迷案了吗?”
“只是因为这件事有些令人疑惑而已。”平清正说道,显然,他有些心不在焉,还在思索之前的事。
在无人报案的情况下,这些失踪自然只是不了了之。即使有平民向地方的官府说明信息,处理政务的官员也常常尸位素餐。
不过,平安京表面上的平静最终还是被打破了。
大江氏在鸭川旁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夜宴,邀请了无数身份尊贵的贵族前往。在那样热闹的场景之中,却忽有多名下仆暴起伤人,狰狞的外貌与五官看起来已不再是人类。
贵族们本就养尊处优,根本不是那些恶鬼的一合之敌,夜宴席中当场变成了人间炼狱,火红的灯笼映着人们的血泊。
直至天亮,事态才得到了控制。
惊魂未定的贵族们在恐惧之后便感到了极端的愤怒,无数家族都向着检非违使厅施压,要求彻查凶手。而与此同时,阴阳师在这段时间变得分外炙手可热,被贵族们争抢着请到自己的家中驱邪。
第39章 惩戒:鬼王也会有珍宝吗
当消息传来的时候,无惨看完了文书,就将它直接丢在了地面上。
只是,上面的文字依然分外刺眼。
“真是……一群废物!”无惨暗红色的瞳孔之中是跃动着的怒火。在制造这些鬼的时候,他的本意只是让他们为他做事,而不是在白日里收到他们袭击其他贵族给平安京造成动荡的消息。
平白无故制造灾难引起官方的注意并不是无惨想要看到的。事情脱离了他双手的掌控,这让无惨感觉到自内心泛上来的烦躁。
无惨向来不喜欢这样超出计划之中的事物,他自身对于那些低级的鬼的控制还是太过于简单了。
在前段时日里,沙理奈与那只下级鬼对峙的事件,直到最后那只鬼死亡他才获得了消息。这样太滞后了。
在那件事发生只有一段时间,无惨才意识到他所愠怒的内容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所造出的鬼的灭亡。
无惨知道,被他给予更多血液的女儿拥有着绝对碾压那只鬼的实力。可是,他既不喜沙理奈就这样将那只鬼击杀,也更厌恶那只没名没姓的鬼竟擅自想要动手伤害沙理奈。
只有重新给这些鬼立一遍规矩,才能让他们真正地知道处在现在的位置上应当做怎样的事。
——不,之后再制造出新的鬼,无惨要给予他们更加严格的控制,直接决定他们的生死。
无惨撑着下巴,目光扫过落在地面上的那页文书的纸张,顺着地板的纹路慢慢向外延伸,穿过模糊的帘幕,一直到另一个屋室的门前。
在那次事件之后,他本以为沙理奈只是普通地累了,最终却是睡了足足三天三夜才被叫醒。之后,沙理奈便一直有些萎靡不振。
多纪修来看过几次,分析了一番当时的状况后,只说是消耗过大,体力不足,所以需要多多休息。
于是无惨黑着脸让他走了。
用怎样的方式来补充鬼在战斗之后所消耗的体力,无惨与医生全部都心知肚明。只是,沙理奈小小的一个孩子总是很倔强,做出的决定却完全不会改变,坚持着不会做出伤害人类的事。
即使是无惨也拗不过她,最终败下阵来。在夜半的时候召集自己手下的鬼为她带来一些动物的血液,做出聊胜于无的补充。
从上巳节之后,沙理奈每日沉睡的时间就变得比之前更长了。
夏日的日照本就比过去要长,她这样的话,倒是不需要担心被拘束在屋中觉得无聊。
太阳即将落下山的傍晚,无惨将放在伞架上的那把特制的长柄伞拿在了手中,将它撑开之后踏出了门。
白日里才下过一场新雨,即使是举伞也并不会显得突兀。
他并没有走正门,依旧是避开了产屋敷家所有人的耳目离开,在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无惨就光明正大地撑伞往平安京的一处据点走去。
为了方便掌控自己所制造出来的鬼,无惨便定下了几处位置作为集会的地点,白日里的时候,这些鬼常常会在他所圈定的这些地方聚集。
等他推开门到场的时候,这座木质的废弃房屋之中已经聚集了五只鬼。
听到开门声,所有的鬼均是下意识望向大门处。
这样的地方平日里来的人不算多,最多之后爱冒险的小孩可能会误闯。在他们入驻之后,闹鬼的传说愈演愈烈,更是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
现在还是太阳未完全落下去的傍晚,如果有人类在此时进入,只怕会立刻沦为这些鬼的盘中餐。
在这些怪物夹杂着恶意与渴望的目光之中,无惨踏了进来。
面色苍白的鬼之始祖从外表上看只是一个文弱的男人,撑着伞的手背上显露出血管的青筋。
只是,当他慢条斯理地把伞收起来的时候,所露出的暗红色眼睛显露出令所有的鬼都感到呼吸困难的压迫感。
这些鬼作为人类时便不是良善的人,在变成鬼之后,内心的杀戮欲被成倍放大,除了阳光便再不受任何拘束。
“大江氏前日的那场宴会,你们都有谁去了?”无惨语调轻柔地问道。
“自然是都去了。”一只驼背的鬼谄媚地邀功道,“我们配合得很默契,直接把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吓得屁滚尿流哈哈哈……”
他单调的笑声在这个四处漏风的房子里回荡着,然而,却并没有任何一只鬼附和,于是最终他只能尴尬地闭上了嘴巴。
“用我赐予的力量做了那样的事情,你很自豪?”无惨注视着他,问道。
“啊……”驼背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他连忙补救道,“我们能做出这些事,自然是仰仗鬼王大人的福气。”
“我之前难道不曾告诉过你们,行事莫要太过张扬吗?”无惨的语气里隐约带上了点怒意。
房屋的另一处角落里,有一个大块头盘腿坐在那里,闻言,他有些不满地说道:“我们已经很小心了,只逗留了一会,吃饱了就全部都离开了。”
无惨的视线转动,落在了那只敢反驳他的鬼身上,即使是坐着,也能够看出来,他是在场所有的鬼之中外表最强壮的一个。
“你站起来。”无惨命令道。
“为啥……?”大块头有些摸不着头脑,困惑地问。
“我让你站起来。”无惨暗红的瞳孔里闪烁着冷光。
“好吧好吧,”大块头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头和一个肩膀,“做什……”
他的话并没能说完。
这些鬼只觉得屋内有一阵凉风吹过,随后就是一声巨响,灰尘扬起。
只见无惨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了大半个屋子,将那大块头狠狠地掼在地上,木质的地板都被砸成了碎片。
大块头拼命挣扎,然而无惨的手依然纹丝不动地压在他的喉口,重如千钧。
“我……我错了……”这只鬼在被打倒之后便立刻失去了方才的反骨,语气软了下来求饶道。